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著大隊甲士就這麼明火執仗地闖入孔甯子的私宅,旁邊的王華也是霍然站起身來。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死死瞪著正不緊不慢踏入廳堂的劉義真,聲音因壓低了音量而顯得格外陰沉:「鎮南將軍!你要做什麼!」
「我早就聽過你曾在南陽胡鬧過!上次是朝廷不與你計較,你如今還得寸進尺了不成?你就不怕朝廷和宋公責罰嗎?」
劉義真將目光淡淡地瞥了王華一眼。
「王主簿——哦,不對,如今該叫王司馬了,只可惜今日倒是沒法慶賀你升官了。」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麼?我在執行公務,畢竟除了鎮南將軍之外,我還是朝廷冊封的南郡相,糾察官吏貪污之事,自然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劉義真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為有趣的事,嘴角微微一勾:「話說,我平日裡常聽人講起,說王司馬性情與旁人迥然不同,從不參加任何宴飲聚會,終身不飲酒,也不喜赴宴……怎麼今日,卻偏偏出現在了孔參軍的私宴之上呢?莫非這賄賂的事,王司馬也有份不成?」
王華的脖頸猛地一梗,像是被人當眾戳破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心事。
「當然沒有!」
他的聲音因急於辯白而比方才拔高了幾分,卻也因此愈發顯得色厲內荏。
他說完這句話,還待繼續爭辯些什麼,可他眼角的餘光恰好捕捉到了孔甯子正朝他拼命使來的眼色。
王華心頭一凜,硬生生將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重重地從鼻腔中哼了一聲,連句告辭的場面話都沒說,便拂袖轉身朝門外走去,腳步又急又重……只是看他去的方向,卻顯然不是要回府,而是直奔城內兵舍的方向而去。
劉義真目送王華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並未褪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便將目光重新收了回來,落在了面前那個方才還在高歌《前溪歌》、此刻卻已面色慘白如紙的孔甯子身上。
孔甯子畢竟也是在荊州官場上混跡了多年的人物,經歷了最初那一刻的慌亂與驚駭之後,他強自定了定心神,將那隻猶在微微發顫的手攏入袖中,朝劉義真微微拱了拱手。
他的聲音已比方才鎮定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冤枉之後才有的委屈與坦蕩:「鎮南將軍,卻不知您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難道就不怕是有小人在背後惡意中傷下官嗎?下官在荊州為官多年,素來謹言慎行,從不曾做過什麼違法亂紀的事。」
為了自證清白,孔甯子還指著宴席上的酒菜:「您看!這裡不過一些尋常菜餚!誰家貪官污吏能用這般粗鄙之食對付呢?」
劉義真聞言,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放心,肯定不會是小人中傷的。」
「至於食物……唉,孔參軍,你吃的這些可比軍糧好啃多了,算不上多麼普通。」
「不瞞孔參軍,這些時日我在荊州玩的不亦樂乎,可我麾下這位幕僚卻是忙得很,每日都要到您的府邸跟前來盯上幾個時辰……話說孔參軍,給你送禮的人是真多啊,我這幕僚有時候盯到半夜三更都不能休息,委實是可憐得很。」
角落裡的王買德聽到這話,適時地朝孔甯子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笑容依舊是憨態可掬的,可孔甯子與那個笑容四目相對的瞬間,渾身卻猛地一個激靈。
他忽然心頭一震!
因為他回憶起了近些時日許多街角巷口的眼生面孔——有時候是個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有時候是個蹲在牆根底下打盹的閒漢,有時候又是個在隔壁院子裡低頭掃地、從不多看旁人一眼的老僕…… 他本以為那不過是他多疑,不過是因收了太多不該收的東西而產生的些許心虛所致。
可此刻他看著王買德那張臉,那些零碎的畫面便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驟然串起,一顆顆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是他!是他!全是他!
那個小販,那個閒漢,那個老僕——全都是眼前之人假扮的!
只是當時因為劉義真不在江陵城內,而他又不認為張邵那種正人君子會做出這種事,所以才沒有放在心上!
孔甯子瞪著王買德,那雙眼睛幾乎要從眼眶中迸射出來,目眥欲裂,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段宏那邊的搜查已有了結果。
他大步流星地從後堂走出來,幾名親兵跟在他身後,抬著幾口沉重的木箱,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銅錢與糧米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燭火之下。
「將軍,在府中各處共搜出二十萬錢,另有一千斛米。」
聽到這個數字,劉義真緩緩將頭轉向孔甯子。
而孔甯子卻反倒硬氣了幾分。
他挺直了腰杆:「將軍,下官家中雖不富裕,但祖上也留下些薄產,終究也算得上是小康之家。總不至於,連這麼些錢糧都不該有吧?」 劉義真沒有理會孔甯子,只是轉頭看向段宏,問道:「這裡真的再沒有了?」
「確實再沒有了,剩下的全都是些尋常物件。」
段宏的回答乾脆利落,不帶半分含糊。
聽聞這話,孔甯子那顆懸在半空的心便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他的臉上甚至浮起了一抹洋洋得意的笑容,方才那股緊張與惶恐此刻已盡數被一種反客為主的底氣所取代。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微微昂起下巴,用一種近乎教訓的口吻說道:「鎮南將軍,看來您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罷了,手中並無什麼真憑實據!至於您那位幕僚,依下官看,也該好好查一查才是。」
「下官聽說,將軍在長安時便有個惡僕,瞞著將軍私下收受賄賂,惹出了好大的亂子。哈,也難怪——畢竟鎮南將軍年歲尚小,分不清是非也是人之常情嘛!但是三番五次受人矇騙,這卻是有些不該嘍~」
劉義真聽完孔甯子這番話,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看來孔參軍當真是清貧得很啊。難道當真是我誤會了您?」
孔甯子乾笑了兩聲:「那是自然,下官素來——」
「既然如此……」
劉義真打斷了他的話,面上的笑容依舊是那般溫和而從。 「那就勞煩孔參軍隨我到城西的一處院子裡看看吧,也不遠,乘車馬上就能到,而且沿途的道路也十分寬闊,倒是極為適合運輸貨物,孔參軍以為如何?」
孔甯子方才那張寫滿了洋洋得意的面孔,在一瞬間血色盡褪。
「什麼院子?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城西的院子?」
他的聲音已不複方才那股理直氣壯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無法掩飾的驚慌與恐懼。
劉義真卻已懶得再與他廢話半句。他只是朝段宏微微揚了揚下巴:「押走!」
車馬碾過江陵城中被夜露打濕的青石路面,車輪與馬蹄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不過兩炷香的工夫,一行人便來到了城西一處極為僻靜的小院前。
劉義真翻身下馬,站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側過頭去看著王買德:「就是這裡?」
王買德篤定地點了點頭。
「經常有馬車半夜從孔參軍宅院的後門裡出來然後停在這裡,往這裡搬運東西,錯不了。」
而一旁的孔甯子在看到這扇門的瞬間,整個人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雙腿一軟,險些便要癱坐在地上,還是兩名甲士一左一右地架住他的胳膊,才沒有讓他當場滑倒。
他的面孔已不是慘白,而是灰敗,如同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黃紙,連嘴唇上的最後一絲血色都已褪得乾乾淨淨。 甲士撞開了那扇並不算堅固的木門,火把的光芒湧入這座幽暗的院落,將院中那些荒蕪的雜草與積滿灰塵的石階照得纖毫畢現。
不過片刻之後,便有幾名甲士從後院的方向快步跑來,面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亢奮。
那為首的甲士朝劉義真抱拳稟報,聲音洪亮而清晰,穿透了整座寂靜的院落,也穿透了孔甯子那顆早已支離破碎的心:「將軍!地窖裡面發現黃金百餘斤!另有銅錢數千萬!」
另外,段宏也從正屋中出來,來到劉義真身前輕輕拱手。
「觸目驚心啊,當真是觸目驚心啊,主公。」
「哪怕是當時的劉乞,恐怕也沒有搜羅出這麼些財貨!」
「……」
劉義真聞言,緩緩轉過身來,將目光落在渾身篩糠般顫抖不止的孔甯子身上。
孔甯子此刻已是慌不擇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在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他抬起頭來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劉義真,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方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來:「這、這、這是誰將這些黃金和錢財放在我家地窖里的?還有那些什麼財貨……下官一概不知啊!將軍明鑑,下官當真不知!」
劉義真眉頭微微一挑,卻是有些玩味道:「所以,你承認這是你家的地窖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