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長史聽劉義真這般直截了當地發問,便知道今日這事是糊弄不過去了。
他抬起袖口,將額角那層細密的汗珠不著痕跡地拭去,硬著頭皮朝劉義真拱了拱手:「回稟鎮南將軍,此事說來也是不巧——如今重陽佳節將至,刺史卻有要事在身,實在分身乏術,故此不能親自前來相迎。還望將軍體諒則個。」
「要事?」
劉義真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輕輕掂了掂,卻是有些玩味的看著江州長史。
那江州長史被他這目光看得渾身都不自在,心知今日若不將實情和盤托出,恐怕是過不了這一關了。
他左右為難了好一陣,終究還是咬了咬牙,用一種老實人豁出去的語氣將實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刺史一直想要結識隱居南山的隱士陶潛,之前屢次前往拜見,陶潛都稱病不見,這次臨近重陽,刺史卻是又去尋那陶潛了。」
劉義真起初聽到「陶潛」這幾個字時,其實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此人是誰。
直到那長史提及「南山」二字,他才忽然渾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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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陶潛,尋陽——這不是五柳先生陶淵明嗎?
如今亂世,英雄輩出,猶如烈日橫天,烤的天地發顫。
但總有那麼幾顆星辰卻是隱匿於高天之上,雖一時不能見,但卻能夠橫亘千古,讓自己的光亮一直閃爍。 而陶淵明,毫無疑問便是這些星辰中最亮的那一顆。
劉義真微微一笑,方才那股壓在此間江州官吏肩膀上的壓力卻是一掃而空:「原來是去見五柳先生了,難怪,難怪。」
那長史如釋重負,見劉義真竟也識得陶潛,還張口便喚出了他那篇《五柳先生傳》的名號,不由得面露驚訝之色。
「鎮南將軍也知道五柳先生嗎?」
劉義真笑得更大聲了,同時語氣里也帶上了理解與寬容。
「五柳先生大名,豈能不知?」
「怪不得你家刺史不在此地,原來是去拜訪五柳先生了!這倒不奇怪了,倘若是我,我肯定也會去南山拜訪他的,畢竟這宴會之事實在是有些俗不可耐了。」
王弘放著自己這位持節都督過境的鎮南將軍不招待,卻跑去找一個連面都不肯見的隱士——這樣的荒唐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劉義真也會覺得王弘是在敷衍擠兌自己。
可對方若是陶淵明,那劉義真便覺得這事反倒是在情理之中了,同時也讓劉義真對王弘產生了一絲好奇——
畢竟,這般灑脫的做派,實在不像一個浮沉了多年的大員,反倒像是個隨心所欲的風流士子。
而隨著劉義真方才的話說出口,樓中那些本就提心弔膽、生怕劉義真當場發作的江州官吏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那江州長史更是極為誇張地用一種慶幸語氣說道:「看來鎮南將軍也是雅性之人,倒是下官們多慮了。」 「其實刺史絕非有意怠慢將軍,實在是與那陶潛結交太過耗費心思。」
「此人行蹤不定,性情又孤高,刺史屢次登門都吃了閉門羹,此番好不容易趁著重陽節的機會託了舊友從中牽線,若是錯過了今日,下回卻不知又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劉義真聽到此處,心中那股好奇便愈發濃厚了幾分。
「這位五柳先生當真這般難見?」
王弘畢竟是前任尚書僕射、琅琊王氏的主理人,論出身、論官職、論名望,皆是當世一等一的人物,難道這種人陶淵明也不願意一見嗎?
那江州長史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與感慨:「實不相瞞,我也因此事問過刺史。」
「可刺史卻說,他想要與那陶潛結交,此乃君子之交,而不是俗世中的應酬往來。」
「若是仗著官職爵位去壓人,將對方強行請到府中赴宴,那陶潛固然無法拒絕,可那還算是君子之交嗎?那與陶潛最厭惡的那種鄉里小人和折腰吏又有什麼分別?」
「所以刺史寧可一次次放下身段,去吃那陶潛的閉門羹,卻是也不願意以權勢壓人,強逼那陶潛出來相見。」
劉義真聽完這番話,竟是情不自禁地撫掌大笑起來。
「看出來了,五柳先生和你家刺史都是趣人。」
以王弘的身份,若是當真想見陶淵明,那簡直不要太容易。 一紙徵辟文書,一隊郡兵開道,便是不想去也能將人綁了來。
可王弘偏偏不願這麼做——他甚至寧可將劉義真晾在這裡,也還是要去南山尋覓陶淵明。
劉義真一路行來,從關中到荊州,從荊州到江州,眼中所見的儘是國破家亡、兵連禍結,卻萬萬不曾想到,今日竟在這尋陽城中,在這座臨江的庾公樓上,重新嗅到了一絲魏晉風流?
他忽然生出了幾分好奇,便問那長史:「你家刺史此番就一定能見到五柳先生嗎?」
那長史一臉苦笑。
「誰又能說得准呢?」
「畢竟那位陶先生的脾氣實在是太過難以捉摸了,刺史前幾次登門時分明隔著籬笆看見屋裡有炊煙升起,可敲了半日的門卻無人應答,最後只能將酒擱在門口便悻悻而歸。」
「不過這次的機會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刺史打聽到那陶潛每逢重陽必會獨自登高賞菊,便特意找了陶潛的故交好友龐通之從中牽線,又只穿尋常白衣,不著官服,不帶儀仗,親自攜了美酒在南山腳下等候。若是此番還不能見上一面,那下官當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義真聽完,用一種篤定而從容的語氣點評道:「遮其所惡,投其所好,他家刺史這招倒是走對了!」
陶淵明厭惡什麼?厭惡官場的虛偽與繁文縟節,厭惡那些以權勢壓人、以富貴驕人的嘴臉。
王弘今日不著官服,不帶隨從,只以布衣之身攜酒相邀,便是將自己身上那些惹人討厭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脫去了,渾身乾淨的去見陶淵明。
所以此番,他大概率是能得償所願的。 「不過嘛……」
劉義真話鋒一轉。
「這般做事雖然有效,卻終究還是有些太過功利了。」
「你家刺史此番或許能夠與陶淵明結識,或許能一同飲上幾杯酒,一同賞一賞南山的菊花,但恐怕還達不到至交的境界。」
江州長史此時已徹底放下了方才的緊張與侷促,他見劉義真非但沒有怪罪王弘,反而對這件事如此感興趣,便也順著他的話頭往下問道:「那將軍以為,應當如何才能與那陶潛結為至交呢?」
劉義真也是灑脫的靠在旁邊的柱子上。
「吸引蝴蝶最好的辦法,從來都不是主動去尋覓,而是栽下鮮花,靜靜等候。只要花的香味足夠濃郁,那蝴蝶自然會來的。」
「我若是想見陶淵明,什麼都不會做,只消在尋陽城中寫下一首詩,不消數日,那五柳先生便會自己尋上門來。」
此言一出,滿座江州官吏的表情便變得頗為微妙起來。
他們不著痕跡地交換著眼神,有人低頭端起酒樽藉以遮掩自己微微上翹的嘴角,有人將目光移向窗外那輪已漸漸偏西的秋日,裝作在欣賞江景,還有人只是默默地捋著鬍鬚,那張寫滿了世故與圓滑的面孔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顯然,這些人都以為劉義真此時是徹底飄了,竟然連這種話都能說出來。
不過官場上的事,從來都是誰官大誰有理。 所以儘管滿座官吏心中都覺得劉義真這番話實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面上卻還是紛紛應和著,用那種不咸不淡、恰到好處的恭維語調說著什麼將軍文武兼備、詩才蓋世之類的客套話,既不顯得敷衍,又不會當真得罪這位年少得志的劉氏貴胄。
劉義真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也不急著爭辯。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朝那江州長史招了招手,示意他取紙筆來。
那長史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備好了筆墨紙硯,親自捧到劉義真面前。
劉義真將衣袖微微捲起,提起筆來,飽蘸濃墨,在紙上一氣呵成地寫下了一首詩。
他的字跡雖稱不上書法大家那般飄逸灑脫,卻自有一股被打磨過的凌厲與從容,每一筆都落得極穩極重,絲毫沒有虛浮之氣。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他將毛筆擱回筆山之上,將那張墨跡未乾的紙舉起來輕輕吹了吹,然後遞給那江州長史。
他的語氣極為篤定:「只要將這詩傳到五柳先生耳中,那五柳先生自會尋來。」 樓中的江州官吏們看著那首墨跡未乾的詩,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的表情便愈發微妙起來。
詩倒是好詩,這不能昧著良心說不好……可憑這一首詩便想讓陶淵明主動登門?
那陶潛是什麼人?是江州刺史王弘三番五次親自登門都見不到一面的主兒,你這幾句話就能讓他主動來尋你?
呵呵……
那些笑容依舊是禮貌而克制的,卻已分明開始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了。
顯然,在這些人眼中,這位鎮南將軍未免實在有些太過唐突了。
大約是少年得志,在關中打了勝仗,又在荊州辦成了大事,便當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
可這世上的事,哪能樁樁件件都遂了他的心愿?
劉義真將詩寫好後,卻是說道:「勞煩告知五柳先生,我在尋陽只停留三日。」
這話落在眾人耳中,便更是莫名其妙了。
三日?
難道劉義真還真以為那陶淵明會在三日之內主動登門來拜訪他?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眾人只當是笑話,聽過之後便也將此節輕輕揭過,轉而繼續推杯換盞,說些官場上的客套話與場面話,儘量不去理會那主座上那頂進賢冠,努力招待好劉義真。
待宴席散盡,劉義真已回了驛館歇息,這些江州官吏們方才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終於可以卸下方才那副恭謹的假面具,將肚子裡憋了半日的真心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有人搖著頭,嘲諷劉義真當真是不知道那陶潛的脾性有多古怪。
難道他以為他是宋公的兒子,那陶潛便會主動來拜見他不成?
宋公的兒子是有好幾個,可王弘這等琅琊王氏的主理人卻只有一個!
連王刺史親自登門都見不到的人,憑一首詩就能讓人家主動尋來,這不是做夢是什麼?
至於那首詩——倒是寫得確實不錯,可那又如何?那陶潛若是這般好哄,王刺史又何至於費了這麼久的心思?
幾人湊在一處嘀咕了一陣,末了還是那江州長史替眾人做了個總結。
他一邊用袖口扇著方才飲酒飲出的熱意,一邊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點評道:「無妨,無妨,只要好生招待過這幾日便行了,年輕人嘛,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
「何況這位鎮南將軍又確實做出了一些了不得的成績,年少得志,有些傲氣也是人之常情。」
「等這三日過去了,他自然也就知道了,用不著咱們去點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