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的鐘聲尚在台城的殿宇間悠悠迴蕩,整座建康城便已如同被投石入水的池塘般驟然動盪起來!
街頭巷尾,無論是秦淮河畔的畫舫還是烏衣巷中的深宅,無不在談論著今日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唇槍舌劍——
鎮南將軍劉義真與御史中丞王淮之,當著天子的面,當著滿朝朱紫公卿的面,從苻堅立廟辯到華夷之辨,從改姓易俗辯到北伐大計,殺得難分難解,辯得天昏地暗!
那些沒能親眼目睹朝會盛況的士子與官吏們,只能從零星傳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這場辯論的輪廓,一時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固然有支持劉義真的——其多是那些曾在北面真正與胡人打過交道的北來人士,他們覺得這位少年將軍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唯有放下成見,才能重振山河,統一國家,讓僑人回到故土,告慰祖先在天之靈。
可罵劉義真的同樣不在少數,尤其是那些以門第自矜的高門士族,只覺得他方才那番話簡直是大逆不道——什麼「君不正臣投他國」,什麼「國不正民起攻之」,這等話也是能在朝堂上當著天子的面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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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什麼「五世御史」,簡直就是危言聳聽!
可所有這些爭論與喧譁,與另一樁驟然炸響的消息相比,便都顯得有些無關緊要了。
中書令傅亮,竟然當眾表奏劉裕為宋王!
雖然朝會上司馬德文並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將此事暫且擱了下來,可任誰都知道,這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從宋公到宋王,這一步踏出去,便真的是圖窮匕見了!
劉裕這一步棋走得實在太過突然,突然到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些原本以為劉裕還會再等上一年半載、等各地都徹底安頓下來再行動的公卿們,今日方才猛然意識到,劉裕的耐心,恐怕比他們想的還要少!
就連劉義真在朝會散去之後,也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了劉裕的步子。
可劉裕看到他後,卻是直接說道:「到車上再說話。」
劉裕的車駕已候在宮外。
那是九錫之中象徵車馬的殊禮——金車大輅。
車輿以金箔為飾,轅木以朱漆塗就,前方八匹通體玄黑的駿馬列成兩排,鬃毛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端的是威儀赫赫、不可逼視。
劉義真站在那車駕前,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用一種頗為忸怩的語氣說道:「這不太好吧?這可是父親用的九賜之一啊,孩兒上去合適嗎?」
劉裕已踩著御賜的踏凳登上了車廂,聞言連頭都沒回:「行了,難不成你要跟在車後頭跑不成?上來!」
那語氣雖是嚴肅的,可那嚴肅底下藏著的卻是特有的縱容與寵溺。
劉義真嘿嘿一笑,也不再矯情,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輛金車大輅。
卻見車廂內鋪著厚實的錦墊,四壁以細絹裱背,車頂還懸著一盞精巧的鎏金香爐,裊裊青煙在車廂中緩緩繚繞。
劉義真坐下之後便開始東摸摸西摸摸,手指從車壁上那些精美的金箔紋飾上滑過,又掀起錦墊的一角看了看底下的襯裡,連那盞鎏金香爐的爐蓋都被他提起來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好幾遍。 劉裕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這副好奇寶寶般的模樣,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今日在朝堂上表現倒是不錯,看來在長安這兩年是當真讀了不少書?」
「那是!」
劉義真絲毫沒有半點心虛,好像全然忘記了當時被王修摁著頭逼他讀書的苦楚。
「孩兒在長安那兩年,除了打仗和處理公務之外,實在是沒有什麼別的愛好,就是喜歡讀書!每日天不亮就起來,頭懸樑錐刺股地讀!」
劉裕竟然當真信了這話,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感慨與欣慰。
「多讀書好啊,為父年少時家貧,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裡有餘錢去買書?那時候晚上要在馬廄裡面編織草鞋,然後白天就要拿出去賣了餬口,去養你的祖母和你二叔三叔,實在沒有時間讀書……如今想來,卻是不能細品啊。」
劉義真眨了眨眼睛。
他其實很想告訴劉裕,織席販履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甚至他還挺想學這門手藝的。
畢竟一個姓劉的如果不會編草鞋,總覺得少了些特別的氣質……
「今日這事,不過是臨時起意罷了。」
劉裕將後背靠在那鋪了厚厚錦墊的車壁上,然後緩緩將雙腿伸直,緩解在朝會上跪坐半日的酸痛。 「朝堂之事,與兵法一般無二。」
「你看今日先是你將王淮之辯得節節敗退,他在你面前連招架之功都已所剩無幾,這便是兵鋒正盛、敵氣已衰之時。」
「打仗的時候,若是敵軍陣腳已亂,自然是要乘勝追擊,絕不能給他喘息修整的機會。方才你在朝堂上辯得那般精彩,為父若是錯過了這個時機,豈不是白費了你那番唇槍舌劍了?」
劉義真這才恍然大悟。
他方才那番慷慨陳詞,尤其是最後那段將北伐大義搬出來的誅心之論,恰好便是劉裕此刻最需要的那陣東風。
他在朝堂上將那些阻撓北伐、固守陳腐的人罵得體無完膚,劉裕便可順勢而為,借著這股勢頭讓傅亮直接表奏封王。
便是那些對劉裕心懷不滿的人,此刻也斷然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反對——
畢竟劉義真方才已將「阻撓北伐」這頂帽子扣得太大,誰要是此時敢對劉裕封王說半個不字,那便是與王淮之同流合污,便是阻撓北伐!便是背棄祖宗!
他不得不承認,論起對時機的把握和對人心的算計,他這位寒門出身,憑藉軍功殺上來的父親當真是爐火純青!
不過他隨即又想到了另一層,臉上卻是有些後怕。
「父親倒當真是心大,若是我今日在朝堂上敗給了那王淮之,那該如何是好?」
如果劉義真敗了,那這東風可就刮不起來了,甚至劉裕稱王的事情可能會因此延後。 豈料劉裕微微一笑,用一種極為篤定從容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不會!」
劉裕眯起眼睛。
「有人告訴孤,世子左衛率,也就是那謝玄的孫子、謝瑍的兒子謝公義,在一個月前擅自處死了自己的門生。」
劉義真聽到這個名字時微微一愣:「謝靈運竟也殺人?」
劉裕冷笑道:「你別以為見過那陶潛一面,就以為有文名的士人都和那陶潛都是一副樣子了。」
陶淵明曾經做過劉裕的參軍,劉裕自然知道陶潛是什麼人,所以才由著他逍遙。
「謝公義終究出身陳郡謝氏,與陶潛不同。」
劉義真眨眨眼睛:「那這事和王淮之有什麼關係?」
可話剛出口,他便猛地反應過來了!
方才劉裕說……謝靈運殺人這事,竟然是別人告訴他的?
而王淮之身為御史中丞,執掌御史台,負有監察百官、彈劾不法的法定職責,可他卻沒有因此事彈劾謝靈運! 這種瀆職之事,豈能允許?
便是沒有今日這檔子事,只要劉裕提及此事,那王淮之也得乖乖將屁股底下的位置讓出來,然後灰溜溜的離開朝堂!
劉義真的眼神頓時幽怨了起來。
「原來父親早就準備好了?那之前為何不與我說?」
劉裕嘴角微微上揚。
「聽過項羽破釜沉舟之事嗎?」
「若是之前便告訴了你,今日在朝堂上你怎還會那般步步緊逼、寸土不讓?」
「到時候你若是托大輕敵,那難道是好事嗎?」
「況且上次謝晦就在身旁,難道你要為父當著謝晦的面說出此事?」
劉義真這才猛然想起這茬來——
謝晦與謝靈運雖不是親兄弟,卻同出一個高祖父,都是謝裒的子孫,論輩分算得上是再從兄弟。
當著謝晦的面商量如何拿謝靈運的醜事去扳倒王淮之,確實不太妥當。 劉義真看著劉裕,也是發自內心的感慨起來:「原來父親早就想好了!父親當真是老謀深算啊!」
「嗯?」
劉裕的眉頭微微一動,那雙銳利的眼睛朝著劉義真掃來。
劉義真連忙改口補救:「不對!孩兒說的是老當益壯!老驥伏櫪!老而彌堅!嘿嘿!」
「嗯。」
劉裕這才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滿意的輕哼,將目光重新移向車窗外的建康城。
「待會到了大市邊上,你去買兩尾鯽魚帶上,與孤一同去拜見你的祖母。」
「記得,挑背鰭和魚尾大的買,買魚的時候翻過肚子來看看,那種粉色的味道最是鮮美。」
「你的祖母年輕時便喜歡吃這鯽魚,可當時家貧,卻是吃不起魚肉,只有我有時候玩樗蒲時贏了錢,才能給她買上一條。」
「如今倒是有錢買了,但你祖母的年紀卻是大了,就連這最喜歡的鯽魚,卻也只能吃上半條了……」
劉裕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明顯有懷念與一抹遲鈍。
而劉義真當即點頭:「爹,放心!交給我了!」 「我今天,肯定有辦法讓祖母吃下一整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