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中的士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寫滿了他們嘔心瀝血之作的紙張被劉義真一張接一張地從小窗中扔出去,如同秋日落下的枯葉般在秦淮河的風中翻飛飄零,個個氣得面色漲紅。
但礙於劉義真的身份,卻硬是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有人慫恿褚淡之迎上去好好言刺一般劉義真,畢竟方才劉義真進門時便是他「敢為人先」、「無視權貴」的!
但褚淡之明顯被方才劉義真的動作嚇到,此時見到劉義真上樓來,卻是直接躲到了牆角瑟瑟發抖,哪裡肯上前去招惹劉義真?
事不過三,劉義真的話他都記得呢!
之前他出言嘲諷,不過是因為自己是孔甯子的好友,對孔甯子的遭遇實在不忿罷了!
可若是將自己的性命都給搭進去……這種大勇之事,還是留給別人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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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此事,就連身為世子的劉義符也有些發憷了。
他本想上前去勸劉義真多少給這些名士們留幾分情面,畢竟日後大家還要在建康城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而且這些人大都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可當他看到劉義真此時揮斥方遒的樣子時,他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公世子竟也是硬生生地收住了腳步,連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
就在眾人以為劉義真會將手中那厚厚一摞詩稿盡數扔出窗外時,他的手卻忽然微微一頓。
劉義真的目光停留在手中那篇詩稿上,那雙自方才起便一直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竟在這一瞬間變得認真起來。
他將那首詩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方才抬起眼來詢問。 「葦動知魚過,風微覺葉徂……這首是誰寫的?」
樓中卻是一片寂靜,竟是沒有人主動站出來認領。
好在那謝令儀眼尖,一眼便瞥見了詩稿上的字跡,便推著身旁的謝琬琰驕傲的說道:「琬琰,這不是你的字嗎?那這詩肯定也是你的詩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視線便都集中到了那個方才一直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的少女身上。
謝琬琰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弄得有些侷促,微微低下了頭,不敢抬頭看人。
顏延之此時也湊到了劉義真身旁,將那張詩稿接過來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澄波涵遠岫,落照沒平蕪。」
「葦動知魚過,風微覺葉徂。」
「孤鴻度霜影,寒荻響煙湖。」
「獨倚危欄久,清輝滿玉壺。」
念完之後,顏延之那雙素來挑剔的眼睛裡竟也亮起了一抹由衷的讚賞。
他看著謝琬琰,卻是讚嘆道:「不成想謝氏女中竟還有這般林下風氣邪?」 之前有兩名才女,一個是出身陳郡謝氏,嫁到琅琊王氏的謝道韞,一個是出身吳郡張氏。嫁到吳郡顧氏的張彤雲。
世人不知其才能究竟孰高孰低,便去詢問經常出入王、顧兩家的濟尼。
濟尼便說道:「王夫人神清散朗,故有林下之風;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有閨房之秀。兩人各有所長。」
如今顏延之用形容謝道韞的話來稱讚謝琬琰,已經稱得上是盛讚了。
不過看小姑娘實在靦腆,隨即他又轉向劉義真笑道:「如何?這詩將軍總算是滿意了吧?」
可劉義真只是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篇詩稿,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便隨手一揚!
那張寫滿了謝琬琰清秀字跡的詩稿便與方才那些被他丟棄的詩篇一樣,飄出了窗外,落在了秦淮河裡……
此番舉動,便是連顏延之都目瞪口呆了。
那謝令儀更是惱怒,她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卻是為自己妹妹打抱不平:「這詩顏參軍都說寫的好,你怎麼也給扔了?你這人究竟怎麼回事?」
她說著便要上前去找劉義真理論,卻被謝琬琰死死拉住了袖口。
謝琬琰朝她微微搖了搖頭,那雙我見猶憐的眼眸卻是也讓謝令儀松下勁來。
雖還是兇巴巴的瞪了劉義真一眼,卻也不再出言和他計較。 劉義真將謝琬琰的詩也丟下去之後,手上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不過片刻之間,他手中那厚厚一摞詩稿便已盡數被他從小窗中扔了出去。
那些紙張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秦淮河上,引得附近的百姓紛紛抬頭朝枕流樓這邊望來,不知這樓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而眼前一眾士子們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方才顏延之好歹還給他們評個上中下三品,雖說不留情面,可至少還算是認可了他們其中一些人的詩。
可如今劉義真連一個字都不願多評,直接將所有的詩都給扔了下去!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謝弘微那張素來從容溫潤的面孔上也有些掛不住了,畢竟他的詩也被劉義真給直接扔了下去……
「敢問將軍,難道方才那麼些詩中竟沒有一首能讓將軍滿意的嗎?」
劉義真搖了搖頭。
眾人見他搖頭,都以為他終究還是要給大家一個台階下,方才緊繃的氣氛便稍稍鬆動了幾分。
可劉義真隨後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的面孔都在同一瞬間僵住了。 「不是一首都沒有……」
「而是哪怕一句都沒有!」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那些方才還因為忌憚劉義真身份而不敢出聲的士人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你有本事自己寫一篇啊!」
「就是!不過故作姿態罷了!」
「……」
那謝令儀見劉義真先辱其妹,又辱其兄,更是徹底壓制不住自己的火氣,直接站到了劉義真跟前不足五步的地方,柳眉倒豎:「你將所有人的詩都扔下樓去,莫非是你其實根本分辨不出詩的好壞嗎?」
就連方才對劉義真推崇備至的顏延之,此刻眼神中也多了幾分古怪。
他捫心自問,方才那些詩中也確實有那麼幾首算得上是佳作的。
尤其是謝琬琰那首,便是在他看來也稱得上是一首好詩。 可這樣的詩卻全然入不了劉義真的眼……
此刻便是顏延之,也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當真出了偏差,懷疑有關劉義真和陶潛的傳聞是不是出現了訛傳?
劉義真看著眼前這些義憤填膺的面孔,看著謝令儀雙手叉腰的樣子,卻是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與任何人爭辯,只是徑直走到劉義符的桌前,端起自己兄長面前那隻尚余大半杯殘酒的青瓷羽觴,仰起頭來一口飲盡。
酒液順著嘴角流在喉結上,流在衣襟上,但劉義真只是隨手一擦,便將空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取紙筆來!」
劉義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愣,隨即便回過神來,用一種近乎亢奮的語氣朝身旁的侍者們連聲催促:「快快!快去取紙筆來!」
此刻若說樓中還有誰對劉義真抱有無條件的信任,那便只有身為大哥的劉義符了。
劉義真從侍者手中接過那杆飽蘸濃墨的毛筆,連坐都沒有坐下,就這麼站在案前,手腕一抖,筆鋒便落在了鋪好的凝霜紙上。
他的動作極快的行著草書,快到旁邊的人只能看見他的手腕在紙面上龍飛鳳舞地移動,墨跡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紙上蔓延開來。
顏延之就站在他身旁,他每寫一個字,顏延之便念一個字……
起初他的聲音還是慣常的沉穩與從容,可念到第二句時,他的聲音便不由自主地輕了許多,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天上白雲京……」
「十二樓五城!」
在座不少士子只聽到這句詩被顏延之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念出來,他們的面色便在同一瞬間悍然大變——
僅僅這一句詩里所描繪的意象之瑰麗、想像之奇崛,已遠遠超出了他們平日見過的那些尋常酬唱之作!
哪怕是謝靈運和顏延之,他們寫的也不過是人間之景,但劉義真這一句,卻是直接一腳踹開了天宮的大門!
而隨著詩句繼續往下念,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牢牢鎖定在那個正揮毫潑墨的少年將軍身上……
謝弘微那雙素來從容的眼睛裡此刻已亮起了一種極為罕見的震撼。
他之前還懷疑謝晦對劉義真的誇讚有些言過其實,但現在來看,自己那位堂兄對劉義真的才華怕也只是管中窺豹啊……
謝琬琰也將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抬了起來,望著那個眉骨上橫亘著刀疤的少年,望著他那張被酒意與豪情同時點燃的面孔,忽然心底泛起一絲漣漪。
她在聽到這句詩後,卻是覺得自己那首詩被劉義真扔的不冤……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隨著顏延之繼續念下去,此時卻是連聲音都在顫抖! 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是在親眼見證一篇不遜於那《洛神賦》的千古名篇誕生!
可就在這時,劉義真卻忽然將手中的毛筆往筆山上隨手一擱。
顏延之正讀到興頭上,見他忽然停筆,不由得既是錯愕,又是急切。
「將軍為何不繼續寫了?這詩應當還沒有寫完吧?」
劉義真看著案上那張已被他的狂草寫滿了的紙張,卻是隨意點頭:「這詩確實沒寫完。」
顏延之急切道:「那,那將軍怎麼不寫了呢?莫非是後面的字句還要推敲?」
「呵。」
劉義真將那張紙拎起來抖了抖,朝滿座目瞪口呆的賓客們揚了揚:「這紙太小,我寫不下,所以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