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硬剛天下第一!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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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夫人眼中浮現出一抹真切的不解與困惑。

  她不明白,自己不過是轉述了一句丈夫讓兒子上個表文自劾的話,為何方才還在好好吃著點心的車士,臉色便忽然沉了下來,好像是觸及到了他的什麼逆鱗。

  她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情,也不明白「自劾」對劉義真而言意味著什麼——此事再她看來,大抵就是劉義真惹了麻煩,而劉裕這個做父親的在幫他兜底?

  如此,劉義真不該感謝劉裕嗎?為何是這般姿態?

  劉義真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擔憂與困惑的眼睛,卻是收拾情緒故作輕鬆道:「無事,娘不必擔心。」

  他沒有與孫夫人細說其中的緣由。

  家裡面,就只該講家人的事,不要講君臣的事。

  待將這頓簡餐吃完,劉義真又陪孫夫人說了片刻閒話,孫夫人絮絮叨叨了許久,劉義真也全都聽到耳中,時不時點頭應和。

  等到孫夫人說的累了,他才道:「那我便先去祖母那裡請安了。」

  孫夫人這才想起這事,也是點頭:「快去吧,好好與你祖母請安,注意禮數。」

  劉義應聲後便站起身來,徑直穿過廊廡……但他去的方向卻不是往祖母那裡去,而是去到了王買德的那處別院。加載中...  「父親要我自劾。」

  王買德方才還掛在臉上的那副慵懶愜意的神情,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便盡數收斂了。

  他將歪斜著的身子緩緩坐直,那雙素來不露聲色的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凝重。

  他當然知道「自劾」這兩個字對劉義真而言意味著什麼。

  劉義真為何會被沮渠蒙遜那一封顛倒黑白的表文從關中逼回建康?

  就是因為他在關中做了三件事——

  給苻堅立廟!

  替乞伏熾磐復國!

  讓關中胡人盡改漢姓!

  如今劉裕要他自劾,便是要他親自承認這些事都是錯的!

  若承認這些事都是錯的……那些已經改姓、已經將自己視作晉庭編戶齊民的關中胡人會怎麼想?

  那些在隴西甘做屏障、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的乞伏鮮卑會怎麼想?  甚至那些尚在河北、因身不由己而效忠了胡人的漢人遺民又會怎麼想?

  王買德並不覺得,劉義真會承認這些事都是錯的。

  事實也是如此。

  劉義真站起身來,將房門輕輕合上。

  當他轉過身來面對王買德時,那張面孔上,已是寫滿了決絕!

  劉義真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我劉義真的臉皮沒那麼薄。」

  「若是尋常事情——我都可以捏著鼻子上表自劾,畢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可關中那幾件事情,我如何能認錯?那些事若是都做錯了,那朝廷究竟還想不想要收復河北了?」

  有的事情可以退讓,有的事情卻是萬萬不能退讓的!

  他在關中推行的這幾樁政令,既是為了收攏關中人心、穩固這片新歸朝廷且漢胡雜居百年的土地,也是在以關中為試點,向天下人——尤其是向那些在胡人治下生活了百餘年的北方漢人、向那些尚在觀望是否要歸附朝廷的諸胡部落證明一件事——

  朝廷有容乃大!朝廷可以容得下所有人!

  這不是尋常的施政,這是火種!是為將來徹底消弭漢胡隔閡、讓天下諸族重歸王化、讓這片分裂了百餘年的山河重歸一統所埋下的第一粒火種!  結果在關中剛剛施行開來,剛剛看到幾分成效,他回到建康便要被逼著認錯?

  這讓那些心中已經動搖的北方人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自己被朝廷騙了!會覺得改姓不過是一場騙局!會覺得漢人終究是漢人,胡人終究是胡人!永遠不可能真正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而且既然晉庭堅持漢胡有別,那些被迫正在效忠或者曾經效忠過胡人的河北漢人是不是也有罪?也要死?

  若他劉義真自劾,那所有人都會徹底對南朝失去信心!將所有人都推成自己的敵人!

  事情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難道又要回到原點——南朝依舊抱著那套陳腐的門第之見與華夷之辨喊喊空洞的口號,糊塗度日;而北朝卻一步步將胡人與漢人融合在一處,最終積蓄足以統一天下的力量?

  他看著王買德,語氣斬釘截鐵:「我是不可能自劾的!」

  若是今日他親手將這火種滅了,下次再想將它重新點燃,便絕不是兩年三年能夠做到的事了……

  王買德沉默地聽完劉義真這番話,臉上卻沒有浮現太多意外。

  他跟隨劉義真這麼久,可太了解劉義真的脾氣了。

  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他可以退讓,可以裝傻,可以嬉皮笑臉的糊弄過去……可一旦觸碰到他心底那幾根絕不能彎的骨頭,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會後退半步。

  所以王買德並沒有費口舌去勸他,只是提醒劉義真一件事——  「主公當真想清楚了嗎?」

  「如今的宋公正處於一個極為關鍵的當口,這種時候要惹出是非,當真值得嗎?」

  眼下連瞎子都知道劉裕要做什麼!

  命人弒君、重立新帝、肢解荊州、外放王弘……

  樁樁件件,所有的布局都指向了同一個終點!

  在這個節骨眼上,劉裕手中的全部政治資源,有且只能有一個用力的方向!

  除此之外的任何事,哪怕再重要的事情,在劉裕眼中或許都不值一提!

  「我知道。」

  劉義真不是傻子。

  一路走來,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自己那位父親身上那股越來越炙熱的渴望。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誰人能夠抵禦的誘惑?  可劉義真依舊是那副義無反顧的模樣!

  「我不是對自己的口才有信心。」

  「我是對咱們這位宋公有信心!」

  「我不認為,他是那種被權欲徹底蒙蔽雙眼的人!他知道我在做什麼!也定然知道我做的事情對天下是有益的!」

  王買德聽後,卻是微微垂下了眼帘,不置可否。

  對權力這場遊戲太過熟悉的他,見過太多曾經意氣風發、志在天下的英雄豪傑,在那張椅子面前將曾經所有的初心與大志都拋諸腦後……

  父子相殘、兄弟廝殺這種事情發生的難道還少嗎?

  他不認為劉裕會是那個例外……

  「老王啊。」

  劉義真忽然用一種頗為隨意的口吻喚了一聲。

  聽到這個稱呼,王買德幽怨地抬起眼來看了劉義真一下。

  他總覺得這位主公對他越來越不尊重了。  從前好歹還客客氣氣地叫他一聲「王參軍」,如今倒好,張口閉口便是「老王」……

  可劉義真沒有理會他那幽怨的目光,而是笑道:「老王,你好好想想——你之前究竟是怎麼敗給我的。」

  王買德微微一愣。

  劉義真不等他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

  「上次你敗給我,是因為你低估了我。」

  「同樣,這次,你或許也低估我父親了。」

  劉義真不信,那個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劉裕,志向只有這麼一點點!

  他追求的,不該只是將腐朽的司馬氏一腳將那龍椅上踹下來,然後將自己的屁股坐上去。

  不然的話,劉裕豈不是成了第二個司馬氏,甚至第二個桓玄?

  他相信劉裕心中還有北伐的大志,還有將這片分裂了百餘年的山河重歸一統的宏願!

  定亂代興之君,不該是那種被權欲蒙蔽雙眼之人!

  王買德聽到這番話,微微一怔,隨即卻是緩緩搖了搖頭。  劉義真見他這副模樣,倒也不惱,只是挑起一邊的眉毛看著他:「老王覺得我說錯了?」

  王買德搖了搖頭:「那倒不是。」

  「莫說是我,就是這天下,又有幾人會小瞧那位宋公?」

  他頓了頓,似乎要在猶豫自己後面那番話應不應該說。

  「臣只是想與主公說——天下萬般皆可賭,唯獨不能賭人心二字。」

  他見過太多人在權力的漩渦中迷失了自己,見過太多的炙熱的志氣在那權力面前變得冰冷,猶如一具屍體。

  如果劉裕不是如劉義真預想的那樣,如果劉裕此時眼中當真只有那張帝位,那劉義真此番不肯退讓,非但事情辦不成,反倒會惹來劉裕的厭惡,甚至讓劉裕懷疑劉義真另有所圖。

  王買德的性子,從來都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而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所以他希望的,始終還是劉義真老老實實地朝劉裕低個頭,將眼下這關先應付過去,至於以後的事,自然可以從長計議……

  「老王啊。」

  劉義真與王買德聊過之後,非但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反而愈發的鬥志昂揚起來。

  「我曾與王長史說過一句話,今日便再與你說一遍——」  「我這人,只爭朝夕!」

  「咱們不想辦法解決漢胡之事,而等著北方那些人解決了,那之後死的可就是咱們了!」

  王買德看著他那副義無反顧的模樣,便知道自己這個謀士毫無例外的又一次勸諫失敗了。

  他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用一種近乎認命般的語氣說了一聲好吧,隨即便轉過身去,竟是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行囊來。

  劉義真看到他這副動作不由得一愣,問他這是做什麼。

  王買德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包裹里塞著衣物,語氣平淡而從容。

  「臣先將行李收拾好,這樣若是將來主公被貶到嶺南那等瘴氣瀰漫的地方,也免得臨時手忙腳亂。」

  「呸!你嘴裡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劉義真被他這副一本正經準備後事的模樣氣笑了,忍不住走上前去在他那堆行李上踢了一腳。

  「再說,你一個在草原上待了大半輩子的北方人,嶺南那地方的氣候你能受得了的?當真瞎操心!」

  被王買德這麼一鬧,劉義真心頭那股鬱氣反而消散了幾分。

  是啊,局面再壞又能壞到哪般地步呢?  便是當真被貶去了嶺南那煙瘴之地,反倒少了許多掣肘,說不定反而還能做出些事情來呢?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嘛!

  之前船上與陶淵明的交談,不僅是他藉助後世的璀璨文脈救贖了陶淵明這個迷途之人一番,同時也是將自己的心靈好好洗滌了一番!

  此時,正是靈台清明之際!

  他不再耽擱,先去後院拜見了祖母蕭文壽。

  蕭文壽是劉裕的繼母,年事已高,但劉義真看老太太卻精神的很。

  只是不知為何,劉義真總覺得蕭文壽看對他的態度有些冷淡……不過劉義真也只是來走個過場,所以拜見之後就匆匆離去,也懶得搭理這位老太太。

  「備馬!」

  騎上一路跟著他從長安來到建康的白蹄烏,劉義真揉了揉它那有些疲憊的腦袋。

  「走!也讓你也長長見識,看看那天下第一究竟是長的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