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枕流扔詩

  顏延之的詩文辭藻艷麗,鋪陳華美,與謝靈運並稱當世雙璧,備受世人追捧。

  劉義符之所以張口閉口喚他「顏彪」,倒不是因為他姓顏名彪,而是此人天性褊狹激烈,又好酒如命,幾杯黃湯下肚便愈發口無遮攔,肆意直言,從不知「收斂」二字如何寫法,故而身邊相熟之人便贈了他這麼一個綽號。

  此刻顏延之踏入樓中時,面上猶帶著幾分未褪的酒意,腳步也有些虛浮,可當他抬眼看到劉義符正站在樓梯口朝自己招手時,那雙被酒氣熏得有些迷離的眼睛便瞬間清明了些許。

  他的目光越過劉義符的肩頭,朝頂樓上那些謝家子弟們掃了一圈,卻發現今日來的謝氏男子竟只有謝弘微一人,那張本就帶著幾分桀驁的面孔上便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失望之色。

  他連基本的客套都省了,張口便問謝靈運怎麼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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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弘微依舊是不失禮數地答道:「家兄有要事在身,今日恐不能赴宴,還望顏參軍見諒。」

  顏延之聽到這話,臉上那股失望便愈發濃重了幾分。

  他將手中畫著仕女圖的腰扇往案上隨手一丟,用一種頗為意興闌珊的語氣嘆道:「沒有了安石在場,便如同天上的日月只剩下一個啊!」

  謝弘微聞言卻是不慌不忙,巧妙的回道:「晝時賞日,入夜賞月,日月各有其時,今日有顏先生在此,便如同皓月當空,我等在側,則是星漢燦爛。如此星月皆在,又是何憾之有呢?」

  顏延之被他這番話逗得仰頭大笑起來,連聲說也是也是!就連方才那股因謝靈運缺席而生出的煩悶,便被這一番巧妙的恭維沖淡了幾分。

  他大步流星地登上頂樓,在劉義符下手位落座。

  絲竹之聲適時響起,琵琶與箜篌交織出一曲婉轉悠揚的清商曲,絲弦輕顫之間,整座頂樓的氛圍便如同被春水浸潤的紙張般緩緩舒展開來。  又有侍者抬著數壇亳州九醞春酒到了頂樓,然後便將酒液傾倒而下!

  那些個文士連忙湊上去,用手中杯盞去接酒,端是豪放風流!

  只有劉義真坐在最下面,看著那許多珍貴的酒液被砸在地上,博人一笑,然後不見蹤影……

  醇厚的酒香與那些名士們身上熏衣的香料氣息交織在一處,將這原本有些逼仄的樓閣徹底染成了一方醉生夢死的風流場!

  顏延之幾杯美酒下肚,卻是已經有些急不可耐。

  他站起身來,大步走到早已備好的書案前,提起筆來飽蘸濃墨,手腕一抖,便在鋪好的凝霜紙上揮毫落筆。

  他的動作極快,幾乎是一氣呵成,連停頓都不曾有過片刻。

  待他擱下筆時,那紙上的墨跡尚自淋漓,滿座賓客便已紛紛探過頭來——

  只見那紙上赫然寫著兩句詩。

  前一句「山祇蹕嶠路,水若警滄流」寫的是山川之靈開闢險峻道路、水神在蒼茫江流中發出警示的磅礴氣象。

  後一句「藐眄覯青崖,衍漾觀綠疇」則是極目遠眺青山翠崖、徜徉觀賞碧綠田野的開闊胸襟。

  短短四句,卻將山水之間的壯闊與悠遠寫到了極致!只能說不愧是顏延之!  滿座賓客先是一靜,隨即便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讚嘆聲!

  有人撫掌叫好,有人連連點頭,有人甚至將自己的詩稿悄悄揉成一團塞進了袖中,不敢示眾……

  謝弘微將這首詩從頭到尾反覆看了兩遍,那張素來從容的面孔上也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由衷的嘆服。

  他轉過身來朝滿座賓客笑道:「有延年這首詩擺在眼前,我等便是再寫上百首千首,也不過是螢火之光與皓月爭輝罷了。」

  「倒不如今日換個玩法——大家都各自寫詩,寫完之後全由延年來評定高下,分為上中下三品,如何?」

  劉義符在一旁聽了,當即一拍大腿!

  「此計甚妙,與延年比文采,當真是自取其辱!倒不如讓他來當這個評判,我等只消將詩寫好便是!」

  兩個身份最高之人既都開了口,顏延之自然也沒有推辭的道理。

  他本就嗜酒,又是個好勝之人,此刻被眾人這般眾星捧月地擁戴著坐上評判之位,心中那股因謝靈運缺席而生出的不快便早已煙消雲散了。

  一時間,頂樓上的文士們紛紛領了紙墨,各自尋一處角落埋頭書寫起來。

  有人奮筆疾書,筆鋒在紙面上划過時發出沙沙的輕響,顯然是早已胸有成竹,不過是借著酒意將那些醞釀已久的句子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

  有人卻咬著筆桿苦苦思量,時不時抬起頭來茫然四顧,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寫了兩句便又揉成一團重新再寫,面前的紙團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樓中那絲竹之聲依舊在悠揚地迴蕩著,琵琶的輪指如同驟雨般密集,箜篌的泛音則如同月華般清冷,交織在這群文人墨客的筆鋒與酒氣之間,將這場詩會的氛圍炒得愈發炙熱。

  隨著一曲清商曲演奏完畢,劉義符率先將手中的毛筆往筆山上一擱,大聲喊道好了!

  那聲音里的得意與自信幾乎要溢出頂樓的屋檐。他身邊那些賓客們連忙湊過去看他寫的究竟是什麼,卻被他用手臂一擋,故作神秘地不肯示人,只說要等顏延之親自來評。

  而讓眾人都頗感意外的是,第二個將筆擱下的,竟是那謝氏女中年歲稍小一些的謝琬琰。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既不像旁人那般喝酒,也不像旁人那般高談闊論,只是獨自一人低著頭,用那支細毫筆在紙上緩緩寫著。

  待她擱下筆時,那張尚未完全褪去稚氣的小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水、波瀾不興的模樣,仿佛周圍的熱鬧不過鏡花水月。

  不多時,越來越多的人紛紛擱下了筆。

  那些最先交稿的人便湊在一起互相探看彼此的詩句,時而發出幾聲讚嘆,時而又是一陣善意的嘲笑。

  隨即便有侍者將那些詩稿一一收攏,用托盤盛著端到顏延之面前。

  顏延之逐篇翻閱,時而微微頷首,評價說「此為中品」,隨手將那篇詩稿擱在左手邊的那一疊之上;時而又大搖其頭,用一種毫不留情的口吻直接斷道這卻是落了下乘,只得一個下品,連評語都懶得多說一句。

  偶爾碰上一兩篇勉強能入他法眼的,方才抬起那雙挑剔的眼睛,用一種頗為勉強的語氣點了點頭,說這篇倒是不錯,勉強能給個上品。

  那些被他評了下品的人個個面色漲紅,卻又不敢發作,只能訕訕地端起酒杯猛灌幾口,權當是替自己解圍;被他評了中品的人則暗暗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好歹沒在這滿座名士面前丟了顏面。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觀摩的劉義符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朝四周張望了一圈,口中咦了一聲。

  「怎麼沒看到車士的詩稿?」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四周掃視了一圈,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頂樓里根本就沒有劉義真的影子!

  他頓時便有些懊悔地叫了一聲:「車士怎麼不在這裡?」

  隨即也不管那些正等著顏延之繼續評詩的人了,扯開嗓門便開始滿樓尋人,那聲音大得連樓下彈琵琶的樂師都忍不住抬頭朝這邊望了一眼。

  結果這一找,恰好便看到了已悄然溜到門口、正伸手去掀門帘的劉義真……

  劉義真那隻手已觸到了門帘的邊角,再給他幾息的工夫,他便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座鬼窟之中,回到秦淮河畔那片真實的人間煙火中去……

  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劉義符的嗓門響徹了整座枕流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的身上。

  劉義真僵在原地,將那隻已伸到門帘邊上的手緩緩收了回來,抬起頭來看著頂樓欄杆旁正朝自己拼命招手的劉義符,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表情顯得有些無奈。

  劉義符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樓梯上衝下來,一把拽住劉義真的胳膊便將他往頂樓上拖。

  他一邊拖著自家兄弟,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道:「車士方才怎麼一直不見人影,難道是害羞了不成?」

  他隨即又興沖沖地將劉義真拉到頂樓上那些早已將目光聚集過來的賓客們面前,頗為自豪的介紹:「這便是吾弟義真了!方才吃酒吃昏了頭,卻是沒與你們介紹!」  謝弘微的眼神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便變了!

  他今日來赴這場詩會,本是替謝靈運代為出席,並未對這場宴席抱有什麼特別的期待。

  可當劉義符口中吐出「劉義真」這三個字時,他看向劉義真的目光便在一瞬間變得銳利而審慎起來!

  與尋常人不一樣,謝弘微可是在謝晦口中聽到過對這位鎮南將軍的些許評價呢……

  而那些評價若是傳出去,只怕誰都不信是由驚才艷艷的謝晦說出的話!

  顏延之的反應則更加直接。

  他將手中那疊尚未評閱的詩稿擱在案上,用一種帶著幾分錯愕、幾分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劉義真一番。

  「這位……便是讓那陶潛一杖浮水、從尋陽渡口跳入長江也要追上的鎮南將軍劉義真嗎?」

  劉義真見自己今日是插翅也難逃了,索性也不再做那些無謂的掙扎,大大方方地在眾人讓出的那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顏參軍說笑了,我不過與五柳先生志趣相投罷了,哪有什麼追不追的?」

  顏延之看著劉義真那副從容自若的模樣,臉上那股狂傲之色竟是肉眼可見地收斂了幾分。

  他沉默了好一陣,方才自嘲道:「能與陶潛那樣的人志趣相投……哈!今日我倒是當真看走了眼啊!」  他說到這裡,忽然將手中那疊詩稿往劉義真面前一推:「有鎮南將軍在此,難道輪得到我來評價嗎?」

  顏延之素來聽聞陶淵明的名聲,而能讓陶淵明捨命追逐靠近的又豈會是凡人呢?

  所以此時將詩搞推過去,一來確實是有些自嘲,二來倒是也想看看劉義真究竟是何等人物,憑什麼能讓陶潛至此?

  劉義真看著面前那疊被推過來的詩稿,臉上的表情頗為古怪。

  他抬起頭來看著顏延之,又看了看一旁含笑點頭的謝弘微。

  「你們……確定讓我來評?」

  謝弘微此時也在一旁打起圓場:「鎮南將軍不必過謙,方才是不知將軍在此,所以怠慢了將軍。今日既有此機緣,何不讓我等也見識見識將軍的才情。」

  劉義真將目光從謝弘微身上收回來,緩緩掃過頂樓上那些神態各異的面孔。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妄自菲薄,也沒有半分受寵若驚,只是平常道——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了。」

  「?」

  劉義真將那疊詩稿中最上面的一篇拿起來,目光在上面只停了不過片刻,連第二句都沒有看完,便隨手一揚。  那張寫滿了某人嘔心瀝血之作的紙張便從他的指間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無力的弧線,穿過了頂樓那扇敞開的小窗,飄飄搖搖地朝秦淮河中落去。

  頓時,滿座死寂!

  劉義符、謝弘微不敢置信的看著劉義真,而那坐著的謝令儀和謝琬琰也是妙目輕動,不復之前的秀儀神態。

  可這不過是個開始。

  緊接著,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越來越多的紙張被他從那扇小窗中扔了出去,如同落下的柳絮般在秋風中翻飛飄蕩,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秦淮河的碧波之上。

  那些墨跡未乾的詩句便這般隨著河水緩緩漂向遠方,漸漸被水波浸透、模糊、消散,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墨痕在水面上掙扎了片刻便再也尋不見了,仿佛從未誕生在這世上一般。

  轉瞬之間,整座頂樓白紙紛飛,江邊墨跡如雨,那些被建康名士們苦思冥想作出來的詩篇,竟是有一半都被他這般輕飄飄地丟出了窗外!

  枕流扔詩!

  狂妄如斯!

  而顏延之看著劉義真的眼神中卻是充滿了火熱!

  果然!

  果然!  他就知道!劉義真果真不是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