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妖魔鬼怪

  緊鄰秦淮河南岸的,便是那條名滿天下的烏衣巷。

  巷中住著的皆是累世公卿、簪纓世族,王謝兩家的朱門高第便在此處比鄰而居,平日裡巷口連個尋常百姓的影子都尋不見,只有那些寬袖大袍的士族子弟乘著牛車緩緩進出,端的是清貴矜持。

  而與之一河之隔的北岸,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那裡是無數遷客騷人、商賈遊俠流連忘返的真正秦淮酒家,畫舫如織,笙歌徹夜不絕,是整個建康城中最負盛名的銷金窟與風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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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符今日帶劉義真來的枕流樓,便是北岸眾多樓閣中最為氣派的一座。

  那樓足足有五層之高,飛檐斗拱層層疊疊地向上堆疊,朱漆的欄杆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遠遠望去便如同一隻展翅欲飛的巨鳥,端的是氣派非凡。

  這「枕流」二字也取得極有講究。

  劉義符拉著劉義真一路穿過熙攘的人潮時,便已絮絮叨叨地與他講過這名字的來歷。

  據說西朝有個叫孫楚的人,想要隱退於山水之間,便告訴自己的好友王濟說自己將要「漱流枕石」。

  可他一不小心說錯了話,將「漱流枕石」四個字說成了「漱石枕流」。

  王濟聽了便覺得好笑,反問他,水流可以用來當枕頭嗎?石頭又怎能拿來漱口呢?

  那孫楚倒也是個急智之人,當即解釋道,他之所以要枕流水,是為了洗乾淨自己的耳朵,不願沾染世間那些污濁之聲;之所以要漱石頭,是為了磨礪自己的牙齒,讓自己在這濁世之中不失稜角!  這雖是情急之下的口誤,可這番急智卻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孤高韻味。

  如今這座樓取「枕流」為名,顯然也是帶著幾分不願與凡俗同流合污的清高之意……吧?

  劉義符的身份毫無疑問在整個建康城中都極為吃得開。

  當他的車駕剛在枕流樓前停穩,樓中那些正在等候詩會開場的士人們便已紛紛起身,魚貫而出地迎到門口,齊齊躬身行禮,口中高呼恭迎宋公世子,那場面倒頗有幾分眾星捧月般的排場。

  可當他們抬起頭來,看到劉義符的車駕中竟還坐著另一個面生的少年時,便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這個眉骨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腰間還懸著一柄戰刀的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怎會與世子同乘一車而來?

  而劉義真下了車,只朝那些人掃了一眼,便覺得兩眼一黑!

  只見眼前這些所謂的名士,雖個個都是男子,卻無一例外地將自己的面孔塗得一片慘白!

  那粉敷得極厚,白得如同剛從麵缸中爬出來一般,與劉義真記憶中那些倭國藝伎的模樣相比也不遑多讓1

  更有甚者,這些人還在自己臉頰上酒窩的位置勻勻地塗了兩團殷紅的胭脂,在一片慘白中顯得格外突兀而詭異,仿佛不是活人的面孔,倒像是畫在了紙紮人偶上的妝容……

  更讓劉義真難以接受的是,這些人竟全都以陰柔嬌弱為美——他們的鬍鬚被精心剃得乾乾淨淨,頭上戴著五彩繽紛的簪花與絲帶編就的珠串,那些珠串上綴著拇指大小的珊瑚與瑪瑙,隨著他們的動作輕輕搖曳,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這些飾物在劉義真的刻板印象中,分明是只有女子才會佩戴的東西!

  這哪裡是到了什麼風雅的名士宴會上?簡直如同踏入了百鬼夜行的鬼窟一般!  雖然今日秋陽高懸,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周圍人聲鼎沸,可劉義真站在枕流樓前,看著眼前這群塗脂抹粉、簪花戴珠的男子,竟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想起劉義符在來的路上曾與他提過——說今日來赴會的這些人裡頭不少都出身名門望族,家中父祖皆是朝中響噹噹的人物。

  這便意味著,眼前這些妖孽,與那御史中丞王淮之一樣,註定是要靠著門蔭入仕,成為這個國家未來的高層棟樑的!

  一想到這些人將來要坐在台城的朝堂之上執掌權柄、處理軍國大事,劉義真便忽然覺得這個國家當真是要完蛋了……

  他甚至在心底無聲地吶喊了一句——五柳先生啊,你怎麼沒早些告訴我建康城中竟有這般多的妖孽?

  若是我早知道,當初我跟著你一塊跳江不就完了?不然何至於受這種罪……

  劉義符卻渾然不覺自家兄弟此刻心頭的驚濤駭浪。他已拉著劉義真走到眾人面前,用一種頗為自豪的語氣向那些名士們介紹道:「都不認識了嗎?這便是吾弟義真啊!」

  劉義真此時也只能強忍著翻湧的噁心,朝面前這群妖魔鬼怪隨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脖頸連彎都沒有彎一下,那動作敷衍得幾乎稱不上行禮,可便是這般,已是他此刻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可劉義符以為這些人不認識劉義真,倒是有些一廂情願了……

  劉義符介紹的話音剛落,人群中便有人陰陽怪氣地開了口,那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嘲諷與酸意:「呦,這不是傳聞中喜歡穿戴胡人衣冠的鎮南將軍嗎?」

  「看這幞頭,果然與鮮卑風帽一般無二!哈哈!」  劉義真的目光立即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刃般掃了過去。

  而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張敷著厚厚白粉的糙臉,叫劉義真只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要瞎了……

  偏生此人還自以為風流倜儻地搖著一柄腰扇,並輕輕遮面,活像個不能見光的鬼物!

  劉義符昨日去了京口,尚不知今日朝堂上發生的那場驚心動魄的辯論,還當此人不過是尋常的打趣。

  他連忙替劉義真解圍:「吾弟奉命苦守關中,在那等偏僻苦寒之地待了整整兩年,自然要入鄉隨俗,穿一穿胡人的衣裳,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拍了拍劉義真的肩膀,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倒是十足的護短。

  「……」

  而劉義真的目光卻是有些不對。

  關中什麼時候叫偏僻苦寒之地了?而且關中這片漢家故土,怎麼入鄉隨俗就隨成了胡人的衣裳了???

  不過劉義符絲毫沒察覺出劉義真眼中的異色,反而還指著那人給劉義真介紹:「這位是陽翟褚氏出身的褚淡之,字仲源,是散騎常侍褚秀之的弟弟,平日裡最好開些玩笑,哈哈!」

  褚淡之看了劉義真一眼,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輕哼,便不再說話了,可那眼神里的輕蔑與敵意卻是毫不掩飾。

  劉義真看著眼前這些人……  看著他們臉上那層厚得幾乎要往下掉渣的白粉,看著他們頭上那些搖曳生姿的簪花與珠串,看著他們那副自命風雅卻分明群魔亂舞的模樣,忽然釋然地笑了一聲。

  他原本以為今日是來赴一場風雅的詩會,能見到幾個真正有才學的文人,如此也算長些見識。

  可如今看來,這哪裡是什麼風雅之地?分明是要往那荒蕪鬼域中走上一遭了!

  想到這裡,他反倒覺得渾身輕鬆了不少——

  既然是要進鬼域,那便不必與這些妖魔鬼怪客套了!

  他抖了抖肩膀上的塵埃,只當是輕裝簡行,去會一會這建康城中的妖魔鬼怪!

  隨著那些塗脂抹粉的名士們將門路讓開,劉義真方才大步踏入了枕流樓的內部。

  一進門,他便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樓從外頭看端的是氣派非凡,飛檐斗拱,朱漆雕欄,可走進來之後才發現裡面的空間逼仄得令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是營造時的技法不行,還是建康城中的建築風格本就如此,整座樓的內部被分隔成了一間間窄小的隔間,樓梯更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全然沒有從外面看上去那般光鮮。

  樓中每層只有兩、三扇不大的小窗能透過些許自然光來,若非樓內點了大量油膏燈具,將這片陰暗逼仄的空間照得如同白晝,卻不知這樓里會黑暗成什麼樣子!

  劉義符一進樓便被那些名士們簇擁著往樓梯上推,那些人爭先恐後地想要與這位宋公世子同席而坐,有幾人甚至為了搶一個靠得近些的位置而暗暗較著勁。  劉義符被那股人潮裹挾著不由自主地踏上了樓梯,不過他倒是也沒忘了劉義真,只是回頭喊了句:「車士!跟上來!別落在後面了!」

  「……」

  劉義真看著自己那位兄長被那些妖孽們眾星捧月般簇擁著推上了樓梯,不由得有些無聊地搖了搖頭。

  他既沒有跟上去,也沒有去到一樓中央那些顯眼的位置坐下,而是在那幾扇小窗中尋了一處勉強能透進些秦淮河風的角落,獨自一人坐在窗邊,將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往來穿梭的商船與渡舟,借那河面上吹來的清風,勉強避開這樓中揮之不去的胭脂臭味。

  可他還沒清靜上片刻,身後便又傳來了那個令人厭煩的聲音。

  「鎮南將軍獨自一人坐在此處,莫非也是學那陶潛,想要做個遺世情的忘憂物不成?」

  劉義真正望著窗外秦淮河上那些搖櫓的船夫與岸邊漿洗衣物的婦人出神,驟然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眉頭便不由自主地擰了起來。

  他緩緩轉過身去,果然又是那個方才在門口便陰陽怪氣的褚淡之。

  可這一次,劉義真沒有像方才劉義符在跟前時那般給他留半分顏面——

  「滾!臭不可聞之物,還是離我遠些的好!」

  魏晉名士素來最是注重儀容,熏衣剃面、塗脂抹粉乃是這些風流名士們日常最為講究的功課。

  他們最是受不了旁人說自己身上有異味,那簡直比指著鼻子罵他們祖宗十八代還要讓他們難堪。  褚淡之被劉義真這一句話嚇得趕緊低下頭去聞了聞自己的衣袖,又抬起胳膊嗅了嗅腋下,卻發現今日早上出門前分明已用上好的香料熏了整整兩遍,哪裡有什麼臭味?

  可他安下心之後,看向劉義真的眼神反而更加怨毒了幾分,明白方才劉義真卻是在羞辱於他!

  他冷笑道:「原來如此,鎮南將軍寧願與那些胡虜蠻夷為伍,也不願與我等衣冠之士同席而坐嗎?」

  「聽說將軍在關中時下令將那些胡人統統改為漢姓,卻不知將軍自己有沒有替自己也取一個威風些的胡人名字呢。」

  他的話音未落,劉義真的最後一絲耐心便徹底耗盡了……

  隨著一聲清越而短促的金鐵交鳴,劉義真腰間那柄大夏龍雀已被他拔出了刀鞘!

  他的動作極快,快到褚淡之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發生了什麼,那柄泛著幽冷青芒的彎刀便已穩穩地擱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刀鋒冰涼刺骨,貼著皮膚的那一瞬間,褚淡之渾身的雞皮疙瘩便在一瞬間炸了起來!

  即便那張面孔上敷著厚厚的白粉,也能看到其明顯的慌張,甚至連聲音都變了形:「你,你要做什麼?」

  劉義真自始至終都是坐著,甚至連翹著的腿都沒有放下來過。

  「拔刀,自然是為了殺人,不然難道是為了給你當鏡子嗎?」

  褚淡之手中掩面用的腰扇垂了下去:「你,你怎敢殺人?」  劉義真沒有與他爭辯,只是微微抖了抖手腕,用那冰涼的刀身在褚淡之的肩頭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可那刀身與肩胛骨相觸發出的沉悶聲響卻讓褚淡之的雙腿都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

  「你別忘了,我至今仍是持節大將。按照朝廷律令,平時可殺無官位之人,戰時可殺二千石以下官員。」

  「現在重新想想,我究竟敢不敢殺你?」

  劉義真說這話時面上雖沒有什麼表情,可那股從他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氣卻已在這逼仄的空間中瀰漫開來。

  他畢竟是當真上過戰場、親手殺過敵寇的將領。

  在劉裕面前他或許還稚嫩的和個新兵蛋子一樣,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個塗脂抹粉、整日裡只知道在秦淮河畔吟風弄月的膏粱子弟罷了!

  這股從無數生死陣仗中淬鍊出來的煞氣,僅僅泄露一絲,便足以令其頭皮發麻!

  不過劉義真隨後卻將那柄大夏龍雀緩緩收回刀鞘之中。

  「但今日,畢竟是兄長帶我來的,我不想惹他不快,所以不願殺人,而不是不敢殺人。」

  「我現在要與你說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你我素不相識,你卻屢次挑釁,我能忍你第二次,但卻絕對忍不了你第三次。」  「其二……」

  劉義真終於將視線從秦淮河兩岸的人間風情收回,忍著噁心落到褚淡之那張被汗液浸爛了的面龐上。

  「我殺過的胡人,比你見過的都多。」

  「胡漢大事,還輪不到你這種人在我面前嚼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