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王弘踏著滿身酒氣回到自家宅院時,人還未進大門,笑聲便已先肆意的撞了進來。
他的面孔上此刻掛滿了毫不掩飾的暢快與得意,邊走邊拍著門框,用一種恨不得讓全尋陽城都聽見的洪亮嗓門高聲喊道:「吾終見陶元亮矣!吾終見陶元亮矣!」
府中的僕從與門客們聞言,無不大喜過望,紛紛上前道賀。
那些跟隨王弘多年的老僕更是感慨萬千——他們跟隨王弘多年,尤其是到了江州之後,卻是從未見過王弘這般開心過!
江州的官吏們聽到消息,也是絡繹不絕地前來祝賀。
無奈王弘昨日在南山上與陶淵明對飲時太過盡興,那陶元亮是個真性情的人,勸起酒來從不客套,王弘又捨命陪君子,杯到即干,再加上從南山下來時被秋風吹了一路,酒氣上涌,竟是回了府便倒頭睡去,一直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方才悠悠醒轉。
不過那些江州官吏們倒也不急,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在偏廳中等了一整日,待王弘終於睜眼,便一窩蜂地涌到他的榻前,七嘴八舌地道起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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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王弘肆意大笑的姿態便如同一個孩子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心愛之物,免不得要在旁人面前好生炫耀一番。
他靠在榻上,連發冠都懶得束起,便這般披散著頭髮,手舞足蹈地對圍在榻前的幕僚們說道:「那陶元亮,真乃名士矣!與尋常那些附庸風雅、裝腔作勢的偽名士全然不同!」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比劃著名—— 陶淵明喝酒時,用來漉酒的器具不夠,他竟然直接將自己頭上那頂葛巾摘下來當作漉酒布,待酒漉好了,又隨手將那頂沾滿了酒漬與殘渣的葛巾重新罩回頭上,神色坦然,毫不在意。
還有他那張琴,就擱在書案旁邊,琴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王弘起初以為那是尋常的七弦琴,待他湊近一看,才發現那琴上壓根連一根琴弦都沒有!可陶淵明每次飲酒飲到高興處,便會將那無弦琴從案上取下來,抱在膝上,用手指在光禿禿的琴面上來回撫弄,閉目搖頭,仿佛當真從那無聲的琴身上聽出了天籟之音。
王弘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邊搖頭一邊笑,說這般人物,他活了半輩子,當真是頭一回遇見。
不過王弘終究是王弘,琅琊王氏的矜持與自傲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夸完之後,他話鋒一轉,語氣里也多了幾分頗有些不服氣的感慨。
他嘆道,這陶元亮雖然有趣,卻也確實是狂妄得很。
昨日在南山上喝酒時,他分明還沒喝夠,陶淵明卻已先他一步醉了。
這位五柳先生醉了之後連句告辭的話都沒說,只是將酒杯往案上一擱,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對他說了六個字——我醉欲眠,卿可去……
說罷,竟當真就這麼站起身來回屋睡覺去了,將他一個人晾在了院子裡。
王弘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連聲感嘆此人當真是肆意灑脫,不拘禮法到了極點,與他從前接觸過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那江州長史其實對陶淵明這個人本身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他耐著性子聽王弘絮絮叨叨地講了半日葛巾漉酒、無弦琴之類的逸事,只當是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奇聞,面上掛著禮貌而克制的微笑,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樁更為要緊的正事。 待王弘終於講得差不多了,他才尋了個空隙,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刺史,那鎮南將軍如今還在尋陽城中呢,刺史可要去見上一面?」
「哪個鎮南將軍?哦——你說的,是那宋公家的次子吧?」
王弘將手一揮,語氣里滿是不假思索的乾脆與不以為然。
「不見!」
江州長史這下是真的有些急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道:「刺史,那可是宋公的親子!而且此番他在荊州的事情想必刺史也有所耳聞……此番途經江州,刺史若是不去見上一面,恐怕說不過去吧?若是傳到宋公耳朵里——」
「哈!」
王弘將頭一昂,卻是壓根沒有被劉裕的名字給嚇到:「若是我想見的人,便是跑遍千山萬水,我也一定要見到!可若是我不想見的人,便是他就站在我家門口,我也不想見!」
王弘微微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了幾分。
他告訴那長史,其實王曇首之前已經給他寫過信了,信中將那劉義真好生誇讚了一番。
不過越是如此,王弘便越不喜那劉義真。
可在他看來,這種心思深沉、精於算計之輩,做事處處都要權衡利弊、步步為營,全無半分名士風采! 加之他又是個不守禮法、連衣冠都不肯好好穿戴的……他倒是當真不想見!
聽說他今日就要走了?這反倒是件好事!
他說完這番話,竟是當真翻了個身,將後背對著身邊那些還想再勸的幕僚們,擺出一副不願再聽任何人說話的姿態。
那江州長史跟了王弘這麼久,自然知道自家刺史的脾氣。
這位王刺史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可一旦認準了什麼事,那是九頭牛也拽不回來的……
可他還是不死心,又硬著頭皮往前湊了湊,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做了最後的努力。
「今日午時,他可就要登船了!刺史好歹去送一送吧?」
「不去!你也走!別擾我清夢!」
王弘將被子往肩上扯了扯,連頭都懶得回。
那江州長史站在原地猶豫了好一陣,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決定將另一樁事也一併說出來。
「其實那鎮南將軍也不是全如刺史想的那般,他其實還是有幾番風雅的,當然,年輕人總歸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斟酌了半日的措辭,方才將之前劉義真在庾公樓上的事情告知王弘。 「當時那鎮南將軍知道刺史不在尋陽的緣故後,非但不生氣,還說出了一番「栽花引蝶」的話。」
「他還說,若是換作他來,什麼都不必做,只需寫下一首詩,不消幾日,那五柳先生便會自己尋上門來。」
王弘原本已打算重新閉眼睡覺,可聽到這番話時,他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他緩緩翻過身來,面孔上浮現出一抹頗為意外的神色。
他反覆咀嚼著「栽花引蝶」這四個字,越琢磨越覺得有意思——
「這話倒是說得當真在理!」
他見過太多的人,一遇到心儀的女子便恨不得日日堵在人家門口,又是送花又是遞帖,只想著死纏爛打,全然不懂得先把自己收拾妥帖。
如此做法,反倒惹得人家心生厭惡,適得其反。
不懂得修養自身、讓自己的花兒先開起來的人,又如何能招蜂引蝶呢?這個道理,那劉義真倒是看得通透。
不過王弘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忽然「啐」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窘迫與自嘲。
劉義真這是在罵誰呢?
他這些時日三番五次地往南山跑,又是托舊友牽線,又是穿白衣攜美酒,可不是與那些堵在人家門口死纏爛打的人一模一樣嗎?呸——這不是自己罵自己嗎! 他將伸出手來在面前揮了揮,仿佛要將這句方才不小心說出口的自嘲從空氣中揮散一般。
不過道理雖然不錯,可他那般篤定陶淵明會主動登門,也未免太過自信了些?
王弘臉上也是露出譏諷嘲笑的神色。
那陶潛是什麼人?真以為隨便就能對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憑劉義真一個素未謀面的晚輩,隨便寫幾句詩就想讓人家主動去拜訪他?未免太過天真了!
「小字狂妄,毫無禮數!更是不見!」
那江州長史連忙賠著笑,連連稱是,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恭敬而圓滑的笑容,卻也不敢再繼續追問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禱劉義真還不知道王弘已經回到尋陽城中的消息,不要因此在兩人之間產生什麼誤會……當然,主要是最好別讓劉裕知道此事,再給王弘帶來什麼麻煩。
江州長史從王弘房中退出來時,滿腦子都是該如何應付那位還在即將離開的鎮南將軍。
他低頭盤算著說辭,腳下便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正在此時,忽然腦袋猛地一疼,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撞得踉蹌著往後倒退了三四步,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他捂著被撞得生疼的額頭,正要朝那冒冒失失撞上來的人發作幾句,卻定睛一看,發現迎面撞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江州司馬。 對方那張平日裡頗為沉穩的面孔此刻竟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慌張,連呼吸都因激動與焦急而變得急促不堪。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卻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陶!陶!陶!」
「桃?什麼桃?你給刺史送桃來了?」
那江州司馬急的捂住腦袋,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後才拍著大腿道:「什麼桃!是陶潛!陶潛!陶潛親自來到尋陽了!」
江州長史聞言,那雙剛剛被撞得眯起來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由衷的欣喜!
他一把拽住對方的衣袖,用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語氣追問陶潛是不是來拜訪刺史的?
這倒也是人之常情——王弘昨日方才與他飲過酒,今日他便登門回訪,這份禮尚往來若是傳出去,必是一段佳話!
可對方的回答卻讓他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江州司馬驚慌地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
「他,他不是來尋刺史的!他指名道姓——是要來尋那鎮南將軍劉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