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定五州之地的消息一經傳出,整個荊州官場便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沸水般驟然炸開了鍋。
剛剛才從裁撤名單的惶恐中緩過神來的荊州官吏們,還沒來得及喘上幾口安穩氣,便又被這場前所未有的行政巨變捲入了新一輪的忙碌之中。
但與之前那段時日人人自危、惴惴不安的壓抑氛圍截然不同——此番的忙碌,卻是人人都憋著一股勁的忙碌。
個中緣由倒也不難揣度。
此前眾人拼命做事,那是為了不被裁撤,刀架在脖子上,不費盡心思便是死路一條。
可如今他們拼命做事,卻是為往上爬一爬,給自己爭取個好位置,而不是為自己的生存奔波。
一州之地被拆成五州,雖說荊州的權柄從此大不如前,可憑空多出來的卻是四個刺史、四個長史、四個主簿,以及成百上千個郡守、縣令、屬吏的空缺。
這等鯉魚躍龍門的機會,放眼整個官場便是幾十年也未必能碰上。
一時間,荊州上下人人奮勇,個個爭先!
而此前孔甯子那檔子事已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劉義真的心思,誰也不敢再動那些歪門邪道的心思,送禮的門路斷了,攀附的梯子折了,便只能拼命幹活,用實打實的政績去博取鎮南將軍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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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人一旦確定自己安全無虞,而且前頭還有盼頭在等著,所爆發出來的能量著實驚人。
五州之地的行政框架不過短短一月便被迅速搭建完畢,各州郡的官吏選任名單也陸續呈到了劉義真案頭。 而在這個過程中,一些此前在龐雜冗餘的舊體系中被遮掩了數十年的痼疾,也終於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頭一樁,便是如雍州這般僑州遺留下來的白籍問題。
這些僑民戶籍另冊,不納賦稅,不服徭役,百年下來早已成了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巨大黑洞。
好在劉裕執掌大權以來一直推行土斷,將這些漂在紙面上的僑戶重新釘入實地,劉義真此番更是借著拆分荊州的契機一鼓作氣——
如今關中既已收復,那些當初從關中逃難來的僑民若是願意回鄉,隨時可以回去;若是願意留下,那便老老實實將白籍換成黃籍,從此與本地百姓一體納糧當差。
這項政令推行得比預想中順利得多,倒不是那些僑民忽然覺悟高了,而是凡是僑居的世家豪族早在確定劉義真奪回嶺北,使得關中徹底安穩後便已經先一步前往關中運營,在此地留下的,都是些不成氣候的勢力,自然無力和官面抗衡。
第二樁,更是讓劉義真哭笑不得。
他初次從王曇首口中聽到「雙頭州郡」這個詞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所謂雙頭州郡,簡而言之便是同一個地方在行政上非要掛兩塊牌子——
譬如坐在他面前的王曇首,除了荊州長史的官銜之外,身上還掛著另一個空頭名號,領著兩份俸祿。
原因無他,便是因為他名義上也管著另一個早已與荊州轄區重疊的僑置郡縣。
這等怪象如同同一塊地皮上非得立兩套田契、收兩道賦稅、養兩班官吏,荒誕程度饒是劉義真已經在關中領教過晉室行政體系的種種奇葩之處,也不得不承認他這次是真的開了眼界…… 他將那份密密麻麻的雙頭州郡名錄擱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陣,才用一種既無奈又憤懣的語氣嘆了一聲。
晉室整這麼多花活,你不亡誰亡?
於是劉義真也不客氣,直接將此事一併寫成表文上報劉裕,請求裁撤那些早已名存實亡的僑置州郡,正本清源,再不許這等詭異畸形的雙頭建制繼續荼毒地方。
而劉裕如今興許是好事將近,又或者是劉義真在荊州實在是給他長了臉,所以也是無不應允。
而讓劉義真頗感意外的是,他在將這些僑州與雙頭州郡一一清理完畢之後,命人重新核算了一番荊州府庫的收支,卻發現雖然平添了許多新的編制名額,可花在供養官吏上的總開支反倒比之前削減了一大截……
他盯著那份帳簿看了很久,才終於理清了其中緣由——
從前那些雙頭州郡里,不知有多少人只是掛個虛名空餉,幹著一個崗位的工作,卻拿著兩個崗位的俸祿。
如今將這些空殼子全部打碎,那些蛀蟲便再也無處藏身。
他忽然覺得這晉室朝廷簡直是一個不可名狀的龐然大物,往它的肚子裡挖一挖,鬼知道能挖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來……
一個王朝,行政體系竟然能混亂到這般田地!賦稅徵收能力竟然能低到這般地步!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力竟然能弱到這般程度!實在是令人汗顏!
難怪是個人只要手中握了權柄就想弄翻晉庭自己干,現在劉義真都有些忍不住將這怪物的肚子全部扒開看看裡面都是些什麼東西……
可不管劉義真如何吐槽,荊州上下卻是在這場大整頓中實實在在地喝上了一口濃湯。 官員們自不必說,劉義真保住了他們的官位,已是他們的恩人。
何況清理掉孔甯子還有其身後的許多大老虎之後,空出來的位置正好讓那些此前被壓了多年的寒門官吏得以向上晉升。
那些被世家子弟占了十幾年的要緊職務,如今終於輪到他們這些沒有門第可恃、只能靠實幹出頭的人了。
武將們同樣受惠不淺——
雖說劉義真以「荊州如今是為後方」為由裁撤了許多兵員編制,可五州分設之後卻憑空多出了大量獄小吏、門亭長、賊捕掾、方略吏之類需要執法緝捕、維持治安的職務,恰好能容納那些年紀漸長、體力漸衰卻又不願離開公門的老卒。
這些北府老人是劉裕的基本盤,是他們用半輩子的血汗替劉裕打下的江山。他們在基層多待一日,劉氏的江山便穩固一分。
趙倫之為此事專門寫信來道謝,措辭之懇切前所未有,頗有種「恨吾子非車士」的感覺。
而劉裕也在回函中難得地誇了劉義真幾句,說他此番處置得當,既全了朝廷的體面,又安了老卒們的心……當然,最重要的,其實還是保住了劉裕的基本盤!
再往下,便是一部分尋常百姓。
晉室行政區域的混亂,落在那些底層百姓身上,便是實打實的苦難。
同一個地方掛著兩塊牌子,便意味著郡官剛來收過一回口賦,縣官緊跟著又來收另一回。
同一條巷子裡的居民,有的歸這個郡管,有的歸那個縣管,連打個鄰里糾紛都不知道該去找誰評理,卻是連個公道都沒地方尋去。 此番行政區劃重新厘定,那些在他們頭頂壓了多少年的亂帳終於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而那些不願意留在此地的僑民也動了回鄉的心思,還專門派遣代表過來詢問劉義真。
劉義真自然點頭應允,還親自給王修與杜驥寫了信,囑託他們務必好生安置這些漂泊了數十載的遊子。
至於最後,便是荊州的商賈。
荊州地處天下之中,北通襄樊、南連交趾,西接巴蜀、東達吳越,自古便是四方商賈輻輳之地。
劉義真在關中推行印花稅的消息早早就傳到了荊州商賈們的耳中,他們眼饞關中的印花自然已不是一日兩日了——
倒不是說荊州地面上當真比關中更不太平,匪患比關中更猖獗。
實在是因為但凡做過買賣的人都心知肚明,最難過的關從來不是路上的匪,而是坐在衙門裡的官。
只要有了那方小小的印花,至少便能在官面上有個說得過去的保障。
雖然此舉看著像是正大光明的在給官府交「保護費」,但是不少商賈卻是寧可希望把這「保護費」給擺在檯面上一次性結清,也不希望在私下裡一遍又一遍的尋找人脈、打通關係……
於是便有不少荊州商賈也請求劉義真能在荊州推行印花之制。
劉義真思忖一番之後,便寫了封信去問劉裕的意思。 劉裕的回信依舊是那副霸道而不容商量的語氣——
荊州可以推行印花,但這筆收入必須將七成上交給建康!
荊州畢竟不是關中,關中百廢待興,處處都要花錢,那印花收入留在關中是為了養兵修渠、恢復民生。
可荊州本就是天下最富庶的州郡之一,若是再將這等大筆進項全數留在本地,那劉裕辛辛苦苦折騰了這麼久的削弱荊州豈不全都白幹了?
劉義真與王曇首商議之後,都決定奉命行事。
蒼蠅再小也是肉,何況這筆錢若是當真能收起來,對荊州地方仍是極為可觀的進項。
而且憑藉荊州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只要能夠營造出一個較為乾淨的經商環境,單這項收入怕是能甩開關中數倍不止!
畢竟,關中真正賺錢的路子,也就是西域涼州方向,其實還是沒有打通的……
至於這樁差事該交給誰來主持,劉義真這次倒是舉賢不避親,直接舉薦了他那位表叔趙伯符。
這個位置說好辦也好辦,說難辦也難辦——
若是換個心慈手軟的人來坐,那些膽敢在印花上動手腳的商賈與胥吏便有的是手段將他架成一個空殼。
可若是趙伯符來坐,那便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那副動輒喊著要殺人的性子,放成鎮守一方的大員時或許會成為劣勢,可若是用來鎮守印花這道財源,那便是不折不扣的優勢!
趙伯符在得知劉義真舉薦他主持此事之後,也是難得地主動登了他這鎮南將軍府的門。
劉義真抬眼看著趙伯符那一副想進來又不想進來的彆扭模樣,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盯著趙伯符空蕩蕩的雙手:「表叔要來謝我,怎麼連點水果都不帶?」
趙伯符瞪了他一眼:「誰要謝你!我是來揍你的!」
「好好的竟陵太守做不成了,非要來做這什麼護衛商隊的活……哼!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劉義真聞言也是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趙伯符。
而趙伯符見劉義真不理自己,反倒卻是急了!
不過他一時又不知找什麼話茬,只能是隨意看向劉義真的桌案:「你這毛筆……倒是真不錯!哪來的?」
「……」
劉義真無奈的朝趙伯符看了一眼:「這就是尋常刀筆吏的標配,表叔有話直接說就是!」
趙伯符這才極為扭捏的問道:「你,是不是要回建康了?」 如今荊州這樁差事,劉義真不僅是交出了一份滿分的答卷,還自己給自己出了道附加題,又將那道附加題也做得漂漂亮亮。
官場整頓了,荊州拆分了,讓朝廷和劉裕徹底放心了,甚至還將荊州的財政問題一併給解決了……
這份答卷交上去固然稱得上完美無缺,可只要是交了卷,便也意味著該離開考場了。
劉義真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他此來荊州本就是幫劉裕的忙,如今事情做完了,自然馬上要離開。
他朝著趙伯符點了點頭:「前陣子車子因為收到朝廷催促,已經前往長安了,所以我在荊州恐怕待不了多長時間,等事情全部理順估計就會馬上離開。」
「畢竟,建康那邊我還有麻煩,而且……」
劉義真欲言又止。
他現在嚴重懷疑,劉裕急著將他召回建康,不僅僅是要他自證清白,而是劉裕自己在建康的爛事都一堆,所以才打算讓他回去,像幫忙打理荊州一樣幫他打理建康。
趙伯符聽後,卻是冷哼一聲:「可算是走了!」
「對了,你什麼時候走,給我說個信!」
「別誤會!不是我要留你!是我爹!還有那些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叔伯們說要好好謝你!而且你不是在建康也有麻煩嗎?他們在軍中多少有些人脈,說不定能幫的上忙……」 劉義真見趙伯符越說越語無倫次,也是揮手打斷了他,隨即就眨著眼睛看向趙伯符。
「所以表叔是希望我走嘍?」
「誰希望你……算了!我還有公務!」
趙伯符隨即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不過剛走了兩步,卻又折返回來,然後一臉糾結的看著劉義真——
「你,你喜歡什麼水果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