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火光將劉義真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錯。
他看著那些從地窖中一箱接一箱抬出來的黃金與銅錢,又看了看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孔甯子,竟是有些唏噓地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里沒有多少憤怒,反倒帶著幾分真誠的困惑與無奈,像是在打量一個連作弊都抄錯了行的小學生……
「孔參軍,你既然打聽了我的事,還知道劉乞的名字,那你難道就沒打聽打聽——他當初藏那些寶貝的法子,和你今日用的這招,簡直是一模一樣?」
「你好歹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多少也算個名士,怎麼藏起贓來,跟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說不利索的倉頭是一個套路?看來你這書,當真是白讀了。」
王買德適時地在旁邊說:「主公,書上不教這些。」
「呦呵?那為何這些讀書人就都學會了貪污呢?我還以為是寫在聖人書的第一頁呢!」
孔甯子聽著劉義真這番慢悠悠的嘲諷,牙關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卻不知是怕的還是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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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卻已懶得再看他,直起身來,朝身後的段宏揚了揚下巴,語氣平淡而利落:「查封這裡!然後把送禮的名冊給我搜出來。」
一回生,二回熟。
對查抄貪官這種事,劉義真如今也算得上輕車熟路了。
說來也奇怪,明明是違法亂紀見不得光的事,但他們卻偏愛做一本帳來。 大抵不是為了記住誰送了,而是為了記住誰沒送?
可這東西一旦落到旁人手裡,便是天底下最鐵的證據了。
果不其然!
孔甯子也沒有讓劉義真失望,嚴格的恪守了貪官法則。
不過片刻工夫,段宏便從臥房的一方中空的木枕中搜出了那本厚厚的帳冊,雙手呈到劉義真面前。
劉義真借著火光翻看了幾頁,口中嘖嘖有聲,竟是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點評兩句:「孔參軍倒還真是個言而有信的好官啊——收了人家的錢,當真就替人家把事辦妥了!」
「拿錢辦事,童叟無欺?不錯不錯,回頭我一定讓朝廷好好表揚你,順便幫你宣揚一番你辦事牢固的名聲啊!」
塵埃落定,孔甯子此時似乎已隱約猜到了自己的結局,反倒不再做那些無謂的掙扎與辯解了。
他紅著眼睛,用一種混雜著屈辱與憤怒的目光死死盯著劉義真:「劉義真!你要殺要剮,直接處置便是!何必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於我!」
劉義真將手中的帳冊緩緩合上,低下頭去看著孔甯子那張因屈辱而扭曲的面孔,眼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做那些齷齪事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硬氣?收人錢財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硬氣?給那些該被裁撤的庸官打包票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硬氣?如今東窗事發了,刀架在脖子上了,倒想起來充好漢了?」
「當真噁心!」 他將帳冊往段宏手中一丟,連句多餘的話都懶得多說,只是朝門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帶著孔甯子離開。
可就在這時,外圍那條原本寂靜無聲的巷道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來得極快、極猛,仿佛有大隊人馬正朝這座僻靜的小院圍攏過來。
下一刻,原本昏暗的巷道便被無數火把驟然點亮,火光鋪天蓋地地湧來,將整條巷子映得如同白晝。
段宏快步上前,厲聲喝令甲士封閉院門,隨即便快步來到劉義真身邊:「主公!果然是荊州郡兵!王華怕是以司馬之職便宜行事!」
不過奇怪的是,段宏語氣中並未有絲毫焦急,反而是感慨多一些。
「想不到,那王華琅琊王氏出身,竟然真的做到了這一步……」
旁側。
聽到段宏的話後,方才那雙眼睛已徹底灰敗下去的孔甯子,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般,渾身猛地一掙!
他左右兩邊那兩個膀大腰圓的甲士竟險些按不住他,著實是有力氣的很!
孔甯子仰起頭來,嘶聲大喊:「劉義真!我可不記得我得罪過你!整個朝廷!整個大晉的官場上上下下,有哪個官員不貪的?你為何偏偏要來針對我?」
「你以為你手上那本帳冊是什麼好東西嗎?你翻開仔細看看,裡面牽扯了多少人!多少士族!多少家盤根錯節的郡望豪族!就算你是宋公的兒子——你敢將這帳目公之於眾嗎?你敢嗎!」 孔甯子的聲音從歇斯底里逐漸變成了癲狂的大笑!
他笑了許久,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但笑聲一收,卻用一種極為猙獰的目光死死盯著劉義真。
「劉義真,真將這事捅出去,誰都饒不了你!」
「你不要以為你是宋公之子,你就能無法無天!」
「如今王華已率領郡兵到了門外,你好自為之!不然的話,大家大不了玉石俱焚!」
劉義真將目光從孔甯子那張因狂喜而扭曲的面孔上緩緩移開,望向門外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夜空……
「哈!」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便當真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在這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側過頭去,用一種懶洋洋的語氣問道:「段中兵,王買德,你們說說——在汧縣的時候,赫連勃勃擺出的陣仗,有沒有今日這般聲勢?」
段宏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極為古怪的神色,他看了劉義真一眼,似乎在確認自己的主公是不是在開玩笑。
而王買德倒是直接回道:「主公這不是拿天比地麼?外面這些人與赫連勃勃比起來,不過是螢火之於皓月罷了。」 劉義真瞥了王買德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倒是挺會夸赫連勃勃的?該不會是想他了吧?」
王買德將臉扭到一邊,顯然是生了氣。
「嘖!開個玩笑!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
孔甯子看著眼前三人甚至還有玩笑的力氣,頓時覺得有些荒謬。
外面的火光已將整條巷道映得通紅,靴聲與甲片碰撞的鏗鏘聲已近在咫尺!
可眼前這三個人,怎麼一點慌亂的神色都沒有?
他張著嘴,嘴唇抖動了好幾下,方才用一種近乎呆滯的語氣喃喃問道:「你們,你們難道就一點不怕嗎?外面的可是荊州郡兵……」
劉義真看著孔甯子那副又驚又駭、又茫然又絕望的模樣,愈發覺得好笑。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到底是文學之士啊。」
「孔參軍,你究竟有沒有見過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子?你知不知道上萬匹戰馬同時衝鋒時,大地是怎麼抖的?你知不知道萬箭齊發時,天空是怎麼黑的?」
「汧縣、蕭關的戰場上,戰死的屍首疊起來有這好幾個院牆高,流出的鮮血更是能直接將這院門給沖開。」 「若是跟隨宋公北伐過的王曇首在這裡,他肯定不會以為這點陣仗就能把我嚇住。」
說到這裡,劉義真眼中閃過一抹促狹而玩味的光芒。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有些好奇地詢問孔甯子:「孔參軍,你說……若是此時我讓人將院門打開,那王華,他敢不敢真的當眾殺了我?」
孔甯子的腿腳在一瞬間徹底軟了。
他示意王華去兵舍調兵,最大的目的從來都是讓王華將自己解救出去,亦或者只是趁亂將帳冊銷毀,讓劉義真手中沒有真憑實據而已。
至於殺劉義真?
他們還沒瘋到那般地步!
就算王華今夜真的能衝進院子裡,那他們也絕不敢動劉義真一根手指頭。
劉義真將孔甯子眼底那些晦暗變化盡收眼底,竟是有些遺憾地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語氣里滿是一種期待落了空之後才有的意興闌珊:「唉。」
「看來他是不敢了。」
「可惜,我還當真盼著王華能帶些人直接殺進來,不然的話,豈不是顯得我的那些準備有些大材小用了?」 孔甯子抬起頭來,用一種全然不解的目光看著劉義真。
準備?
什麼準備?
你在說什麼?
劉義真看著孔甯子的模樣,終於沒忍住,卻是又嘆了口氣。
「江南士人的目中無人,我此番當真是見識到了。」
「我到江陵這麼久,你們這些人連我身邊的隨員都認不全嗎?」
「難怪王買德在你府邸周圍盯了這麼久,你竟然一直沒能認出他來……你難道就沒發現今夜我身邊還缺了個人嗎?嘖——國家倘若都是你們這種人,我還真是有些害怕了。」
孔甯子心頭猛地一顫,這才下意識地來回掃視院中那些甲士的面孔。
他的目光從段宏面上掃過,從王買德面上掃過,從那些親兵侍衛的面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然後整個人便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霹靂劈中般僵在了原地!
那個面容古樸、沉默寡言、此前一直安靜地跟在劉義真身後的漢子,卻是不見了!
「還行,不算太笨。」 劉義真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微微搖了搖頭。
「那人叫沈慶之,出自吳興沈氏。」
「當然,你對他的姓名和出身應該不感興趣。」
劉義真吹了一聲口哨。
「他此前,是我那位表叔趙伯符麾下的寧遠中兵參軍。」
孔甯子起初還不明白劉義真為何提及沈慶之。
但當劉義真提及「趙伯符」的時候,他卻突然反應過來,然後不敢置信地看著劉義真。
「你敢隨意調動荊州兵馬?」
「嘖!你不知道我是鎮南將軍,同時還都督荊州軍事嗎?」
劉義真搖搖頭。
「你真以為,宋公給我這頭銜是讓我戴著好聽不成?」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了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巨響! 那響聲穿透了整座江陵城寂靜的夜空,也穿透了這座小院內外每個人的心臟。
那是城門開啟發動的響聲……
緊接著,便是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喧鬧與喊殺聲,再然後,這些聲音又漸漸地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整齊劃一的、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正從城門方向一路朝城西這座僻靜的小院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震得外面的火光都開始顫抖。
「啪!」
院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面轟然撞開。
火光與月光一同湧入,映出一個虎背熊腰的粗豪身影。
趙伯符全身披掛,臉上寫滿了壓抑不住的亢奮與快意。
他幾步跨入庭院之中,目光在院中眾人身上一掃而過,最終穩穩地落在負手而立的劉義真身上。
「車士!先殺哪個!」
而在趙伯符背後,沈慶之和王華也一後一前進入到院門。
不過王華到底是琅琊王氏出身,留著些體面。 加之當他看到趙伯符率兵馬出現在江陵城時,他便已經是明白了前因後果,所以早早束手就擒,沒有被沈慶之當場拿住,也算保留最後一絲顏面。
「表叔,先不急。」
劉義真看了眼王華:「還有一個人沒到場呢。」
王華渾身一顫,顯然想到了劉義真說的是誰。
不多時,又是一陣馬蹄聲。
今夜的江陵城,倒當真是熱鬧得緊。
馬聲落下,劉義隆率先跑了進來,滿眼戴著崇拜到了劉義真跟前,稍微勻了口氣便說道:「兄長!我將王長史請來了!」
而劉義隆後頭跟著的,自然就是荊州長史王曇首。
即便是入夜,王曇首依舊保持著風度,衣著並沒有半點摺痕泥印。
但他那散亂的幾根髮絲還有在涼夜裡的一臉細汗,卻還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波瀾。
王曇首進來後,首先便是看向王華!
王華雖比王曇首長上十歲,但此時卻是不敢看王曇首的眼睛。 隨後,王曇首又看向院內堆著的那些金銀財寶,顯然也是明白如今是人贓並獲,百口莫辯。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王曇首在來到劉義真跟前後,卻並未埋怨質問,而是朝著劉義真雙手作揖——
「多謝鎮南將軍了!」
看到這一幕,王華、孔甯子當場傻眼。
怎麼王曇首還要謝過劉義真?
難道是王曇首投敵了?
而劉義真看著給自己作長揖的王曇首,卻是會心一笑。
「王長史,倒當真是個明事理的。」
「不然今日之事,我卻一定是要將天都捅個窟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