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謝氏女

  褚淡之在劉義真收刀的瞬間,只覺仿佛壓在肩上的一座山被搬開,整個人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身形晃了幾晃,踉蹌著往後倒退了兩三步,一腳踩在自己的袍角上,撲通一聲便跌坐在了地上。

  那張敷著厚厚白粉的面孔上此刻已尋不見半分方才的倨傲與挑釁,只剩一片被恐懼攫住之後的慘白與茫然。

  他這一跤摔得頗為狼狽,聲響也著實不小,周圍的賓客們紛紛側目望來,目光中既有驚愕也有探究,還有幾人掩著嘴竊竊私語。

  褚淡之被那些目光刺得面上又羞又惱,慌忙從地上爬起來,連衣袍上的塵土都顧不上拍,只是將頭垂得極低,目光緊緊盯著腳下的地板,逃也似的朝樓梯口奔去,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了二樓,轉眼便消失在那些隔間的陰影之中。

  驅趕了蒼蠅之後,劉義真這才覺得周圍的空氣清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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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身子往後靠了靠,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他望著那幅與樓中群魔亂舞截然不同的市井畫卷,心頭那股被褚淡之挑起的戾氣便漸漸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頗為無聊的倦怠。

  他開始認真琢磨著要不要趁著劉義符還在樓上應酬,自己尋個後門偷偷開溜——畢竟今日這一遭,已讓他對所謂的名士風流徹底倒了胃口。

  事實證明,陶淵明那樣的隱士,終究是獨一份的……

  但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高聲喊道:「謝家人到了!」

  那聲音里的殷勤與熱切,比方才迎接劉義符時也不遑多讓。  一時間,方才剛將劉義符簇擁上樓的士人們又紛紛提著袍角朝門口涌去,爭先恐後地要去迎接新來的謝氏子弟。

  劉義真也被那動靜引得朝門口瞥了一眼,心中猜測著那謝靈運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可當他看清來人的模樣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怔。

  踏入枕流樓的並非他預想中那群塗脂抹粉、簪花戴珠的世家子弟,而是視覺清爽的一男兩女。

  那年輕男子生得頗為俊秀,繼承了謝家人那遠近聞名的好皮囊,雖不及之前見過的謝晦,但也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其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腰杆筆直,整個人便如同一株被精心修剪過的琅玕玉樹,端的是風姿特秀、清俊不凡。

  更讓劉義真覺得順眼的是,這男子臉上竟沒有敷粉,也沒有施朱,更沒有戴那些花里胡哨的簪花與珠串,就這麼素麵朝天地站在那群妖魔鬼怪中間,反倒顯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誤入鬼窟的一縷清風。

  而他身後那兩名謝氏女,也是讓劉義真眼前一亮。

  走在前頭的那位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已頗為高挑,穿一件石榴紅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紗衣,腰間繫著一條綴著銀鈴的宮絛,每走一步便發出細碎而清越的叮咚聲響。

  她的面容生得極為明艷,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之人,眉如遠山含翠,眼若秋水橫波,尤其是那微微上揚的下巴與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眸中透出的神采,仿佛一隻尚未完全長成卻已傲視群倫的雛鳳,明媚大方,毫不怯場。

  另一位則與她截然不同。

  那女子年歲稍輕些,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身量尚顯纖弱,穿一件月白素色的曲裾深衣,袖口與領緣處繡著幾朵淡雅的蘭草紋樣,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素色絲帶松松綰起,垂在肩側的發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她的面容亦是極美的,卻是一種與前者全然不同的美——她的眉目溫潤如水,鼻樑秀挺,唇角總是微微抿著,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少女稚氣與一種天然的嫻靜與柔和。

  她故意落在兩人身後,腳步輕緩,眼帘微微低垂,只在進門時抬起那雙清澈如溪的眼眸飛快地掃了樓中眾人一眼,卻唯獨在邊緣坐著,仿佛遺世獨立的劉義真這裡多看了一眼,但很快又重新將目光收了回去,仿佛這滿樓的喧譁與熱鬧都與她並無干係。

  劉義真將目光從那兩個女子身上收回來,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心中暗想這謝家人的皮囊是當真好看,不愧是經歷了幾代育種生出的好苗子,難怪世人都以迎娶謝氏女為榮。

  不過眼下不是欣賞美人的時候——他還是要伺機開溜!

  此時劉義符竟也聽到了動靜,從二樓的樓梯口探出半個身子來。

  他一眼便看到了門口那位素麵朝天的年輕男子,當即朝那男子大聲招呼道:「哈!原來來的是你!弘微,你平日裡可向來不愛這種場合的,今日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扶著那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樓梯快步下樓來。

  謝弘微卻是絲毫不失禮數,劉義符還未走到近前,便已經恭恭敬敬地朝他躬身行了一禮,動作端正而從容,既不顯得過分殷勤,也沒有半分世家子弟常有的倨傲與矜持。

  待行過禮後,他才用一種溫潤而坦誠的語氣解釋道:「見過世子殿下。」

  「其實這類風雅之事,本該是公義兄來的,但昨日公義兄卻是被些瑣事絆住了身,實在不能前來,只能由我代勞了,還望世子殿下莫要見怪。」

  他說到這裡,便側過身去,替劉義符介紹起身後那兩名女子來。

  他先是指著那位明媚大方的少女,說這位是已故尚書左僕射謝景仁之女,名叫謝令儀。  隨即又指向那位溫文爾雅的少女,說這位是當朝侍中謝晦之女,名叫謝琬琰。

  兩人皆是謝氏嫡系,今日是頭一回來這等場合,故而帶她們來見見世面。

  劉義符面上雖是哈哈大笑,口口聲聲說著來者是客,可眼底深處還是露出了不悅之色。

  他今日興沖沖地趕來這枕流樓,很大程度上便是衝著謝靈運的名頭。

  謝家子弟的詩會若少了謝靈運,那便如同畫龍未曾點睛,總覺得少了那麼些味道。

  可如今來的卻是素來不愛交際的謝弘微,外加兩個尚未出閣的小姑娘……這實在是讓他有些不快。

  他雖不好當面發作,可話里話外那股失望卻還是忍不住漏了幾分出來。

  「本來還以為今日能夠好好一睹你那兄長謝康樂的詩才呢!」

  謝弘微聽到這話,也只能是跟著嘆了口氣。

  他總不能當著這滿樓賓客的面,直說謝靈運是因為被人檢舉私自殺了個門生,如今正焦頭爛額呢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便順口提起一人來。

  「若是以往,孔甯子肯定是會來的,他的詩賦在這建康城中也算是有幾分名氣,可惜……」  「不過我記得仲源與孔甯子乃是至交好友,你的文名其實也不差,既然如此,今日詩會,可就都要仰仗你了。」

  被點了名的褚淡之連忙從人群中出來應聲,可他的視線卻不自覺地朝窗邊那個正悠然自得品著茶的劉義真身上飄了過去……

  劉義符自然也聽出了謝弘微話中的不對勁。

  他皺起眉頭,用一種頗為不解的語氣問道:「那孔甯子素有文名,之前我聽說他調任去了荊州,怎麼,難道出了什麼岔子不成?」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的賓客們全都神色一僵。

  有人低頭整理衣袖,有人將目光移向窗外,有人端起酒杯假意飲酒,竟是誰也不肯接這個話茬。

  在確認劉義符是當真不知內情,並非拿他們尋開心之後,謝弘微方才無奈一笑。

  「世子有所不知,孔甯子在荊州任職時遭人舉報貪污,之前已被押解回建康了。」

  「不過因其傷勢太重,卻是直接死在了詔獄之中,唉!」

  劉義符聞言,竟是頗為不滿地咋了咋舌,用一種不以為然的語氣說道:「不就是貪了點錢財嗎?何必將人至於死地呢?」

  他此前去京口,本就是替劉道憐擦屁股的,再加上晉室風氣向來如此,他還真不覺得貪污算是什麼了不得的大罪。

  他這話說得嗓門極大,周圍的人全都聽得一清二楚,那些原本就面色尷尬的賓客們此刻更是表情精彩紛呈。  劉義真自然也將那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頓,隨即淡淡地朝劉義符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將手中的茶盞擱下,也是打定主意——

  此地絕不能再待了。

  他之所以忍到現在,不過是因為想看一眼傳說中的謝靈運長什麼樣子。

  既然謝靈運不來,那他自然也沒有必要自己給自己找罪受了。

  不過劉義真想要逃離此地的大門口很快又是惹來一陣喧鬧。

  而謝弘微看到外面來的那人時,也是輕鬆一笑:「世子殿下是不用擔心今日的詩會無趣了。」

  劉義符也朝門口望去,看到來人也是大喜過望!

  「這不是顏彪嘛!沒想到你也來了!」

  來人眼角浮腫,身上似還帶著酒氣,儼然和劉義符一樣,是前頭喝了酒又來趕這一趴的。  而此人,便是與謝靈運齊名的大家——琅琊顏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