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江陵城中的大多數人照常起居,並未察覺今日與往日有何不同。
漢水上的晨霧依舊如約而至,西市的商賈依舊早早卸下了門板,將那些從蜀地運來的錦緞與從荊州南部販來的柑橘一一擺上貨架;婦人們蹲在井邊汲水浣衣,談論著鄰里坊間的家長里短;就連那些兵舍里的郡兵,也全當只是做了一個噩夢罷了。
這一夜,他們睡了一個安寧祥和的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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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些人徹夜未眠。
因為他們知道,這荊州的天已經徹底變了樣!
荊州府衙中,王曇首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劉義真身側。
「鎮南將軍,當真便這般呈上去嗎?」
「就這般!速去!」
劉義真接過那份名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便隨手擱在了案上。
他在處置完孔甯子與王華之後,並未趁機擴大打擊範圍,將那些此前與王華、孔甯子過從甚密的官吏們一網打盡。
他只是將張邵此前整理了一半的名單接了過來,從頭開始一一核對每個官吏的政績與考評,以孔甯子的收賄帳本對照其中那些本該裁撤卻被各種人情關係保下來的人名,效率極快,不過數日之間便重新擬定了這份名單。
可王曇首此刻真正擔憂的,卻根本不是這份裁撤名單本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案上那封與名單並排放置的策論。
劉義真此番不單是遞上了名單,還附上了一篇題為《平荊論》的策論,一同上表朝廷。
在策論中,劉義真大膽的點出如今荊州府吏的龐大臃腫以及僑州的混亂問題,所以提議直接將荊州拆開。
劉義真根據自己此番在荊州各地的實地考察(玩耍)經歷,建議朝廷以南陽、順陽、襄陽、新野、竟陵五郡另設鄧州;以湘川十郡另設湘州;以江夏、武陵等地另設郢州;以隨郡、義陽另設隨州。
如此一來,原本偌大一個荊州便被他拆成了五州之地,彼此互不統屬,各自為政,自然再也不必擔心荊州會對建康朝廷構成任何威脅。
王曇首將這策論看了三遍,越看越是心驚。
他沉默了好一陣,斟酌了許久措辭,方才小心翼翼地向劉義真道出了自己的擔憂。
裁撤官吏……但劉義真卻並未裁撤多少,反倒是將張邵此前已經裁掉的一些人又酌情恢復了一些,以為有的官員可以少一些,但是基層做事的小吏卻是不能少的。
如此,拆州之後平添出那麼多新的衙門與官職,在職的官吏總數其實並不比裁撤之前少多少……這從某種程度來說,已經是違背了朝廷的政令和劉裕的意志。
這對於王曇首這種將做事規矩的官吏而言,卻是實在有些害怕。
劉裕此前不過因多出區區數百人便雷霆震怒,如今劉義真非但不裁人,反倒要將荊州拆成五個州,多出整整四套州府班子來,這要呈上去,豈不是又要被罵得狗血淋頭?
劉義真卻只是胸有成竹地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篤定與從容。 他要王曇首儘管送上去便是,若是劉裕還要罵人,那便由他接著!
王曇首見他這般篤定,心中雖仍存著幾絲揮之不去的疑慮,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就這樣在心驚肉跳中等待了幾日,建康朝廷的回覆也送了回來。
可讓王曇首大跌眼鏡的是,劉裕這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大加褒獎劉義真!
此前張邵擬定的名單不過多出五百人,劉裕便大發雷霆……可此番劉義真的策論要將荊州一拆為五,多了不知道多少人,劉裕卻反而誇讚?
王曇首將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都是百思不得其解,此後接連數日竟是茶飯不思,坐在衙署中批閱公文時也常常走神,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時不時便浮現出一抹困惑。
難道……只是因為劉義真是劉裕的兒子?
劉裕這般處事,當真公允嗎?
最後還是劉義隆看不下去,與早在徐州便陪伴他的王曇首推心置腹,詢問他這些時日究竟為何事憂心至此。
王曇首也將自己的不解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劉義隆聽完,眼中也是帶著幾分疑惑,顯然不明白劉裕的態度為何又這麼大的差別。
不過他不同於王曇首,經過這將近一月的相處,他早已將劉義真當成了最親的兄長,所以直接就跑到劉義真跟前大大方方的詢問起來,壓根懶得自己動腦子思考。 「兄長,為何爹這次就同意了呢?甚至還誇你做得好?」
劉義真此時正在陪李敬愛玩耍……當然不是因為李敬愛有時候玩的高興了就會送他件寶物,實在是因為他就是喜歡陪小女孩玩耍!
見劉義隆過來,劉義真雖然不舍,但還是將目光從李敬愛手上的那件金蟾蜍移開。
「因為王曇首從一開始就搞錯了一件事……車兒,為兄問你,你覺得父親此番派我們來荊州,究竟是要做什麼?」
劉義隆皺起眉頭,卻是脫口即出:「不是要裁撤荊州屬吏嗎?」
劉義真搖了搖頭:「再想。」
劉義隆將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沉默了好一陣方才試探著開口:「父親是在擔心荊州做大,日後會成為朝廷的威脅?所以要趁著此番裁撤屬吏,削弱荊州的勢力?」
他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帶著幾分不確定,可劉義真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告訴他,他這回大約是猜對了。
「你這才說到點子上。」
劉義真點點頭,然後突然聲音一噎。
因為他赫然看到,李敬愛將那金蟾蜍交到了慕容女王的手上,而後者還用一種極為挑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事實上,咱爹根本不在乎荊州有多少官吏,也不在乎府庫每年要多花多少錢糧去養這些人。」 劉義真只能是咬牙切齒的和劉義隆解釋。
「他老人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荊州絕不能成為第二個王敦起兵之所,也絕不能成為第二個桓溫發跡之地,更絕不能成為將來某個荊州刺史威脅建康的根基!」
「所以我上表將荊州劃分為五州之地,將荊州這個龐然大物肢解開來,讓它四分五裂,各自為政,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鐵板一塊,卻是直接從源頭上解決了父親的心腹大患。」
「從荊州北面劃出鄧州來,荊州便沒有了北面的門戶,也沒有了富饒的南陽作為後方的錢糧供給。」
「從荊州南面劃出湘州來,荊州便再也沒有了長江以南的城邑可以護衛犄角,相互支援。」
「從荊州東南面劃出郢州來,荊州便失去了南下長江的控制權。」
「從荊州東北面劃出隨州來,荊州的東面便再也沒有了陸上的屏障。」
「這樣的荊州,便如同一頭被卸去了四肢與爪牙的老虎,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軀幹——它又怎麼可能再對朝廷構成任何威脅?」
「別說我此番只是少裁了幾百個官員,便是我多弄進來一些人,咱爹也只會大加讚賞,絕不會說半個不字。」
劉義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了豁然開朗的震驚與崇拜,乾脆就是脫口而出:「兄長真厲害!」
可劉義真卻笑著搖了搖頭。
「想出這個法子,不是我多厲害,也不是因為前人都蠢笨的緊,想不出來這個法子。」 「實在是因為之前沒有關中作為屏障,荊州便是朝廷最靠得住的防線,是抵禦胡騎南下的最後一道鐵壁。」
「若在那個時候貿然肢解荊州,無疑是在自掘墳墓!」
「可如今關中既然已經平定,嶺北已經收回,荊州便已從最前沿的前線變成了只需專心提供錢糧兵員的後方……如此,自然便可以動手拆解了。
劉義隆將兄長的這番話在心底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眼中的崇拜非但沒有半分減少,反而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他認認真真地看著劉義真:「那也是兄長也厲害!」
「因為關中就是兄長保下來的!若是沒有兄長,關中肯定保不下來,這荊州之事自然也就辦不成了!對不對?」
劉義真笑而不語,只是伸出手去在劉義隆的發冠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將他那頂束得端端正正的發冠又揉得歪歪斜斜,方才心滿意足地收回了手。
等劉義隆回到王曇首的府邸,將劉義真方才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他聽之後,王曇首沉默了良久。
這些天他翻來覆去地想不明白的那些關竅,被劉義真那番話一點,便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頭籠罩了許久的迷霧。
他忽然覺得自己等人此前對劉義真的所有判斷,都建立在某種根深蒂固的偏見之上——他們這些人總是在揣摩劉義真是否通曉政務,是否想要掌握權柄,卻從未想過,劉義真從一開始站在的高度,便根本不是荊州這一城一地的得失。
與劉義真的高屋建瓴相比,他們倒想是嘲笑鯤鵬的蜩與學鳩了
他緩緩抬起眼來,望著外面的滾滾長江,卻也是發出一聲嘆息。 「顯允明德,實邦之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