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狗急跳牆

  晉室雖已爛到了骨子裡,可有一樁事,卻始終是所有人的共識。

  這件事便是北伐!

  永嘉之亂、五胡亂華以來,這是華夏數千年歷史中頭一回被異族鐵騎從黃河一路攆到了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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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不僅僅是所有人的家,更是所有人的歷史,是所有人的根。

  中原故土,洛都舊京,那巍巍嵩岳與滔滔大河,早已被胡騎踐踏了整整百年,這是刻在每一個南渡士人骨子裡的痛楚與執念。

  每每翻越典籍,看著那些先祖故居之地如今卻淪為胡虜之手,如何叫人不扼腕嘆息!

  所以即便是朝廷剛剛南渡、連在江東站穩腳跟都尚且吃力的時候,祖逖便已帶著他那支衣衫襤褸的流民軍渡江北伐,中流擊楫而誓,聞雞起舞而戰!

  即便是後來「北伐」二字漸漸淪為了權臣們互相傾軋的政治工具,成了庾亮、桓溫這等梟雄用來積累個人威望的不二法門,它依舊是這晉室朝堂之上至高無上的政治正確。

  哪怕是天子,是琅琊王氏,都不敢否認北伐的正確性與神聖性!

  如今劉義真這番誅心之言,卻是直接質疑一刀扎向了王淮之的要害!

  你如何彈劾一員奪取嶺北、穩定關中的大將,究竟是何居心?究竟還想不想要北伐?

  王淮之眼中滿是驚恐。  他沒有想到劉義真竟然這般狠辣,竟敢在這朝堂之上當著滿殿朱紫公卿的面,用北伐這面大旗來壓他!

  在晉室,這可比漢胡之辯還要沉重!

  他此時再也顧不上反擊,只得倉皇自辯:「我何時說過不北伐?我王淮之在御史台二十餘年,從來都是力主收復中原、光復故都的!難道按照你的說法,朝廷便能夠北伐成功嘍?」

  在聽到王淮之這話的時候,一直側著身子旁觀的劉裕終於緩緩轉過了身,不再去看後方那場唇槍舌劍。

  而謝晦也不自覺地將雙手背在了身後,那張俊秀的面孔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的笑意。

  他們知道,今日這一局,已經穩了。

  現在,劉義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目的,王淮之無論說什麼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劉義真此時自然是重重點頭!

  「自然!」

  「眼下北方,早已不是當年祖逖與劉琨北伐時的那般模樣了!」

  「歷經百年之久,那些占據了中原與河北的胡人亦非昔日只知燒殺擄掠的蠻族!」

  「他們學了華夏的文字,讀了聖人的經籍,懂了治國理政的權術。尤其是那苻堅,更是定下了『黎元應撫,夷狄應和』的國策,力主漢胡融合、天下一家!」  「你當真還以為,北方的百姓皆是準備著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嗎?」

  他微微一頓,將目光從王淮之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大殿中那些神態各異的公卿們,聲音也愈發沉了下去。

  「君為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國為民綱,國不正,民起攻之!」

  「如今北方百姓已有百年不見朝廷的王旗,胡人又與他們比鄰而居、互通婚姻已有數代之久!」

  「這個時候,你卻不想著如何去爭取那些尚在猶豫的人心,反而在這屢屢阻撓!我且問你,你們究竟是什麼居心?是不是你心中早已沒了天下!只有你王氏的世襲官位?」

  劉義真今日這話,又是將晉室的底褲給狠狠扒了一層。

  北方收不回來,當真全是因為胡人兵盛馬壯嗎?

  別扯了!

  就說如今魏國的吏部尚書、天部大人、白馬公崔宏——人家在拓跋嗣麾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實權,備受信重,他憑什麼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那些河北、關中的漢人百姓,他們吃的不是晉室的俸祿,受的更不是晉室的恩惠!他們的祖輩早在百年前便已在胡人治下繁衍生息,他們憑什麼要主動來投奔一個偏安江左、連自己朝堂都整日裡內鬥不休的朝廷?

  人心是要去爭的,是要去搶的!

  今日晉室不去搶,明日就會被苻氏、被拓跋氏搶走!  百姓沒有道理生下來就必須跟著司馬氏的朝廷走!不然的話,那現在的國號哪裡會是晉?而不是魏,乃至是漢秦呢?

  正如涼州那邊,那盧水胡人沮渠蒙遜占據姑臧、禮賢下士、重塑民風,便使得涼州百姓反而更加支持他,而不去支持漢人出身的李氏!

  如果南方的高層,南方的門閥,都如王淮之這般,一邊自己享受著五世中丞的榮華富貴,一邊大言不慚地指責北方的百姓為何要效忠胡主,那這北伐便永遠只是一句空話,這半壁江山便永遠也收不回來!

  聽過劉義真這些話,大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有人微微頷首,似乎在仔細思索;

  也有人面露不屑,以為劉義真不過是在危言聳聽……

  那些面露不屑的人至今都還沒有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不是百姓需要「正朔」這面旗幟才能生存下去,而是晉室需要「正朔」這面旗幟才能團結世人,穩固江山!

  一旦北方的百姓對「正朔」二字徹底失去了敬畏與期盼,那這面旗幟便真的只是一塊破布了!

  到時候,想要北伐,想要收復河山,便是徹底沒戲了!

  王淮之此時則是兩眼怨毒地看著劉義真。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劉義真今日在這朝堂之上,從頭到尾都不僅僅是在替自己辯解。

  他根本就不是來防守的,他是來進攻的!  他是想要將自己徹底搞死——用自己這個家傳五代的御史中丞來當台階,然後踩著他的屍骨,將這番關於北伐大計的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王淮之的手都在發抖!

  他家五世御史,坐在這個位置上彈劾了無數人,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人逼到這般田地!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說些什麼,再做些什麼,等這場朝會結束,他便全完了!

  可劉義真如今占據大義,占據政治正確,他能做什麼?

  ……

  此時王淮之,卻是將眼神落在前方的劉裕身上。

  他心一橫,乾脆是狗急跳牆,已全然顧不得什麼了!

  「劉義真!你說的好聽!我且問你,你究竟是想要北伐,還是想要借著北方之名,篡奪權柄,謀權篡位呢?」

  此言一出,朝臣中竟有人失聲地直接叫了出來!

  王淮之,竟然將火明晃晃的燒到了劉裕身上!

  一時間,徐羨之、傅亮、謝晦的眼神死死瞪著王淮之,恨不得將其殺之後快!  唯有劉裕,卻是連頭都沒回,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找死!

  既然話已說到了這個份上,劉裕自然再沒有沉默的必要。

  他緩緩站起身來,那張被熱病與歲月反覆侵蝕過的蒼老面孔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波瀾,只有一種久居上位、手握乾坤之後才有的沉凝與從容。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尋常的動作,卻仿佛一隻無形的巨掌轟然落下,將方才還嘈雜紛亂的朝堂在一瞬間壓得鴉雀無聲。

  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公卿們,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連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天子司馬德文,也下意識地將頭微微垂了下去,不敢直視那道正緩步朝殿中央走來的身影。

  劉裕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沉。

  他走到殿中央,轉過身來面朝御座,那股氣勢便如同山嶽傾覆、海嘯驟起,壓得滿殿文武連抬起頭來的勇氣都所剩無幾。

  直到這一刻,王淮之方才從方才那股歇斯底里的瘋狂中猛地驚醒過來!

  他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他怎麼會昏了頭到這般地步?  他,他竟然敢挑釁劉裕?

  可此刻王淮之便是將腸子都悔青了,也已來不及了。

  而劉裕甚至壓根沒有去看王淮之一眼。

  他只是朝著御座上的天子微微躬身。

  「陛下以為,淮之方才所說的話是對的嗎?」

  司馬德文的眼角猛地一跳,那張始終毫無表情的面孔上,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慌亂與驚懼。

  他連忙搖頭。

  「宋公威武明斷,首建義旗,除盪元兇,皇居反正,匡復社稷,南剿盧循,東定廣固,北還舊都,西平關中,千載以來,功無與等啊!」

  司馬德文直接呵斥王淮之:「此番話,卻是毫無道理!」

  王淮之聽到天子親口斥責,那張早已慘白如紙的面孔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可劉裕今日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微微側過頭去,朝中書令傅亮看了一眼。

  傅亮立即會意,從隊列中緩步走出,朝御座上的天子躬身行禮。

  「陛下,臣有本奏!」

  「臣聞古之王者,褒崇元勛,錫以殊禮,非獨報功,實以勸忠。昔周公輔成王,有勳勞於天下,成王賜以天子之禮樂,後世稱其德焉。今有宋公劉裕,忠貫日月,功高宇宙,宜加旌異,以顯天朝之明德。」

  「臣竊以為,宋公功業既成,威德日著,非王爵不足以稱其位,非殊禮不足以表其功。今若進爵為宋王,使位在諸侯之上,則上可以慰祖宗之靈,下可以副四海之望。」

  「臣亮待罪中書,職司文翰,不敢隱默,謹冒死以聞。伏望陛下察臣愚誠,鑒宋公之勛德,俯從群臣之請,特降明詔,進劉裕爵為宋王。如此,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傅亮話音落下,朝堂之上再無餘音。

  就連劉義真也錯愕地看著傅亮和劉裕……

  什麼情況?

  劉裕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直接把封王之事也給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