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吧。」
趙伯符面孔上浮現出一抹意外。
「你愛吃柑橘?我記得之前宴會上,你桌子上放著的柑橘可是一個都沒動。」
「那倒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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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同行的那位李娘子,家在西北敦煌,從小吃的都是西域的蒲桃、安石榴,從沒見過南方的柑橘。前些時日在江陵城中頭一回嘗到,便喜歡得緊了。」
趙伯符險些被他這番話氣笑。
「原來是給別人要的?呵!」
他將那雙蒲扇般的大手往腰間一叉,重重哼了一聲,卻是直接奪門而出,絲毫沒有半點猶豫。
荊州的大小事務漸漸都接近了尾聲。
五州拆分後新設的四套州府班子已陸續搭建完畢,各級官吏的選任名單也一一呈報到了建康,只等劉裕最後圈批便可正式施行。
唯一的一點小插曲,倒是出在了湘州刺史的人選上。
原定的那位湘州刺史,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趕上家中丁憂,依禮制不得不卸任回鄉守孝。 據說那人走的時候面色極為難看,當然,若是旁人問起,嘴上自然要說些懷念父母、悲痛欲絕的話……
而湘州乃是此番拆分之後僅次於荊州的重鎮,所轄郡縣亦是五州之中最多的,這等肥缺突然空了出來,便如同在滿是鯊魚的海里丟下了一塊血淋淋的生肉,各方勢力無不聞風而動。
劉義真卻依舊沒有越俎代庖,而是老老實實的再派人去詢問劉裕,絲毫不覺得麻煩。
劉裕不知是犯了懶病還是另有考量,竟沒有從建康派人過來,而是直接順著之前的名單大筆一揮,將劉義真此前評定為荊州政績第一的江陵令甄法崇,直接越級擢拔為湘州刺史。
甄法崇祖籍中山,出身無極甄氏,與魏明帝曹叡的生母文昭甄皇后甄宓乃是同宗。
但到了他這一代,家族早已不復當年的顯赫,作為晚渡江左的北來士人,他在這南方官場上能分到的資源一向極為稀薄。
從一個江陵令驟然躍升為湘州刺史,在往日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
消息傳開時,整個荊州官場都為之震動,甄法崇自己更是受寵若驚,當即便備下了一份頗為豐厚的禮物,親自登門拜訪劉義真以表謝意。
可他到了鎮南將軍府門口,卻連門檻都沒能踏進去。
劉義真沒有出面,只安排了沈慶之出來相迎。
沈慶之將那份禮物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將軍說了,若是刺史當真有心報答,便好好治理湘州,行教化之道,愛惜黎民,使湘州大治。」
「至於這些禮物,還請刺史悉數收回。」 甄法崇:「……」
「刺史不必多言,何況將軍也說了,那些官場上的人情世故也不必在此處走這一遭。做官送禮,雖是自古以來便有的規矩,可這規矩從來如此,難道便對了嗎?若今日將軍不收刺史的這份禮物,日後刺史也不再收受下屬官吏的禮物,那官場之上,難道便不能從此清澈幾分?
甄法崇站在石階下,將這番話聽在耳中,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些精心準備的禮盒,忽然覺得這些東西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目。
他轉身朝府門深深行了一禮,朗聲說道:「若國家有朝一日能變得清澈,那鎮南將軍必然便是這其中的源頭啊。」
隨後他收回了所有禮物,當天便動身趕往湘州赴任,勵精圖治,往後數年之間,竟當真使得湘州大治。
當然,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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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渡口,船帆已張滿了江風,縴繩被水手們從繫船柱上一圈圈地解開。
碼頭上擠滿了前來送行的人,有荊州的官吏,有襄陽來的老將,還有不少劉義真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尋常百姓。
他站在跳板前,伸出手去在劉義隆與劉義季的腦袋上各揉了一把。
隨即他又安頓劉義隆:「王曇首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以後遇到什麼問題,盡可向他請教,多向他學學政務上的那些門道。」
劉義隆抬起眼睛朝身後不遠處正負手而立的王曇首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張尚帶幾分稚氣的小臉上浮起一抹微妙的尷尬。 他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兄長,王長史就站在那裡呢,你說什麼他都能聽見。」
劉義真卻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不過也不能事事都聽王曇首一個人的。主政一方,最要緊的便是多聽多看,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免得被身邊的人蒙蔽了雙眼還不自知。」
不遠處,王曇首那張素來沉穩端肅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鎮南將軍,下官還在這呢。」
劉義真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隨即他又蹲下身子,與年紀最小的劉義季平視。
「師護,你如今歲數還小,平日裡可以多跑著玩一玩,不要整日裡光是讀書寫字。」
劉義季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亮色,可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縮了縮脖子,用細聲細氣的嗓音怯怯地問他:「那若是三哥不讓我玩怎麼辦?」
劉義真笑著眨了眨眼。
「若是車兒不讓你玩,你便偷偷跑出去嘛!反正你三哥又不會當真把你腿打斷,頂多是罰你抄幾頁書罷了!」
「你覺得害怕是因為你是想著玩耍就要被罰抄……但換個角度,只要抄幾頁書就能出去玩是不是就很划算?」
劉義季那張小臉上立即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而劉義隆則是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扯到自己身後,用身子擋住劉義真那滿臉得逞的促狹笑容,語氣里滿是無可奈何。 「兄長,你別把師護帶壞了。」
「哈哈哈哈!」
劉義真直起身來,最後掃過碼頭上那些前來送行的人——
趙倫之、王曇首,馬上被調任的王華,還有那些襄陽來的老將們,那些他在荊州不過相處了短短几月卻已有些熟悉了的官吏們……
他朝他們微微拱了拱手,他們也朝他微微頷首。
許多話本不必說出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船的船帆已鼓滿了風,船身輕輕一震,緩緩離開了碼頭。
劉義真轉身朝船艙走去,可當他掀開船艙的門帘時,卻整個人都愣在了門檻上,隨即被眼前的一幕嚇得險些往後倒退了一步。
只見整間船艙中滿滿當當地堆滿了柑橘,幾乎連個空隙都沒有。
那些柑橘金黃飽滿,顯然是剛從樹上摘下來不久,果皮上還帶著碧綠的葉片。
王買德與李敬愛一左一右坐在那堆柑橘山之間,面前各堆著一小堆剝下來的果皮,吃得滿嘴滿臉都是橘子汁,正不亦樂乎地討論著哪一堆的橘子更甜。
「這東西哪來的?」 「一個長的很兇的伯伯送的。」
李敬愛還朝著劉義真告狀:「而且他還瞪我了!哼!不過看在他送來這麼多柑橘的份上,我就小人不記大人過,不與他計較了!」
劉義真啞然失笑,卻是又朝岸上看了一眼。
大船順漢水而下,漸漸遠離了江陵城。
江風徐徐吹來,裹挾著漢水特有的濕潤與清涼。
劉義真沒有繼續待在船艙中——那裡如今已被柑橘堆得滿滿當當,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獨自站在船舷邊,望著兩岸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青山,任由江風將他那件緋紅圓領袍的下擺吹得獵獵翻卷。
慕容女王從船艙中緩步走出來,手中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大氅,卻是和那緋紅圓領袍相得益彰,顯然是用心挑選的。
她走到劉義真身側,將那件大氅輕輕披在他的肩頭,手指在他的領口處停了片刻,將系帶仔細攏好。
「馬上入秋了,小心著涼。」
劉義真裹了裹肩上的大氅,觸手處尚帶著幾分慕容女王的體溫。
他側過頭去看著她,正想說些什麼,餘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了右岸那片被江霧籠罩的淺灘。 他微微一怔,隨即緩緩轉過身去,將目光投向那片江霧深處。
起初只是隱隱約約的幾點,像是江霧中搖曳的幾盞漁火。
可隨著大船繼續前行,那些光點便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漸漸連成了兩道綿延不絕的光帶,沿著兩岸的江堤一路延伸,竟看不到盡頭。
江風吹散了最後一縷薄霧,劉義真終於看清了那光帶究竟是什麼——是人。
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們中有穿著漿洗挺括官服的官吏,有裹著短褐、褲腿上還沾著泥點的農戶,有牽著騾馬、背上馱著貨囊的商賈。
那些人的面孔他大多並不認得,可他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也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的。
更讓他意外的是,那些人當中,竟有不少人已經穿上了幞頭帽與圓領袍。
驟然望去,倒當真是一副新氣象。
那些人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江堤上,沒有人高聲喧譁,沒有人推搡擁擠,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這艘順流而下的大船,偶爾揮揮手臂……
「十里相送啊。
王曇首在渡口也看到了兩岸那些綿延不絕的人群,看到了那些在江霧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書中記載,後漢名臣第五倫因政績卓著被徵召回京時,百姓竟攔住車駕,甚至跳入水中阻攔船隻前行,不舍其離去。」
「當時以為是史書誇大,但現在看來,怕是確有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