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都城規制,與中原大不相同。
永嘉南渡之後,晉室為向天下宣示自身仍是正朔所在,在都城營建上刻意模仿魏晉洛陽城的形制,舉凡宮門朝向、壇廟方位、街衢布局,無不以洛陽為藍本。
然而當時朝廷新徙江東,國力衰微,府庫空虛,加之江南雖富卻遠未開發,實在無力如洛陽那般平地起城、大興土木,只能在孫吳留下的舊宮故基之上因陋就簡,修修補補地搭建起這座偏安江左的都城。
整座建康城由內而外大致分為三重。
最內一重是以孫吳太初宮舊基改建而成的宮城,又稱「台城」,乃是天子所居、朝廷中樞所在。
台城之外,是就孫吳舊都城擴建而成的都城,六朝以來屢有增築,卻始終因財力所限未能達到洛陽那般規整方正的格局。
最外一重便是外郭,然而當初朝廷實在無力夯築外郭城牆,便只能以五十六座竹籬編就的籬門權當界限,標示出這座都城的邊緣。
又因秦淮河橫貫城中,水運極便,建康便索性未如北方諸城那般施行嚴苛封閉的坊牆之制,任市肆商賈沿秦淮河兩岸自由生長……久而久之,秦淮河畔便成了建康城中最為繁華喧鬧的所在,畫舫如織,酒旗如林,笙歌徹夜不絕,是為天下一處奇景。
此外,為拱衛台城、加強防禦,建康周邊又陸續修築了諸多堡壘星城,散布於城中及近郊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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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如石頭城、東府城、西洲城,皆是屯駐精兵、控扼水道的要緊所在。
劉義真此番前往的東府城,便是劉裕在義熙十年親自督造的城邑。
此地西倚青溪,南臨秦淮,距台城不過四里之遙,既在台城肘腋之間,又有青溪與秦淮兩道天然屏障環衛,堪稱建康城中除台城之外最為要害的所在。 劉裕自進位宋公以來,不僅將宰相兼領揚州刺史的治所從建康城內遷到此處,連他自己也索性在此住了下來,日日與徐羨之、謝晦等心腹重臣在此處理公務,台城中的司馬天子反倒是落得個清閒。
當劉裕得知劉義真前來求見時,正埋首批閱一份從徐州送來的公文。
他聞言微微一怔,執筆的手在半空中頓了片刻,方才轉過頭去看著身旁的謝晦,用一種帶著幾分恍惚的語氣開口問道:「宣明,今日是什麼日子了?」
謝晦微微躬身。
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素色的寬袖深衣,衣襟上隱隱繡著幾縷銀絲暗紋,發冠束得一絲不苟,端的是風姿特秀、玉樹臨風,便是放在以容貌著稱的陳郡謝氏子弟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只有累世公卿方能養出的從容與優雅:「回宋公,今日是九月十六了。」
「哦。」
劉裕那疲憊面孔上方才浮現出一抹恍然。
他將手中的毛筆擱回筆山之上:「差點忘了,這確實是車士返回建康的日子。」
隨即將目光重新投向案上那堆尚未批完的公文劉裕便朝著謝晦說道:「既然今日再沒什麼要緊事,宣明便先退下吧。」
謝晦那雙清俊的眼睛微微一閃。
劉裕方才這句話,分明已是逐客之意——人家父子久別重逢,自然不便有外人在場。 可謝晦偏偏裝作什麼也沒聽出來,只是站在原地紋絲不動,腦中飛快地盤算著該如何尋個由頭留下來。
他對劉義真的好奇可不是一日兩日了……今日竟然能見到真人,那哪裡有避開的道理?
他隨口便道:「宋公,其實還有一事——是京口那邊傳來的,恐怕此事需與宋公細細商議,不能隨意處置。」
劉裕一聽「京口」二字,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京口是他起家的根基,北府兵的老營所在,素來是最為著緊的地方。
而且這些時日京口那邊確實是出了一些變動,他也知道此時光謝晦確實是不好處理。
他沉默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宣明便先等上一等,車士此番過來應當不過是尋常請安,或是說說他在關中與荊州的事,算不得什麼要緊大事。
「喏。」
謝晦欣然領命,將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竊喜悄悄壓了下去,隨即便端端正正地坐到一旁,靜靜等著劉義真的到來。
劉義真踏入堂中時,謝晦便覺得眼前驟然一亮。
來人身量已近七尺,穿一身在江左士人眼中顯得頗為古怪的幞頭帽與緋紅圓領袍,袍角被秋夜的涼風吹得微微翻卷,精幹中卻又帶著幾分不羈。
他的五官隨了母親孫夫人,生得頗為俊秀玲瓏,可眉眼間那股肆意張揚的英氣卻又分明是劉裕年輕時的模子。 尤其是眉骨上那道橫亘的斜疤……謝晦也看過劉義真在汧縣的軍報,自然知道那戰有多兇險,所以眼眸中不自覺的帶上幾分敬意。
劉裕也在打量自己這個一去三年方才歸來的兒子。
他的目光在眉骨那道傷疤上停留了許久,卻是並未直接詢問,而是呵斥道:「你穿的這是什麼衣服?」
劉義真來得急切,連行裝都未及更換,身上依舊是那身在關中早已習以為常的打扮,與建康城中寬衣博帶的士族風尚格格不入。
不過不等劉義真回話,劉裕倒也沒有繼續追究他這身衣裳,只是又問了一句他有沒有去給祖母請安。
劉義真恭聲回答已請過了,劉裕的面色這才緩和了幾分,卻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只是目光在劉義真身上來來回回地打量著。
劉義真雖低著頭做恭順狀,一雙眼睛卻在堂中滴溜溜地四處亂轉,餘光不經意間便掃到了坐在一旁的謝晦。
還有人?
他微微一愣——他本以為父子相見的場合應當是不會有外人在場的,怎麼這裡還坐著一個?
待看清謝晦那張清俊得有些過分、竟能與自己不相上下的相貌時,他便更是在心底暗暗驚了一下。
而謝晦顯然也捕捉到了他那雙四處亂竄的眼睛,當即便知道這位鎮南將軍果真是個不守規矩的主兒,嘴角的笑意反倒是愈發深了幾分。
直到劉義真那副半躬著身子的姿勢已維持了許久,劉裕方才緩緩開口讓他起來。 隨即劉裕的聲音也是寬和了幾分:「你在關中這兩年,當真是辛苦了。」
劉義真帶著笑臉抬起頭來:「不辛苦。」
「反正父親臨行前什麼都已布置好了,孩兒不過是照章辦事,哪裡有什麼忙碌的地方?」
這話里的意思旁人或許聽不出,劉裕卻聽得明明白白。
他後來何嘗不知將王鎮惡與沈田子一同留在關中是一步臭棋?可此刻被兒子這般夾槍帶棒地點出來,卻是讓劉裕也是老臉一紅。
「哼!倒當真是長本事了!」
劉裕瞪了一眼劉義真。
「好了,既然請過安了,你便先去歇下吧。」
劉裕將目光從劉義真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案上那堆公文:「孤這裡還有要事需與謝侍中商議,你一路舟車勞頓,早些安頓也好。」
劉義真這才知道旁邊坐著的這位俊秀男子便是出身陳郡謝氏、如今位極宰相之一的謝晦。
他將目光朝謝晦那邊轉了轉,隨即便重新收了回來,不但沒有半分告退的意思,反倒是微微向前挪動了幾分。
「父親,孩兒還有一事,必須要與父親說個明白!」 劉裕微微眯起眼睛。
他這才發現,劉義真不僅是長高長本事了,就連心性也和自己記憶中不一樣了。
若是以前,自己一句話,劉義真必然已經乖乖退下,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不過劉義真如此反倒是讓劉裕來了興趣:「說吧,究竟什麼事?」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拱起:「父親要孩兒自劾——此事,孩兒做不到!」
「……」
堂中忽然有些寂靜。
一陣涼風傳來,卻是讓謝晦都打了個激靈。
「哦?」
劉裕似笑非笑的看著劉義真:「是做不到?還是不願做?」
「即做不到,也不願做!」
「呵。」 劉裕笑了一聲,但卻沒有絲毫暖意。
「王修在關中教的好啊,不但教你行軍打仗、處理政務,還教了你忤逆父母不成?」
父為子綱!
如今劉義真不遵循自己的意志,卻是讓劉裕有種事情脫離掌控的羞惱!
劉義真卻依舊神色如常:「王長史自然沒有教過孩兒忤逆父母,他只教過孩兒,要處處為父親考量!為天下考量!」
「孩兒不願意自劾,卻不是因為孩兒自己,而是不願意毀掉父親將來功蓋漢祖的希望啊!」
「……」
旁邊的謝晦神色有些古怪。
功蓋漢祖?
劉義真這張嘴倒是真敢說……
而劉裕卻是有些沉默。
他總覺得這話,他怎麼似曾相識一樣? 可不等二人反應,劉義真又道:「難道說,父親希望自己的江山,將來難道也只有半壁嗎?」
此言一出更是石破天驚!
一旁的謝晦忍不住咳嗽起來,而劉裕也是又瞪了劉義真一眼,不過語氣卻比方才明顯緩和幾分。
「什麼孤的江山?天子還在呢!車士你這說的什麼話?哈哈!」
「嗯,記住!在外人之前,不准說這樣的話!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