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的這是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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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非但沒有絲毫收斂,反而將嗓門放得更大了幾分。
「自秦漢以來,得國之正,除漢高祖斬白蛇起義、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之外,便只有父親!」
他聲音洪亮,全然不顧劉裕那張已微微漲紅的面孔上正醞釀著怎樣的風暴,也全然不顧身旁謝晦那雙越睜越大的眼睛。
「光武為長沙定王之後,本是小宗,卻借新莽之亂奪了大宗江山而已;魏武名為漢相,實為漢賊,欺凌天子,其子曹丕更是逼迫天子禪讓,得位之不正,天下皆知;至於司馬氏——呵,污了那洛水之誓,欺負孤兒寡母得來的江山,更是連提都不值一提!」
他說到這裡,竟是激動地捶打起自己的胸膛,擲地有聲地撂下了一句讓謝晦差點從坐席上滑下去的話。
「父親便是今日就改元建制,將這大晉的旗號換了!讓那司馬家讓出帝位,我倒要看看有誰敢說個不字!」
劉裕那隻按在案上的手微微發顫,熱病帶來的潮紅已從脖頸一路蔓延到了額角……
可就在這時,劉義真卻忽然將話鋒一轉。
「父親想要得到超越歷代帝王的功績,其實不難!」
「但孩兒也必須實話實說,如今河北終究還在索虜手中,涼州、河套也並未完全歸順。」
「倘若父親要讓孩兒自劾,要廢了關中之政,冷了南北人心——那這丟了百年的北方之地,難道真的還能收復嗎?」 「父親本可以功蓋漢祖、名垂萬世的偉業,卻只落得個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結局——父親,您當真甘心嗎?啊?」
旁聽的謝晦呼吸已在不經意間變得急促了幾分。
這番話別說是劉裕了,就是他都聽得心思震盪!
名垂青史啊!
若是劉裕能功蓋漢祖,那他將來是不是也有挑戰張良甚至往姜尚那裡擠一擠的機會?
這番話……對他們這種已經處於頂點的門閥士人來說,誘惑實在太大!
不過劉裕到底之前被劉義真「磨鍊」過,倒沒有如謝晦一般失了智。
「怎麼?」
劉裕不僅面龐紅潤,就連眼中都多了不少血絲。
「難道就是讓你上表一遍自劾的表文,孤就收復不了北方?統一不了江山?」
劉義真點點頭,又搖搖頭。
「父親兵鋒所指,自然所向無敵!」 「但暴秦曾經也一統江山,難道秦的評價就要勝過漢嗎?」
「打江山易,守江山難啊。父親難道忘記當年苻堅的教訓了嗎?」
劉義真那張方才還寫滿了激昂與亢奮的面孔,此刻卻忽然變得異常嚴肅。
「自父親掌權以來,一掃晉室百年積弊,土斷、度田、裁冗、強兵,樁樁件件,都使朝廷有了中興之象。可父親想過沒有——又何止是我們南方在進步?難道北方就沒有進步嗎?」
「不說之前那個差點便橫掃八荒、一統天下的苻堅……便只說如今,那乞伏熾磐雖不過是個偏居一隅的鮮卑小酋,卻也在隴西大力重用漢人士族,就連漢太尉段熲之後都能為他所用。」
「那沮渠蒙遜占據姑臧,一面在天梯山開窟造佛,一面籠絡河西諸郡的漢人大族,使得姑臧成為涼州聖地!如今更是連他自己的姓氏都改成了漢姓!」
「更不必說那占據河北、坐擁冀州的拓跋氏——拓跋嗣登基不過九年,便已開始使得國家有了制度,與之前的石趙、冉魏、慕容氏之燕國截然不同!其甚至能夠重用清河崔氏族人擔任位高權重的吏部尚書,這放在以前,有哪一國能夠做到?」
劉義真越說越快,越說越急,語速已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仿佛這些話已在他心底積壓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尋到了機會,便再也關不住那道閘門了。
「自古以來,南北差距都是極大。」
「即便是今日,江東的物產、人口、耕地,仍舊遠遠不如河北。」
「可倘若北方能夠齊民編戶,當真出現了一個徹底完成變革的國家——父親,若是當真到了那一日,僅憑南方之地,當真能夠與其抵擋嗎?」
劉裕與謝晦的面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凝重與憂色。
他們對北方自然也有自己的了解渠道——
劉裕麾下便有不少從北方南渡而來的宿將,謝晦家中的故舊門客也多有往來於南北之間的商賈與使節。
可他們畢竟沒有親身在關中待過整整兩年,沒有像劉義真那樣與苻堅的遺民、乞伏氏的使臣、關中的胡漢百姓面對面地交談過。
此刻聽劉義真將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地攤開在他們面前,那種感覺便不是「略有所聞」了,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緊迫的、如同芒刺在背般的危機感。
一個鬆散的北方帝國,與一個組織嚴密的北方王朝,對偏安江左的晉室所帶來的壓迫感,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如果北方當真完成了齊民編戶,將那些原本只懂得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全都編入了與漢人一樣的賦稅與兵役體系之中,那對於南方而言,便不是威脅,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劉義真握著雙拳:「如今胡人中的豪傑——苻堅、姚興、沮渠蒙遜、拓跋嗣……他們都在想方設法地淡化漢胡之別,想方設法地將自己治下的胡人和漢人捏到一起!」
「可我們呢?我們卻是將那些已經在北方居住了上百年,已經漢化的胡人,依舊當作敵人一樣來對待!」
「孩兒見識短淺,卻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國家把麾下百姓當成敵人後還能治理好國家的!春秋時期吳越、巴蜀都是蠻夷之國,可待他們沐浴王化之後,不也成為了諸夏嗎?如若不然,難道也要將這些地方的人也歸為敵人嗎?」
他將攥成拳頭的手指一根根鬆開,雙手交疊在額前,朝劉裕深深地彎下了腰。
「父親!」 「關中之政——不可廢!」
「政廢,則人亡;人亡,則心離!」
「心離,則這南北分裂的山河,將再無重新統一的那一日了!」
「如今關中與涼州,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是胡人。他們與漢人比鄰而居已有百年,早已不分彼此。若是朝廷依舊拿漢胡之別說事,難不成還要屠自己的城池、殺自己的百姓嗎?」
「這種事情,即便是夏桀、商紂都做不出來!何況是如今父親治下的康莊盛世呢?」
劉義真再次下拜。
「故此——不是孩兒忤逆父親!」
「而是孩兒知道,一旦孩兒上了那道自劾的摺子,那便是在告訴天下人,如今的朝廷,依舊容不下胡人,也容不下那些曾經被迫投靠了胡人的漢人。」
「到那時,北方將再無一個人心向我們,關中也將重新回到當初那副滿目瘡痍的模樣!如此,哪裡還有重振河山的機會?」
「還望父親,三思!」
劉裕看著面前這個腰彎得極低卻脊樑挺得筆直的兒子,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問了一句:「你,究竟要如何?」 劉義真直起身來看著劉裕。
「官員被彈劾,自然不能當做無事發生!」
「孩兒不想父親因為孩兒而壞了規矩,尤其是在這等要緊的時候,更不想因為孩兒而讓父親的名譽受損。」
「孩兒只想要一個機會!」
這下便是謝晦都聽不下去了。
他嘆氣道:「鎮南將軍,到了朝堂上,你當真以為你能辯過那些御史?」
御史一身的功夫都在嘴上,更何況還是一堆人,誰上去都要脫一層皮。
劉義真將希望放在他那張嘴上,屬實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不!謝侍中!」
劉義真卻是不卑不亢的看了一眼謝晦,然後轉身再次面向劉裕。
「孩兒有自知之明,肯定是說不過那些御史的。」
「孩兒要做的,想做的,是將今日給父親和謝侍中說的這些話,在朝廷上!在天下人面前再說上一遍!」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朝廷是真正想要統一國家、再造太平之世的!」
「這一仗,已經打了太久太久!這國家,已經分裂了太久太久!我們要告訴所有人,從現在起,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為萬世開太平!」
說罷,劉義真再度行禮。
「若父親能給孩兒這個機會,讓孩兒在朝堂上將這番話說完,那即便孩兒將來再不能為官,那孩兒也再沒有什麼遺憾了。」
「常言道:有本事的孩子外出闖蕩,沒本事的孩子在家陪伴父母……大不了,孩兒便當那沒本事的孩子,日日夜夜守候在父親和母親身旁,照顧身邊事即可。」
劉義真這話說完後,便是劉裕眼中也有些動容。
而謝晦看著劉義真,完全是張大了嘴。
這究竟是大忠似偽還是劉義真當真赤誠到了這般地步?
其實謝晦這般風流的人物,怎麼能沒有聽過這些時日在建康傳的沸沸揚揚的「一杖浮水」的逸聞?
不過在他想來,那陶潛性格古怪,與劉義真應當不是一路人。
但現在看來,這位宋公親子……是不是有些正得發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