劉義真將那最後一筆重重落下,隨即轉過身來看著顏延之。
「顏參軍,其實方才我本想寫的,是另外一首詩。」
「只是不知道,這詩究竟該不該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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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詩?
顏延之看著劉義真,連忙道:「當然該寫!當然該寫!」
「以將軍之詩才,自然是寫的越多越好!」
而身後,其餘士人也是紛紛應和!
不過這時,劉義真嘴角卻勾起一抹笑容:「你們確定真的要我繼續寫?」
「肯定的!」
「鎮南將軍文采蓋世,自然該寫!」
「是啊是啊!」
「……」 劉義真聽後,也是淡然一笑,隨即卻是轉身又朝著樓下走去。
他從頂樓一路走下,穿過那些寫滿了他方才詩句的牆壁,穿過那些仍在仰頭觀詩、如痴如醉的士人們,徑直走到了一樓那扇他最初獨坐的小窗前。
他在那扇窗前站定,在那扇小窗左右兩側的牆壁上,寫下了他今日在這枕流樓中的最後一首詩。
劉義真的筆鋒依舊狂放,每一筆都如同刀劈斧鑿。
但那字跡與方才幾首詩的行雲流水截然不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朝那面牆壁上鑿去,仿佛寫的不是詩,而是一道刻在每個人心頭的檄文。
待到最後一筆落下,他將那杆已蘸盡了墨的毛筆隨手一丟,用一種平淡得不帶半分留戀的語氣撂下兩個字,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了!」
滿堂高門貴姓都是立即圍了上去,卻要看看劉義真最後留了什麼詩!
不過當他們看清劉義真的字跡後,卻都是面色一沉!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顏延之與謝弘微望著那兩行墨跡未乾的詩句,面色在同一瞬間變得極為複雜。 他們站在那面牆壁前,久久沒有言語……
過了許久,顏延之方才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讚嘆還是苦澀的語氣說道:「何,何必如此呢?」
若沒有最後這首詩,那毫無疑問這枕流樓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文學聖地!
所有風騷子弟,怕是都要來此坐而論道,品品那幾首詩的韻味。
可這最後一首詩落下,卻是將之前的和諧給抹的乾乾淨淨!
劉義真的這首詩寫在這,將來有哪個士子敢在這裡談論詩詞歌賦?
劉義真的這首詩寫在這,將來有哪個士人敢在這裡談論風花雪月?
劉義真,這是將最毒的那根刺,扎在了最顯眼的那個地方!
以後論詩,就少不了枕流樓。
而論枕流樓,就少不了劉義真。
而論劉義真,自然最後也少不了這句「不肯過江東」……
最後還是劉義符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從頂樓上探出半個身子,朝一樓的大堂掃了一圈,忽然用一種頗為迷茫的嗓門大聲喊道:「車士去哪了?怎麼一轉眼的功夫人就沒了?」
他還要問劉義真晚上究竟去不去畫舫呢!
滿堂賓客被他這一嗓子從各自的思緒中拽了出來,紛紛面面相覷,卻沒有再發現劉義真的蹤影。
此刻劉義真自然已經回到了宋公府中。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因為提前回來,今日慕容女王待他比往常寬和了許多,甚至連最後一塊肉都不給李敬愛吃,轉而是夾在他的碗裡了……
——————
而枕流樓的風波傳開之後,整個建康城的士林便如同被人同時餵了一隻蒼蠅!
那些人聚在一處議論此事時,無不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不夸劉義真那幾首詩吧~每一首都足以傳世。
尤其是那四時詩層層遞進,從春之生機到冬之孤絕,意境之深遠、造詣之高妙,便是最挑剔的文宗也挑不出半分毛病來。
可要是誇他,最後那首「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又該怎麼夸?
那首詩簡直就是往所有偏安江左的南人心窩裡戳了一柄刀子! 這和劉義真直接將他們痛罵一頓有什麼區別?
偏偏因為前面五首詩的存在,他們還不能將最後那首詩給隱去,當真是用心歹毒!
尤其一想到劉義真此前在朝堂上和王淮之爭辯漢胡之別、北伐大計時說的那些話,再看他最後寫在一樓正門處的那首詩,許多人便更覺得如鯁在喉……
而士林中的風浪大,朝堂上的風浪也是不小。
先是謝靈運私殺門客之事被抖摟出來,直接便被免官,而那御史中丞王淮之也因此事被彈劾,讓出了御史中丞之位,由從事中郎蔡廓接任。
僅僅一天之內,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兩家的要員都被免去要職,屬實是令人震撼!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可真正的主菜,卻還在後頭。
十月初一的朔望朝上,天子司馬德文下詔,以徐州之海陵、東海、北譙、北梁,豫州之新蔡,兗州之北陳留,司州之陳郡、汝南、潁川、滎陽,凡十郡增封宋國。
至此,宋國食邑已足足達到了二十郡之多,幾乎占據了整個晉土。
而劉裕在受命之後,立即將宋國的都城從彭城遷至壽陽——那是一座距離建康更近、更便於掌控朝局的戰略要地。
按照禮制,他自己也要帶著世子與宋國的臣子們前往壽陽。 劉裕此番迫於禮法離開建康,便意味著建康城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
這個權力真空,以前都是由劉穆之頂上的。
後來劉穆之早逝,劉裕短暫的用劉道憐頂過一次,可事實證明劉道憐卻是不堪大用。
而如今,卻是有新人頂了上來——
「遷征南將軍劉義真為揚州刺史、驃騎將軍,鎮石頭城!」
石頭城是建康的門戶,是扼守秦淮河與長江交匯處的軍事要塞。
一旦建康城中有任何風吹草動,只要石頭城還握在劉義真手中,劉裕隨時便可以率大軍南下,將一切不安分的勢力碾為齏粉。
同時讓劉義真坐鎮石頭城,也是為了制衡建康城中的徐羨之、傅亮、謝晦等人——這些人雖是劉裕的心腹重臣,可他們畢竟是外臣。
在這種時候,永遠是自己的宗室力量用著最為安心。
這些事自是人人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曾在明面上挑破。
故此當劉裕在劉義真領旨之後將他叫到身邊時,也只是輕輕安頓了幾句,並未細說其中的道理。
劉裕相信,以劉義真這些時日表現出的智慧,不會不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 「車士,孤決定以段宏為揚州司馬,輔佐你掌控石頭城軍事。」
段宏是後燕舊人,在南朝既無根基也無姻親,由他來輔佐劉義真掌管揚州兵馬,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而且劉裕相信,劉義真能夠壓制住段宏,始終將兵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才是最重要的。
劉義真聽後,也是頗為滿意的點點頭。
有個熟悉的人在身邊,總好過直接扔給他一個完全不熟的人繼續磨合。
甚至要不是劉義真知道劉裕不可能將王買德擔任揚州長史之職,他還真的想向劉裕舉薦對方。
如此,左膀右臂都是熟人,無論劉義真做什麼,毫無疑問都會更加方便一些。
果然,在安頓完兵事上的布置後,劉裕又與劉義真講起了政務上的布置。
「其實,孤本來是想要讓蔡廓當你的長史的。」
但劉裕隨後就搖搖頭。
「可蔡廓為人脾氣又臭又倔,和你共事,恐怕不是好事。」
「嘿嘿。」 劉裕看著劉義真憨笑,卻是也沒有點破。
他知道,他這兒子看著平易近人,但是認準的事情卻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讓劉義真和另一個性格強勢的人待在一起,反而是要將事情弄的一團糟。
「所以,孤是讓他補了御史中丞的位置。」
劉裕突然看向劉義真:「聽說顏延之還有城內士人對你頗為推崇啊?」
劉義真卻笑道:「父親少說這話!孩兒最後寫的那詩,估計讓他們都將孩兒給恨死了,又哪裡會推崇孩兒?」
劉裕微微點頭:「其實若不是知道你最後寫了那首詩,孤都打算讓揚州刺史換個人了……」
劉義真的表情瞬間僵硬。
「哈!」
劉裕看著劉義真的樣子,也是笑出聲來,索性不再逗他,而是詢問:「長史,孤這裡有兩個人選。」
劉義真這才幽怨的看著劉裕:「敢問父親是哪兩個人選?」
「羊欣、殷景仁。」 「這兩人有何區別?」
劉裕淡淡道:「羊欣生性清默,淡泊仕途。」
劉義真眉頭一皺:「那殷景仁呢?」
「殷景仁為學但不著文章,敏捷有思致,口不談義理,深識大體。」
劉義真當即道:「孩兒要殷景仁!」
劉裕露出好奇之色:「為何?」
「車士文采飛揚,不應該善與羊欣這樣的人交往嗎?」
但劉義真卻搖頭:「詩賦不過小道,治國才是大事!」
「父親將揚州託付給我,是為了讓我安邦定國,而不是與人談玄論道的!」
劉裕看著劉義真,眼中喜悅之色卻是更濃!
「好!」
「將揚州託付給車士,果真不錯!」 隨著最後一次試探結束,劉裕知道,自己的眼光果真沒錯。
劉義真,就是眼下最適合替他鎮守建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