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琅琊王氏主理人

  「惟岷山之導江,初發源乎濫觴。聿經始於洛沬,攏萬川乎巴梁。沖巫峽以迅激,躋江津而起漲。極泓量而海運,狀滔天以淼茫。揔括漢泗,兼包淮湘。併吞沅澧,汲引沮漳。源二分於崌崍,流九派乎潯陽。」

  這篇《江賦》,出自被譽為「詞賦中興之冠」的河東郭璞之手。其文字字珠璣,氣象萬千,將長江那發源於岷山、匯聚萬川、衝決巫峽、吞吐湖澤的磅礴氣勢寫得淋漓盡致。

  至於劉義真為何會知道?自然是之前在長安時,王修為了薰陶劉義真的文化素養,曾逼著他將這篇賦從頭到尾抄了三遍,又盯著他背了兩遍,末了還要他寫一篇不少於八百字的讀後感……

  那讀後感劉義真自然是找了王買德代筆,可這賦本身倒是真真切切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此刻大船順江而下,兩岸青山如黛,江面開闊如湖,那些駢四儷六的句子便不由自主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只不過,王修的一片苦心倒是全都餵了狗。

  因為面對這般浩瀚景象,劉義真並無多少才情賦上去,只是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撓撓頭,半晌後蹦出一句:「到底是長江啊!」

  而一旁的李敬愛同樣如此……

  「好長的江!好多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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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趴在船舷邊,雙手扒著欄杆,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那雙圓圓的杏眼中映著腳下滔滔不絕的江水,寫滿了發自心底的震撼與驚嘆。

  她從出生起便生活在酒泉與敦煌之間,見慣了祁連山的雪、戈壁灘的風與大漠深處的孤煙,卻從未見過這般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大水。

  那水不是一汪一汪的,不是一渠一渠的,而是一整片!直接從天的這一頭一直鋪到天的那一頭,鋪得滿滿當當,鋪得理直氣壯,仿佛整個天下都被這水給占了去。  「確實好長!好多!」

  劉義真的才情不高不低,剛好能跟著附和兩下。

  李敬愛扭頭看了眼劉義真,反倒是愈發興奮了:「是吧是吧!」

  她趴在船舷的欄杆上,望著腳下那片浩浩湯湯向東奔流而去的江水,眼神漸漸從震撼變成了惋惜,又從惋惜變成了某種只有從小在西涼長大的孩子才會有的遺憾。

  她重重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為認真。

  只見她伸出手去指著那片滔滔江水,用一種近乎痛心疾首的語氣說:「這水就這麼白白流走了,當真是可惜得很。」

  「若是這長江里的水,能分出一半——不對,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引到涼州去,那都是了不得的好事!」

  「有了這些水,大傢伙也都不用去拼命打井了,也不用一家人在夏天守著一缸水卻不敢碰了。」

  慕容女王站在李敬愛身後,微微俯著身子,用兩隻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腰,防止這個太過興奮的小姑娘當真一頭栽進江里去。

  她聽著李敬愛這番天真卻又真切的感慨,清冷鳳眸中也是有些好奇。

  她自小便在青州東面的廣袤平原上長大,那裡的土地雖稱不上肥沃,卻也從不缺水。

  她很難想像一個人會對水產生如此深沉的執念,竟是看到長江會覺得水流掉可惜。  「涼州那邊很缺水嗎?」

  「很缺!」

  李敬愛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點點頭,還給慕容女王舉了個例子。

  「有一次我把母后的一隻金鐲子弄丟了,母后只是嘆了口氣,連怪罪都沒有怪罪我一句,還說丟了便丟了吧。」

  「可後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缸水給砸破了,母后就非常生氣,還狠狠打了我一頓!」

  李敬愛嘟著嘴,手不自覺地向後伸去蓋住了自己的屁股,顯然對那頓打至今記憶猶新。

  而慕容女王聽罷,也是有些驚愕。

  她顯然是沒有想到,這世上竟有地方缺水能缺到這般地步,竟然是水比金子還要珍貴?

  李敬愛趴在欄杆上,繼續看著這江水,好像能用她那雙水靈靈的眸子將長江舀起一瓢,好帶回到她的故土去……

  而王買德、段宏看著這長江水,一抹淡淡的鄉愁也是出現在他們各自的眼睛中。

  ——————  大船繼續順江而下,江面愈發開闊,水流也漸漸平緩了下來。

  兩岸的山勢已不似中游那般險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平原與水澤。

  蘆葦盪在秋風中翻湧著一層層金色的波浪,偶爾能望見幾隻白鷺從水面上掠過,翅尖輕輕點起一圈圈漣漪。

  劉義真站在船舷邊,望著江面上漸漸稀疏的往來船隻,又看了看兩岸越來越平坦的地勢,心頭便已有了幾分猜測。

  他側過頭去朝身旁的段宏問道:「這到哪裡了?」

  「主公,前面不遠就是尋陽了。」

  段宏一直跟著劉裕,對長江沿岸的地理頗為熟悉,略一思索便給出了答案。

  「原來是到江州了。」

  劉義真微微頷首。

  既然已經到了江州,那距離此行的終點建康還會遠嗎?

  一時間,劉義真竟也是有些近鄉情更怯的踟躕。

  不過好在大船終究需要靠岸補充乾糧與其餘物資,所以還是要在江州耽擱一段時間的。  他們從江陵出發時雖帶足了糧秣,可人吃馬嚼了這麼些天,船上的儲糧也已消耗了大半。

  加之劉義真如今的身份畢竟是鎮南將軍,身份尊貴,按規矩江州的官吏自然要提前做好迎接的準備。

  而如今坐鎮江州的刺史不是旁人,正是琅琊王氏如今的主理人,也是王曇首的親大哥——王弘。

  說來也是有些微妙,以王弘的出身與資歷,本不該被外放到江州。

  論門第,他是丞相王導的嫡系曾孫,是琅琊王氏最為正朔的那一支的血脈;論官職,就在劉裕進封宋公之時,他便已接任了尚書僕射之職,在台城中有了宰相之實;論資歷,他這些年輔佐劉裕處理朝政,可以稱作元勛之臣……

  可偏偏劉裕就是將王弘外放了。

  顯然,劉裕對於那件事已經是越來越急不可耐,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不過劉義真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朝堂博弈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劉裕和王弘之間是怎麼回事,那是他們之間的事,和他劉義真有什麼關係?

  他不過是個路過的,上岸吃頓飯,歇一晚,補給完畢便繼續順江而下,難道王弘還能為難他不成?

  收拾心情,大船緩緩靠岸,尋陽渡口的青石板碼頭上早已站滿了前來迎接的江州官吏。

  為首的正是江州長史與江州司馬,兩人皆是衣冠齊整,恭恭敬敬地站在最前頭,見劉義真走下跳板,便齊齊躬身行禮,態度殷勤而周全。  那江州長史笑著迎上前來,一邊拱手一邊說道:「鎮南將軍一路辛苦,刺史已在庾公樓擺好了宴席,特命下官前來迎接將軍。」

  「庾公樓?」

  劉義真的眉頭微微一動,倒是來了幾分興致。

  他此前途經武昌時,也曾聽當地的官吏頗為自豪地提起過當地有一座庾公樓,如今到了尋陽,怎麼又冒出一座庾公樓來?

  於是他向那江州長史問道:「之前在武昌時也聽說過一座庾公樓,怎麼這裡也有一座?」

  他笑著解釋,這兩座樓其實都是為了紀念同一個人——庾文康。

  庾文康便是前太尉庾亮。

  此人與明帝司馬紹乃是布衣之交,自幼相識,情同手足,同時他的妹妹庾文君又嫁給了明帝為後,所以庾亮在明帝一朝權勢極盛,自然也是在各地留下了不少痕跡。

  咸和九年時,庾亮以征西將軍之尊鎮守武昌,在某個秋高氣爽的夜晚,與殷浩、王胡之、王羲之等一眾名士部屬登上南樓,賞月詠談,詩酒唱和,盡興方歸。

  後來這段佳話便被世人傳頌開來,武昌那處的南樓從此便被稱為庾公樓。

  至於尋陽這座,則是因為庾亮後來也曾在此地擔任過江州刺史。

  他在任期間頗有些德政,輕徭薄賦,興修水利,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便自發集資為他修建了這座樓閣,也將它喚作庾公樓。  劉義真聽完這番來歷,也是微微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世人都想要揚名立萬,如此方才能不朽啊。」

  一行人穿過尋陽城中的街巷,沿著石階拾級而上,很快便來到了那座臨江而立的庾公樓前。

  劉義真撩起袍角登到樓上,目光習慣性地朝主位掃去——

  然後他的眉頭便在這一瞬間,極輕極快地挑了一下。

  那張本該坐著江州刺史王弘的主位之上,此刻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

  只有一頂進賢兩梁冠,安安靜靜地擱在那張鋪了錦墊的坐榻正中央。

  ……

  樓中的宴席早已布置妥當,几案上珍饈羅列,酒樽也已斟滿,那些江州屬吏們分列兩側,個個面色恭謹。

  可劉義真卻分明從他們的恭謹中讀出了幾分不自然的僵硬與侷促,仿佛這滿樓的燈火與酒香都壓不住某種正在暗處悄然蔓延的微妙氣氛。

  他緩緩轉過頭去,看向那位方才還在碼頭上談笑風生、此刻卻已尷尬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江州長史。

  「此……為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