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盯著已經視死如歸的劉義真,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車士,你可知為父為何要讓你自劾?」
劉義真眨了眨眼,表情似乎是寫著明知故問。
他自然猜測過其中的緣由——無非是劉裕不願在這個關鍵當口節外生枝,所以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他主動上個摺子認個錯,不要給有心之人利用的機會,將那些御史的嘴堵住,這事便算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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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料劉裕此時卻緩緩搖了搖頭:「為父原本的打算,是等你從荊州回來之後,便以你為揚州刺史,讓你替孤鎮守石頭城。」
劉義真愣住了。
我?
揚州刺史?
他抬起眼來看著劉裕,又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再抬起頭來,眼中卻全是茫然與疑惑。
「咋了?爹?您要告老還鄉不成?」
「什麼告老還鄉!」
劉裕被他這句話氣得險些將案上的硯台抄起來砸過去,額角的青筋都跳了兩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卻是已經不打算瞞著劉義真,將一件尚處於辛密之事告知。
「徐羨之與傅亮已將表文擬好了。」
「等到十月,他們便會上表天子,請求天子為孤封王。」
劉義真聽後,頓時漲紅了臉:「恭喜父親!賀喜父親!不對!現在應該叫父王了!」
「不得這般輕佻!」
劉裕壓制住劉義真後輕輕咳嗽幾聲:「進位宋王之後,按照禮制,孤如今身上兼著的揚州刺史之職便必須交出去。」
「可揚州這個地方實在太重要,孤思來想去都不知道交給誰。」
劉裕似乎想到什麼,卻是無奈搖了搖頭:「本來,孤是想要將揚州刺史的職務交給你二叔的,只是……」
他詢問謝晦:「之前你說京口發生了事情,怕是與道憐有關吧?」
謝晦沒想到自己歪打正著,卻也是如實起來稟報:「宋公明鑑。」
「有人舉報,說是司空貪縱過甚,如今去京口不過一月,就快要將京口府庫搬空了……自然,這公文已經被臣給截住了,沒有上報。」
劉義真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愣是好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什麼叫上任一個月,快把京口府庫搬空了?
京口可是安置了二十萬的僑民啊!而且還是北府軍的駐地,他那二叔劉道憐還是人嗎?
更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看劉裕這副無奈卻並不如何震怒的模樣,竟是似乎不打算追究此事了?
劉義真張了張嘴,想要勸說劉裕,不能如此放縱劉道憐……
可劉裕一個眼神掃過來,他便識趣地將涌到嘴邊的話盡數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宗室再不能出問題了。
先有他被彈劾,若是再將劉道憐這事給捅出去,那劉裕封王的事只怕又要往後拖延。
而劉裕看到劉義真閉上了嘴,也是輕輕點頭。
「所以車士想必也明白了,孤若是將你二叔放到揚州刺史的位置上,恐怕要出大事。」
「思來想去,前不久孤將他的尚書令之職給解了,升他為司空,讓他去出鎮京口。」
「就因為這事情,你祖母還數落了孤一番,說是孤不該將你遷為揚州刺史。」
…… 劉義真這才明白劉裕的難處,也明白為何他方才覺得蕭老太太有些不待見他。
劉裕不是不知道他二叔是什麼德行,實在是無人可用。
劉裕起於微末,族中子弟大多不學無術,唯一一個堪當大任的劉道規又英年早逝……
若非如此,當年劉裕也不可能做出讓十二歲的劉義真鎮守關中的事情來。
如今劉裕進位宋王在即,最是需要宗室力量的時候。
但趙倫之去鎮守荊州,劉道憐也只能去到京口,劉義真反而成了劉裕唯一的依仗。
也正因如此,劉裕才不希望劉義真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
他要的是這個最成器的兒子老老實實地自劾,將那些流言蜚語與御史彈劾統統壓下去,等到風頭過去,便即刻上任揚州刺史,替他穩住這天下腹心。
劉義真將這些關節一層一層地想明白了,心頭反倒愈發沉重起來。
他方才可以理直氣壯地拒絕自劾,那是因為他覺得這事雖然麻煩,但卻不是不能做的事情。
可如今劉裕的這番話,卻是讓他反而不知道怎麼辦了。
若是自己在朝堂上當真出了什麼岔子,導致揚州刺史這一至關重要的位置落入旁人手中,再惹出什麼不可收拾的變故,那可就真的沒法收場了! 就在劉義真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應對之際,劉裕卻忽然笑了起來。
「車士方才的那番氣魄,怎麼都不見了呢?」
「做人做事,既然決定,就不要瞻前顧後。」
「後日的朝會上,你便將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劉義真此時的表情即是驚喜,也是擔憂:「那父親的謀劃,還有那揚州刺史之職……」
劉裕擺擺手:「實在不行,讓你弟弟來。」
「……」
顯然,劉裕又想要壓榨童工了……
不過劉裕卻似是已經決定一般,不再讓劉義真擔憂此事。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確實有道理。」
「後日你親自到台城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與那御史中丞王准之當面辯一辯,將你方才對孤說的這些話,到時候便原原本本地對他也說一遍。」
劉義真眉頭微微皺起,捕捉到了那個對他來說頗為陌生的名字。 「父親,那王准之……難道又是琅琊王氏的人?」
劉裕的回答簡短而乾脆,只有一個「嗯」字。
可就是這一個字,已足夠讓劉義真那顆方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
琅琊王氏摻和進來,那背後可就不單單是彈劾這麼簡單了。
尤其王弘被劉裕外放到了江州,誰也不知道琅琊王氏內部此時的態度,所以劉義真很有可能是出去替劉裕擋一次對方的進攻。
而劉裕接下來補充的話,才是真正讓劉義真險些將自己的下巴掉在地上的。
「淮之父納之、祖臨之、曾祖彪之至淮之,四世居御史中丞……到他,已經是第五任了。」
劉義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本以為,這天下無論發生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他都不會再驚嘆了。
可此刻他還是被這個消息驚的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叫王准之他爹、他祖父、他曾祖、他高祖全都是御史中丞?
感情這御史中丞是他王家的世襲官位啊? 就連司馬家的皇位傳的都沒這麼穩固吧?
「……」
劉義真雖然早就知道這晉室朝廷本身就是一個不可名狀的怪物,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怪物已詭異到了這般地步!
那可是御史中丞!
是受公卿章奏、糾察百僚、彈劾不法、肅清朝綱的天子耳目,是朝廷監察體系中最要緊、最核心的位置!
這麼要緊的位置,就這麼在一個家族裡父傳子、子傳孫地傳了五代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近百年的時間裡,朝廷用來監督百官的系統是姓王的!
這司馬家的天子,當真都是麵團捏的不成?怎麼能軟到這般地步?
劉義真忽然覺得,這晉室能苟延殘喘至今,當真是一個奇蹟!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個錯誤是錯誤,一堆錯誤反而能運轉?
不過他也愈發明白自己後日在朝會上將要面對的局面。 一個家族,在一個位置上坐了五代人……
這便不是一個御史在彈劾他,而是一整個的御史台都是他的敵人!
更別提那背後的琅琊王氏說不定也要趁機在他身上做做文章,暗戳戳的擠兌劉裕……
劉裕將他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那張蒼老的臉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麼?怕了?」
「怕?」
劉義真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當即朗聲笑道:「爹,我在赫連勃勃面前都沒怕過!就連那江州刺史王弘都沒能讓我害怕,我會害怕一個王淮之?」
劉裕見他這副模樣,也是放下心來。
同時,他對於劉義真之前做過的事情也露出了幾分真正的好奇。
「你真的當著赫連勃勃的面砍了他兒子?」
「爹問的是他哪個兒子?」
劉裕白了劉義真一眼:「小子這麼狂妄?」 「嘿嘿。」
劉義真微微一笑:「當然!而且還奪了他的佩刀大夏龍雀……本來還拿到了單于金冠的,結果被人踩爛了。」
不過劉義真此時完全是吹牛不打草稿:「不要緊,以後有機會,再從赫連勃勃腦袋上摘一頂下來獻給父王!」
劉裕咳嗽一聲:「什麼父王?不要這般稱呼!」
「好的父王!」
「……」
謝晦此時也加入到了詢問的行列。
畢竟關中那些事,他也好奇的很!
「鎮南將軍在汧縣中那些守城之法是怎麼想到的?」
「這個……可能是因為我是天生將才吧!」
「……」
謝晦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大笑起來。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在劉裕面前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文臣武將,卻從未見過有誰敢在劉裕面前這般大言不慚地自誇。
「鎮南將軍,倒當真是……令人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