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太平盛世?

  因為此時庖廚里已沒了新鮮的鯽魚,劉義真便只能就地取材,從樑上取下一塊風乾得恰到好處的臘肉,又從院角的菜畦中掐了幾根蒜苗當做主料。

  他將臘肉切成薄如紙片的透明肉片,在燒熱的鐵釜中煸出油來,待那肥肉部分變得晶瑩剔透、邊緣微微捲起焦黃時,便將蒜苗段撒入釜中,手腕一抖,鐵釜中的熱油與臘肉滲出的油脂便轟然竄起一蓬火苗,將蒜苗的辛香與臘肉的咸鮮在那一瞬間盡數逼了出來。

  他動作極快,不過是翻炒了十餘下,一盤油亮紅潤、香氣撲鼻的回鍋肉便已出了鍋。

  事實證明,只要油放得夠多、味道調得夠重,那在如今這個世道就是當之無愧的美味!

  劉義符只吃了一口,便是連連叫好!

  「嘖!我還以為車士這兩年在關中受了委屈呢,現在看來,這小日子怕是過的比為兄還要瀟灑!」

  吃過飯後,劉義符便拉著劉義真不肯鬆手了,非要他將自己在關中的那些事從頭到尾再講一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

  他越聽越起勁,越聽越興奮,到最後竟是直接提議今夜便與劉義真同榻而眠,兄弟二人抵足談心,不醉不歸!

  這話一出,倒是將劉義真嚇了一跳!

  他下意識地眉頭一挑,臉上那副表情落在劉義符眼中,卻讓這位世子殿下頗為不滿地撇了撇嘴。

  「車士如今怎麼看著生分了?咱們兄弟兩以前可沒少一塊睡!」

  可他話音剛落,目光便不經意間掃過了站在廊下的慕容女王與李敬愛……  他看到這兩名貌美女子,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便浮現出一抹恍然大悟且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將手握成拳掩在嘴邊輕輕咳了兩聲:「原來如此!為兄懂了!懂了!這倒是為兄的不是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劉義真的肩膀,臉上的笑容便愈發曖昧了幾分。

  「不過車士今夜也別太過了,正餐可都在明日呢!相信為兄,為兄給你安排的,絕對是整個建康最好的!哈哈哈哈哈!」

  劉義真正待開口解釋,可劉義符壓根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已是仰天大笑出門而去,那背影端的是瀟灑肆意,連頭都不曾回一下。

  李敬愛從二人的對話中似乎隱隱約約捕捉到了什麼關鍵信息。

  她趕緊小跑到劉義真身邊,拉著他的袖口便問:「兄長與世子明日是不是要去哪裡玩耍?能不能也帶上?」

  畢竟,她還沒有在這建康城中好生逛過呢!

  劉義真張了張嘴,正琢磨著該如何向這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解釋明日那些行程的複雜性質時,慕容女王卻已不聲不響地走了過來。

  她伸出雙手,從身後輕輕捂住了李敬愛的耳朵,將她那張寫滿了好奇與期待的小臉朝一旁扭了過去。

  她的動作依舊是那般從容而優雅,面上的表情也是慣常的清冷與淡然,只是說的話卻是帶著些冷意:「敬愛,他們去的不是什麼好地方,你不要跟他們學壞了。」

  劉義真嘴角一陣抽搐。  他看著慕容女王那清冷的鳳眸:「當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被迫的,不對,嚴格來說,是父親交代的事情,也不對……」

  可慕容女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哼,便牽著李敬愛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劉義真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名聲恐怕要被那位好大哥毀得乾乾淨淨。

  ——————

  第二日天還沒亮,劉義符便已來敲劉義真的房門了。

  從昨夜告別到此刻被敲門聲驚醒,滿打滿算也不過才過去了三個時辰。

  劉義真還睡眼惺忪,卻見劉義符早已換上了一身誇張的褒衣博袖,腰間還繫著一條鑲玉革帶,整個人精神抖擻!

  劉義符也不顧劉義真醒沒醒,便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將他往外拖,口中還不住地催促著:「快走!那市肆去晚了可就不好玩了!而且好東西也都會被挑完的,咱們就只能挑別人剩下的東西了!」

  劉義符今日帶劉義真去的,是建康四市中的秣陵斗場市。

  建康的市肆與中原規整方正的坊市格局全然不同,其沿著秦淮河蜿蜒曲折的河道自由生長。

  紗市、谷市、鹽市、牛馬市、蜆市,各類專營的集市如同散落在河岸兩側的明珠,彼此獨立卻又互相聯通,被那些往來如梭的商船與畫舫串聯成了一條繁華得近乎喧囂的商業動脈。

  而這秣陵斗場市便坐落在秦淮河的南岸。  與其餘幾處官設市肆不同,它並非由朝廷劃地而建,而是成帝咸和元年時朝廷在此地舉行過一場聲勢浩大的閱兵,所謂「內外諸軍戲兵於南郊之場」,從那之後此地便被喚作「斗場裡」。

  後來此處駐紮了士卒,那些隨軍而來的商販與百姓便在營房周圍自發聚集交易,漸漸便形成了一處頗為繁榮的民間集市。

  又因為此處地勢開闊,坐落著聞名天下的斗場寺——那是歷代高僧翻譯佛經的清淨之地,如佛馱跋陀羅、法顯都在此地譯經。

  且劉裕北伐後將長安城中數百名技藝精湛的工匠盡數遷至此地,設立了「斗場錦署」,專門織造供宮廷與官府使用的錦緞,所以這斗場市的煙火氣反倒比其他幾處官設市肆更加旺盛。

  那些織錦的工匠、譯經的僧侶、駐紮的士卒與四鄉八里趕來的農戶交織在一處,將這片原本空曠的南郊之地變成了一座日夜不息的繁華鬧市。

  劉義符拉著劉義真,在人潮中左突右沖地穿行。

  他對於這座市肆中的每一條巷道、每一家鋪子似乎都了如指掌,一邊擠開那些擋路的行人,一邊如數家珍地給劉義真介紹著沿途的各家商肆。

  「這家香料鋪子是從南海那邊進的貨,那家珠寶坊的金器是整個建康城中最好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便開始豪擲千金、揮金如土。

  他先是從一家專賣南海珍玩的鋪子中拿起一隻鸚鵡螺杯,對著日光端詳了一番,說這紋路當真漂亮,便隨手丟下一串大泉五百,將那隻螺杯塞到了劉義真懷中,說是給他擺在書房裡賞玩。

  隨即又拽著劉義真拐進了一家珠寶鋪,指著櫃中那些玳瑁與珠璣,問劉義真喜歡哪一樣,好讓他拿去裝點自己的宅子。

  還沒等劉義真答話,他便一拍腦門:「真是!自然是都要嘍!我問的這是什麼話?」  「將這些東西全都包起來!哈哈!」

  他又拉著劉義真進了一家綢緞莊,指著那些掛著的吳綾,問劉義真喜歡哪個顏色,今日便給他扯上幾匹做幾身新衣裳。

  劉義真搖了搖頭,說自己當真不需要這些。

  可劉義符卻是嫌棄道:「昨日我就想說你!怎麼一點打扮都不做?如此哪像樣子?」

  劉義符還掀開自己的衣服,展示自己系在腰間的紫羅香囊。

  「喏!回去我便送你一個!可惜今日出門出的急,卻是連施朱敷粉都忘了!唉……」

  「而且和你說,家中既然有了女人,那甭管是你的侍姬還是什麼,每每出來都要給她們買些禮物!她們開心了,便也能更用心伺候你不是?車士啊車士,你要學的還多著咧!」

  劉義符說到興頭上,竟是連劉義真府中那些鍋碗瓢盆、杯盞壺桌都一併替他採購齊全了……

  他帶著劉義真從市肆的這一頭一直逛到那一頭,待身後的隨從們懷中都已抱滿了各色包裹,劉義符方才意猶未盡地拉著劉義真去了一家酒肆。

  「就是這裡!我專門讓人家留的縹清酒就在這!」

  「這縹清酒可是從蒼梧郡那邊千里迢迢運來的名酒!酒色淡青如碧,入口清冽甘甜,最是適合晌午來飲!」

  劉義符拉著劉義真在那酒肆中坐下,一杯接一杯地對飲起來,直到將那整整一小壇縹清酒都飲了個底朝天,方才盡興。  待喝完酒,劉義符便又拉著劉義真去趕下一場了。

  「快些!咱們現在要渡河去到北岸的枕流樓去!」

  劉義符告訴劉義真,這次陳郡謝氏的人也會去。

  那些謝家子弟平日裡舉行詩會時,從來都是窩在他們烏衣巷中那幾座自家大院裡,也被稱作「烏衣之游」,外人是極難見到的。

  今日這枕流樓據說是謝家的產業,所以那幫風流倜儻的謝家子弟們才肯出來走動,不然的話是斷然沒有今日這般熱鬧的!

  劉義真被他拉著在人潮中繼續前行,聽著劉義符口中那些關於謝家詩會、關於秦淮畫舫、關於建康城中那些名士們的風流韻事的滔滔不絕的介紹,竟是有些失神。

  而在他的周圍,那些架著牛車羊車的豪門子弟隨意穿行,那些商賈們正唾沫橫飛地討價還價,那些酒肆中的歌伎正撥弄著琵琶唱著一曲婉轉的《子夜四時歌》……

  若不是腰間那柄大夏龍雀實在太沉,他恐怕當真會以為如今的天下,便是這秦淮河畔日日笙歌、年年太平的盛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