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劉義隆挑選的地方,是雲夢澤。
劉義真也沒有食言,在江陵城中歇了不過兩日,便又帶著幾個弟弟與女眷浩浩蕩蕩地殺向了那片在後世早已消失不見的廣袤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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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穿過江陵城門時,守城的士卒早已見怪不怪,連稟報都懶得稟報了——反正稟上去也沒人管,那位鎮南將軍該出遊還是會出遊,誰也攔不住。
而就在劉義真一行人在雲夢澤中泛舟釣魚、好不快活之際,江陵城中卻是另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
張邵在接到劉裕那道措辭嚴厲的親筆書信之後,便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徹底收起了自己所有雜七雜八的心思,專注做事。
此前他之所以處處與王曇首商議,除了自己的小心思,同時也是礙於琅琊王氏的臉面,不願將事情做得太絕,免得日後在朝堂上不好相見。
可如今劉裕白紙黑字將專斷之權交到了他手中,又用那般嚴厲的口吻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他便再沒有任何顧忌了。
裁撤,必須裁撤!
冗員?一個不留!
那些此前被王曇首與王華以種種理由保留下來的人情名額,那些在名單上被反覆拉扯、最終靠著門第與關係勉強留任的官吏,如今在他重新擬定的裁撤名單上,被一筆一划地、毫不留情地划去了大半,只留那些有真才實學的官吏。
這可苦了那些此前已被王華和孔甯子暗中許了「內定名額」的官吏們。
他們本以為名單既已上報,自己的位置便算是穩了。 誰知張邵此番殺了個回馬槍,第一個挨刀的就是那些靠關係而非靠政績保下來的人。
這些人一聽說張邵正在重新擬定名單,頓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再也坐不住了。
可他們不敢直接去找已經瘋了的張邵求情,便只能再次湧向王華與孔甯子的府邸,送禮的送禮,托話的托話,求這兩位此前收了他們好處、如今卻被收回了權柄的主簿與參軍再想想辦法。
王華本就因為張邵獨攬大權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又被這些人堵在府中聒噪不休,更是煩躁到了極點。
他陰沉著面孔朝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官吏們說道:「我能如何?如今宋公的命令可是白紙黑字下了來的!你們是想嘗嘗宋公的寶劍是否還鋒利嗎?」
那些官吏被他這句話嚇得齊齊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吾劍未嘗不利」這種話,顯然不是他們敢說出口的……
孔甯子坐在一旁,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能無可奈何的問道:「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張邵在荊州胡作非為,讓他將這麼多賢良全都罷黜嗎?」
「不然還能如何?」
王華一樣恨的咬牙切齒!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財物——琅琊王氏累世公卿,什麼樣的奇珍異寶不曾見過?那些荊州官吏送來的打點,在他眼中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錢罷了。
真正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他的名聲! 王華素來自視甚高,自問論才學論能力,他不比任何人差!
可這些年來他在朝中的聲望卻始終比不上出身陳郡謝氏的謝晦,甚至就連琅琊王氏內部,他也比不上王弘、王曇首兄弟。
如今好不容易在荊州撈到了這樁裁撤屬吏的大差事,本以為可以藉此露臉……誰成想現在臉沒露出來,倒是將屁股露出來了!
如今事情辦砸,那些送了禮的官員會如何在背後議論他?那些建康的同僚們又會如何議論他?
到了他這個級別,面子往往比錢財更加重要!
丟了面子,便是丟掉了一切!
孔甯子那雙狹長的眼睛轉了又轉,忽然將身子湊近王華,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竊竊私語了一番。
王華起初還是那副眉頭緊鎖、滿臉不悅的模樣,可隨著孔甯子的話一句句落入耳中,他面上的陰霾竟漸漸鬆動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微光。
他看著孔甯子,也是輕輕點頭。
「倒是……可以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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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張邵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公務,乘坐車駕返回自己的府邸。 他做事雖然謹慎,但卻素來豪奢,排場極大,光是隨行的僕從侍衛便有上百人之多,車駕的鹵簿更是極盡鋪張——前後數十面旌旗獵獵翻卷,車前車後的儀仗足有數丈之長,蹄聲與環佩之聲交織在一處,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遠遠的,行來一輛羊車。
那羊車極為簡樸,隨行的也不過區區兩人,與張邵那浩浩蕩蕩的車隊形成了鮮明對照。
羊車在道旁緩緩停下,車簾掀開,從中走出的不是旁人,正是荊州主簿王華。
他緩步走到路邊,竟朝著張邵那浩蕩而來的車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動作端正而鄭重,仿佛在路邊遇見了什麼不得了的貴人。
張邵坐在車中,透過車簾的縫隙遠遠望見王華這副姿態,心頭便是一驚。
他太了解王華了——這個人眼高於頂,平日裡便是見了自己也只是微微頷首,何曾這般鄭重其事地站在路邊行禮?
於是張邵趕忙命車夫停下,三步並作兩步地從車上跳下來,快步走到王華面前,一把扶住他的雙臂,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慌張與困惑:「子陵!這是何故?你我同朝為官,品秩相當,何至於行此大禮!」
王華緩緩抬起頭來,用一種極為無辜的目光看著張邵。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張邵一番,然後才用一種恍然大悟般的語氣問道:「怎麼是茂宗呢?」
他轉過身去指了指張邵身後那浩浩蕩蕩的車隊與儀仗,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驚嘆與艷羨:「我遠遠望見這車駕的鹵簿如此奢華,陣仗如此浩大,還以為是哪位殿下出行至此,所以特地停車行禮呢!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茂宗你啊。」
張邵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他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愕,從驚愕變成了難堪,又從難堪變成了一種混雜著憤怒與屈辱的青白交加!
王華……是要置他於死地啊!
「王華!你今日為何要這般對我!」
張邵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寫滿了被同僚背刺之後才有的屈辱與不甘。
可王華卻不理會他,連句客套話都懶得多說,只是整了整衣袖,重新坐回那輛簡樸得近乎寒酸的羊車之中。
羊車吱吱呀呀地掉了個頭,朝來時的方向緩緩駛去,留下張邵一個人站在他那輛華麗得過了頭的雲母車旁,攥緊雙拳,死死瞪著王華的背影。
而另一邊孔甯子的動作更快。
王華這邊剛演完這齣戲,他那邊便已揮毫潑墨,一氣呵成地寫好了彈劾張邵的公文,將張邵逾制僭越、排場奢靡的種種罪狀一條條一樁樁地羅列得清清楚楚,然後以加急文書的形式送往了建康。
公文一到台城,建康的御史言官們便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上,彈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往尚書省。
劉裕雖知道這是王華搞的鬼,但規矩就是規矩!就和他之前不得不召回劉義真一樣,顯然卻是也不得不順著御史們的話頭,將張邵召回建康另行任用,同時任命王華為荊州司馬,並行荊州府事。
「哈哈哈哈哈哈!」
事成之後,王華與孔甯子幾乎是彈冠相慶。 他們在孔甯子的私宅中擺下宴席,觥籌交錯之間,王華那張素來倨傲的面孔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與酣暢淋漓。
孔甯子更是將手中的酒盞往案上重重一頓,站起身來,一邊哼唱著時下在建康流行的《前溪歌》,一邊晃著腦袋打著節拍,那副模樣活像一隻終於偷到了雞的黃鼠狼。
「如今沒有了張邵掣肘,那鎮南將軍又是個只知玩耍的紈絝子弟!如此,荊州大小事務盡歸吾等啊!」
「哈哈哈哈!」
可就在孔甯子唱到最得意的那幾句時,宴席廳堂的門扉忽然被一股巨力從外面猛地撞開。
那兩扇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沉悶而震耳的巨響,撞在兩側的牆壁上又彈回來,門軸吱嘎作響,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廳堂中所有的絲竹管弦在這一瞬間齊齊啞了火,樂師們的手指僵在琴弦上,妓女們的裙擺還旋在半空,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齊刷刷地朝門口望去。
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便出現在門檻處。
來人身著一件顏色艷麗張揚的緋紅圓領袍,袍角被門外灌進來的夜風吹得獵獵翻卷。
他頭上戴著那頂稜角分明的黑色幞頭帽,腰間那柄大夏龍雀在廳堂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滲人的寒芒。
來人不是劉義真還是誰?
在他身後,段宏與王買德皆是頂盔摜甲,腰間佩刀,手中高舉火把,將整個門口映得如同白晝。 王華與孔甯子萬萬沒有料到劉義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這裡!
方才還觥籌交錯的宴席此刻已是鴉雀無聲,連燭火爆裂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孔甯子下意識地站起身來,膝上的酒盞滾落在地,琥珀色的酒液潑了他一身,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用一種近乎駭然的聲音喊道:「鎮南將軍!此乃私宴!非公事之所!汝攜甲兵闖入此處,卻是為何!」
劉義真看著孔甯子那張因驚駭而微微扭曲的面孔,緩緩綻開了一個極為溫和容的笑容。
「孔參軍,有人檢舉,說你因裁撤官吏一事,收受了大量賄賂。」
「今日,恐怕要勞煩您自證清白了。」
劉義真隨即便朝後方喊了一聲:「來人!給我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