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無憂無慮

  劉裕卻將臉色一沉,瞪了劉義符一眼。

  那目光里的威嚴與他方才蹲在蕭文壽身旁替母親捶背時的柔和大相逕庭,只是一個眼神,便足以讓方才還興高采烈的世子殿下瞬間收斂了滿臉的笑容。

  「先來與你祖母請安!都這麼大的人了,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嗎?」

  劉義符趕緊將臉上那副嬉笑的神色收拾乾淨,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蕭文壽跟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也放得比方才低了八度:「孫兒給祖母請安了!」

  蕭文壽微微點了點頭,卻是看不出喜怒。


  可他大約是想在父親面前彌補方才的失分,便又趕緊轉過身去朝劉裕說道:「父親,京口那樁事已經處置妥當了!孩兒親自盯著辦的,保管不會再出什麼紕漏。」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般的急切,眼神也不自覺地朝劉裕那邊瞟了又瞟,仿佛在等待父親誇他一句辦得好。

  可劉裕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用一種平淡而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家中不許提及公務。」

  劉義符方才還微微挺起的胸膛瞬間便塌了下去,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矮了半截。

  劉義真倒是露出瞭然的神色。

  京口能有什麼事需要劉義符這位宋公世子走一趟?肯定還是劉道憐貪污的事情了,這種事情當著蕭文壽的面說,也難怪劉裕會斥責出去辦事的劉義符。  劉義符此時訕訕地應了一聲,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乖乖地在劉義真身旁尋了個位置盤腿坐下。

  他坐下時目光恰好掃過了蕭文壽桌案上兩個空空如也的小碟,不由有些好奇:「已經許久沒見祖母將飯吃完了,今日卻是得了什麼好東西?」

  一旁的劉義真便又將那鯽魚豆腐湯與炸魚餅的做法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待劉義真說完最後一道工序,這位宋公世子已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乖乖,做這麼一條魚竟要用上這麼多佐料,當真是好生奢侈!」

  不過他隨即便笑了起來:「為兄之前還擔心車士去了北方那等苦寒之地怕是免不了要受些委屈的。可如今看來,北方也有北方的自在!至少這做魚的技法上倒也算厲害!」

  「不過北方再好,終究是比不過建康的!」

  他說到這裡時,那雙眼睛便已開始放光。

  「車士,如今建康城裡又多了許多好玩的地方,比你去關中之前可熱鬧得多了!」

  「明日咱們先去城南轉轉,那邊新開了不少酒肆鋪子,有家新開的有家酒肆中據說是有從交州運來的縹清酒!我早就打過招呼,讓店家給我留些,剛好明日咱們兄弟一塊去嘗嘗!」

  「等到中午便去新開的那家枕流樓吃飯!剛好聽說那樓里明日要辦一場詩會,建康城中許多有名的文人都要過去呢!到了晚上咱們就雇一艘畫舫,請幾名歌伎彈琵琶唱曲,再溫一壺上好的酃酒,如此豈不美哉?

  劉義真聽著自己這位兄長滔滔不絕地將明日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噹噹,卻是也有些嘆服。

  看來這建康城中好玩的地方,自己這位兄長倒當真是都摸了個透,不然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如數家珍的把東西都安排妥當。  不過劉義真也是心中微動,正要點頭應下時,上首的劉裕便忽然出聲了。

  「車兵你才剛從京口回來,怎麼便只想著遊玩的事?書讀了沒有?課業完成了沒有?嗯?!」

  劉裕的聲音並沒有拔得太高,可那語氣里的分量卻如同泰山壓頂般砸了下來,讓方才還眉飛色舞地安排著明日行程的劉義符瞬間便縮了縮脖子。

  劉裕說到這裡,又微微頓了頓:「而且車士馬上就要去石頭城赴任,擔任揚州刺史之職,這是正經的大事。車兵與其拉著他四處遊玩,倒不如領他去石頭城看一看,讓他早些熟悉那裡的防務與政務。」

  劉裕說這話時,劉義真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劉義符的反應。

  揚州刺史這個位置實在是太重了。

  他此番被任命為揚州刺史,手中的權柄怕是直接會超越劉義符!

  劉義符作為世子,作為兄長,對此事會作何反應……

  而劉義符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面色確實變了一變,可那變化的方向與劉義真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沒有露出半分被威脅的不安,反而將身子朝劉義真的方向又湊近了幾分,偷偷朝他擠眉弄眼道:「原來車士是要去石頭城啊!」

  「車士你知不知道,那石頭城有座入漢樓,可是整個建康城中最高的地方!站在那樓頂上可以俯瞰整座建康城,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那地方平日裡是軍事要地,便是我也不能隨意登樓……如今車士當上了揚州刺史,咱們兄弟兩豈不是能隨便上去觀景遊玩了?」  「……」

  劉義真看著自己這位兄長那副全然真心實意、絲毫不似作偽的興奮模樣,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已經想好了說辭怎麼打消劉義符對他的懷疑忌憚,結果劉義符竟然只想著「以權謀私」?讓自己帶他去那什麼入漢樓遊玩?

  他都不知道該說劉義符是天生缺根筋,還是該說他天真過了頭?

  按理說,受張邵那等人的指導效忠,劉義符不該如此啊……

  可無論如何,他看到劉裕那張已隱隱發黑的面孔時,便知道不能再讓大哥這般說下去了。

  以他對劉裕的了解,若不是此刻正坐在蕭老太太跟前,劉裕怕是已經一腳踹過來了。

  他連忙站起身來走到劉裕與劉義符之間,幫劉義符打著掩護,免得他再受到責罵。

  「父親,其實大哥說得也未嘗沒有道理。」

  「孩兒從關中回來已有數日,可建康城變化實在太大,方才去大市買魚時都差點迷了路,確實該好生熟悉一下了。」

  「既然大哥有這番心意,倒也省得孩兒再去尋旁人來當嚮導。不如父親便給孩兒和大哥放幾日假,讓我們在建康城四處轉上一轉?」

  劉裕聽了這番話,面上的表情便明顯地鬆動了幾分。  沉默了許久,他終究還是點了一下頭。

  「算了,車士說得也有道理。」

  「不過……」

  劉裕還是將目光轉向劉義符:「去城中轉一轉便行了!那畫舫有什麼好轉的?不過是些烏煙瘴氣的之地!你可不要帶著車士去那種地方廝混!」

  劉義符將頭點得如同搗蒜一般,嘴裡連聲應著知道了知道了。

  可他答應得越是痛快,那張年輕的面孔上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興奮之色便越是讓人起疑。

  他一邊朝劉裕點頭哈腰地保證著,一邊悄悄朝劉義真擠了擠眼睛——

  顯然,他壓根是沒有將劉裕的叮囑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打擾祖母與父親了,嘿嘿!」

  劉義符告退,還將劉義真也順便拉走。

  待出了後院的門,劉義符才長舒一口氣。

  「呼!每次看到祖母和父親的時候,當真是一點都不自在!」  不過看著劉義真,劉義符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

  「車士呦!你當真不知道,我等你等了有多久!如今你可算回來了,我也不愁沒伴了!哈哈!」

  劉裕老年得子,基本只有與劉義真、劉義隆是同齡人,剩下的弟弟都太小,顯然玩不到一塊去。

  但劉義隆之前被過繼到了他們三叔劉道規家中,這就導致劉義符身邊連個正經玩伴都沒有!

  所以劉義符對劉義真的熱切倒不是假的!

  「走!你可得好好與我聊聊在關中的事情!」

  不過剛走了兩步,劉義符肚中就傳來一陣響動。

  劉義符將手搭在劉義真的脖子上,卻是立即拉著劉義真轉彎朝庖廚的方向走去。

  「不對!咱們先去庖廚!方才你說那兩道菜的時候我就饞的流口水!你可得好好做頓好吃的給為兄嘗嘗!」

  待到了庖廚,慕容女王等人還沒有離開。

  慕容女王自然是在收拾做飯後的殘骸,但王買德卻是和李敬愛蹲在牆角正大快朵頤的犒勞著自己。

  見到慕容女王后,劉義符也是眼前一亮:「車士,這是你的侍姬吧?」  「算是……」

  「嘖!真好!」

  劉義符倒是沒有輕薄之舉,只是有些自憐自艾:「我跟在父親身旁,他對我管的極嚴,我哪裡能養個侍姬在身邊?」

  「而且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唉!」

  劉義符雖只比劉義真大一歲,但是已經婚娶。

  其正妻正是當今天子司馬德文的女兒司馬茂英……有個公主當老婆,劉義符自然不能胡作非為。

  「當真羨慕你啊!如今你食髓知味,所以應該也明白兄長我為何老是往畫舫那邊跑吧?」

  劉義符再次朝劉義真擠眉弄眼:「放心!明晚為兄一定給你準備最好的!哈哈!」

  「……」

  劉義真看著這位無憂無慮的兄長,卻是有些無奈。

  他的這位兄長……是不是有些太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