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車架便到了大市附近。
「大市」乃是三國時吳大帝孫權所設,位於秦淮河北岸、建初寺前,其中「百貨俱全」,可謂京師四市之首!
劉義真下了車,進了大市,卻是好一通討價還價,最後提著幾尾尚在蒲草繩上活蹦亂跳的鯽魚和一包用粗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香料回到了車上。
那鯽魚是剛從長江里撈上來的,鱗片泛著鮮活的光澤,卻是與這歸為九賜之一的金車大輅格格不入。
不過劉裕卻不在乎這些,甚至不在乎魚尾甩動間濺出的清水落到身上。
他低頭看了看那幾尾魚,又看了看劉義真懷中那包散發著八角與花椒氣味的香料,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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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卻是將那些鯽魚和香料抱在懷中嘿嘿一笑:「父親放心便是!絕對物超所值!」
劉裕見他這般胸有成竹的模樣,雖仍有些不以為然,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便由著他去了。
回到宋公府後,劉義真便徑直殺向了後廚,將這裡占領。
同時,他還讓人去將慕容女王、李敬愛還有王買德全都叫了過來幫廚。
慕容女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動作利落地替他摘取稚嫩的菜心;李敬愛一邊剝著八角一邊時不時地將手指湊到鼻尖聞一聞,被那股濃烈的香料氣味嗆得打了兩個噴嚏。 王買德這位胡夏謀主,自然是淪落到殺魚的地步,不過他非但沒有埋怨,反而是不斷哼著小曲。
因為他知道,只要劉義真親自下廚,那他的肚子在未來很長一段日子裡總歸是不會受到虧待了!
……
一行人忙得團團轉,直到天色已徹底黑透,連劉裕都派了人過來問了兩次,給老太太做的鯽魚方才算大功告成。
劉義真親自端著食盒,穿過幾道廊廡,朝蕭老太太居住的後院走去。
劉裕正坐在蕭文壽膝下,見他終於來了,劈頭便罵了一句:「怎麼這般慢?你祖母都等了許久了。」
劉義真卻毫不在意,還不慌不忙地端著食盒繼續往前走:「父親,心急則味散啊!好事多磨嘛!」
劉義真將食盒小心翼翼地擱在蕭文壽麵前的桌案上,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朗聲道:「請祖母品嘗孫兒的手藝!」
蕭文壽本是洮陽縣令蕭卓之女,中道嫁給劉裕之父劉翹續弦,當了劉裕的繼母。
之後劉翹早亡,本是命苦,卻沒想到撿了個宋公兒子出來,加之如今又已有七十七歲的高齡,實實在在稱得上是一句福壽雙全了。
蕭文壽的身形瘦小得如同一截枯木,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皮也全都耷拉下來,遮住了她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
若非坐在宋公府的後院中,任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瘦小的老婦人便是當世最尊貴的人之一。 她聽到響動,看了劉裕一眼,又看了看劉義真,卻並沒有去動那雙擱在食案上的筷子。
「寄奴。」
劉裕這個在朝堂上威震八方、連天子都要看他臉色行事的梟雄,此刻卻微微躬身,將身子朝前傾了傾,用一種耳提面恭的姿態低聲應道:「請母親說話。」
「方才我已吃了一碗菜羹,這菜還是你吃了吧。」
蕭文壽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可那雙低垂著的眼睛卻始終沒有看向桌案上的食盒。
劉裕聽後,竟是直接蹲下了身子。
他那副魁梧的身軀蹲在蕭文壽身旁,竟顯得有些笨拙。
不過他的動作卻極為輕柔——他輕輕地替母親揉著背,聲音也是極為緩和,與方才在朝堂上那副睥睨天下的氣概判若兩人。
「母親,這是車士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天才做好的。而且他知道母親愛吃鯽魚,卻是專門去到大市上買的鮮貨,母親好歹嘗上一口,也算是全了車士的一片孝心。」
蕭文壽沒有說話,只是依舊閉著眼睛,任由劉裕在她背上輕輕順著。
劉裕順了一會兒,見她仍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模樣,終於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母親心中還在為劉道憐的事與他置氣。 劉道規早逝,劉道憐便是蕭文壽唯一的親生骨肉。
如今蕭文壽年歲已大,最希望的事情肯定就是兒孫陪在身邊……可如今劉裕卻將劉道憐弄到了京口去,也難怪老太太會生氣。
劉裕收回了手,小心翼翼道:「孩兒將道憐調去京口,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是說道憐不能勝任揚州刺史的位置,實在是車士年紀尚小,雖掛著揚州刺史的名頭,州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卻都由我這個做父親的來做主。」
「可道憐已是一把年紀的人了,若也跟車士一樣,事事都要由孩兒來做主,傳出去恐怕會有損於道憐的聲望啊!」
劉裕說這番話時語氣極為懇切,仿佛當真是在向母親交心……
但劉義真站在一旁,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前日的東府城中,劉裕對他的說辭可不是這樣的……
他瞥了劉裕一眼,卻是沒想到看著濃眉大眼的劉裕編起瞎話來竟是這般的面不改色……
不過事實證明,謊話有時候確實是要比實話有用。
蕭文壽那張皺巴巴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極淡極微的動容。
而劉義真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眼疾手快地將食盒的蓋子揭開,然後用手掌朝蕭文壽的方向輕輕扇了扇。
「祖母,你且聞聞!這菜可香了!」
其實他這動作純屬多餘。
就在食盒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而鮮美的香氣便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般從盒中洶湧而出,瀰漫了整間屋子。
那香氣極為霸道醇厚!既有鯽魚被煎炸之後特有的焦香,又有豆腐在奶白濃湯中慢燉之後散發出的豆香,再混著胡椒與花椒那若有若無的辛香……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處,便是連劉裕這般素來對吃食毫不上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劉義真躬身朝蕭文壽說道:「祖母,這是孫兒之前在北方偶然覓得的一道鯽魚菜譜。」
「這菜做法並不複雜,卻極為講究,先要將那鯽魚處理得乾乾淨淨,尤其是魚腹中那層黑色的薄膜,必須細細刮去,如此燉出來的湯才不會有一絲腥氣。」
「待魚處理妥當之後,便在釜中倒入用胡麻榨出來的香油,將魚放到釜中煎到兩面金黃酥脆,再將魚肉徹底搗碎成泥,加入滾燙的開水與幾片老薑,用大火沸煮片刻,隨即便用細紗布將所有的魚骨與魚肉渣一一濾出,鍋中剩下的便只有那奶白如乳的濃湯了。」
「然後再往這湯中放入切成小塊的嫩豆腐與細細切就的蘿蔔絲,用文火慢燉,讓豆腐的醇厚與蘿蔔的清甜盡數融入湯中,如此這鯽魚豆腐湯才算大功告成。
他說完這道湯,又指著食盒中另一碟金黃油亮、形如小魚的炸物——
「那些濾下來的魚肉渣自然也不能浪費。」
「將它們與鮮魚肉、沙葛絲、荸薺碎、蔗糖、胡椒和鹽巴混在一處,用刀反覆剁碎剁勻,再用手使勁摔打成膠狀,然後放入木製的魚形模具中壓成小鯽魚的形狀,最後投入白蘇油中炸至兩面金黃即可。」 「這炸的火候最是要緊,須得將魚肉中的每一根碎骨都炸得酥透炸透,如此便是一口咬下去,連骨頭帶肉一齊在嘴中化開,既鮮美又便食,便是祖母也能吃得盡興!」
劉裕站在一旁,聽著劉義真將這看似簡簡單單的兩道小菜的做法娓娓道來,臉上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驚訝。
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從來以為飯食不過是填飽肚子罷了,何曾想過不過是兩道小菜,竟要耗費這般繁瑣的工序?
可他隨即便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問道:「這怕是要花不少錢吧?」
劉義真當即接話:「父親這話說的就沒道理了!孫兒幾年沒見祖母,如今好不容易得見,不得好好孝敬祖母嗎?」
劉裕與劉義真這一唱一和,再加上那食盒中飄散出來的香味實在太過誘人,蕭文壽終於將她那雙一直耷拉著的眼皮緩緩抬了起來。
她伸出那隻瘦骨嶙峋的手,顫巍巍地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奶白的魚湯,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後緩緩送入口中。
就在魚湯碰觸舌尖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
劉裕看到母親這副模樣,不由得心中一緊.
「母親,如何?可是不合口味?還是說吃到了魚刺?」
蕭文壽緩緩搖了搖頭。
她看著面前那奶白如玉的魚湯,竟是感慨道:「老婆子活了這麼多年,還當真沒有喝過味道這般鮮美的湯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竟將那碗湯朝劉裕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寄奴,你剛才過來想必也沒有吃飯,來,你吃。」
劉裕連忙推辭。
可蕭文壽卻執意不肯,非要劉裕也來嘗嘗這美味。
劉裕那雙曾與天下角力的臂膀,此刻被蕭文壽那雙瘦弱得幾乎只剩骨頭的胳膊推著,竟是半點也抵擋不住。
他只得順從地低下頭去,就著蕭文壽遞過來的湯匙,淺淺地抿了一小口。
那一刻,他眼中的光芒驟然亮了!
「確實不錯,母親多喝一些。」
「不行,你這麼大的人,這麼一口哪裡夠?」
「……」
眼見母子兩還要爭執,劉義真趕緊道:「祖母安心享用便是,庖廚中還有!還有!」 蕭文壽聽說還有,這才仿佛安心了一般,重新拿起湯匙,繼續慢慢地喝起那碗魚湯來。
她的動作很慢,卻是一下接著一下,絲毫不帶停歇。
劉義真見祖母喝得開心,便又在一旁輕聲提醒道:「祖母,還有這魚餅呢!」
蕭文壽此時的心情已不似方才那般冷淡了,竟是依著劉義真的話,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那金黃油亮的炸魚餅,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那魚餅做得恰到好處——外皮酥脆卻不硬,便是用舌頭輕輕一抿也能夠抿開。
而打開那層酥脆的外殼之後,裡面那股軟嫩鮮美的魚肉便在一瞬間涌了出來。
魚肉被反覆摔打之後變得極有彈性,而那些被炸得酥透的魚骨則是帶著些顆粒感,與柔嫩的魚肉形成了奇妙的呼應。
再配上胡椒與花椒那若有若無的辛香,以及蔗糖與荸薺所帶來的清甜回甘,這道看似尋常的炸魚餅竟是讓蕭文壽徹底欲罷不能!
她忍不住又伸出筷子夾了第二塊、第三塊……
她那張一直不苟言笑的面孔上,此刻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極為真切的滿足與享受!
而劉裕看著母親那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那張被熱病與歲月反覆侵蝕的面孔上,終於綻開了一抹發自心底的笑容。
蕭文壽此時胃口大開,將兩道菜都吃了個乾淨,方才緩緩放下筷子。 她抬起眼來看著劉義真,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個孫兒的存在。
「車士有心了。」
劉義真連忙躬身,笑著應道:「祖母吃得開心,孫兒也便高興了!」
劉裕站在一旁,看著母親難得這般開懷的模樣,嘴角那抹笑意便更是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他此時也誇讚劉義真道:「車士當真不錯!」
就仿佛,劉義真這一頓飯立下的功勞,比他奪回嶺北、肢解荊州、怒懟御史還要來的大!
就在這時,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聲雄渾而洪亮的嗓音撞破了院中的寧靜。
「咦?這是什麼味道?怎麼這般香?我在前院便聞到了,沒想到是在祖母這裡?」
話音未落,一道孔武有力的年輕身影便已推開了院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來人與劉裕和劉義真都有幾分相似,劍眉星目、五官神俊,嘴角咧開的角度都一般無二……不過那副寬闊的骨架顯然是隨了劉裕,尤其那肩膀卻是差不多有三拳長短!
可他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劉裕的那一刻,便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般驟然熄滅了。
他整個人像是老鼠見了貓一般,方才那股氣勢瞬間便萎靡了下去。 「父,父親也在啊?孩兒見過父親!」
可他轉過身來看到站在一旁的劉義真時,那雙方才還因害怕被劉裕訓斥而微微耷拉著的眼睛卻一瞬間亮了起來。
他上前幾步,一把拍在了劉義真肩膀上。
「車士?!你總算從關中回來了!」
「來!與大哥說說,你在關中這兩年究竟如何?」
大哥?
劉義真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與自己長得頗為相似的雄壯少年,正是他的兄長,同時也是宋公世子——劉義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