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曇首沉默了好一陣。
他其實比王華更明白,張邵此番替到彥之麾下那些寒門佐將說話,不全然是出於私交,更不單單是為了什麼公允道義。
張邵是劉裕身邊待了多年的近臣,從劉裕的參軍到後來輔佐劉穆之一同鎮守後方,他對劉裕的心思摸得比任何人都透。
而劉裕自執掌大權以來,素來最看重什麼?
是出身!是那些從底層拼殺起來的寒門!
這是,才是劉裕真正的基本盤!
倘若此番裁撤的刀落得太狠,將這些人也一併削了去,消息傳到建康,劉裕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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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不會覺得,他們這些人是在借裁撤之名,行打壓寒門之實?
甚至會不會懷疑荊州有人想要藉機生事、動搖他的根基?想要再儀仗荊州與建康作對?
即便劉裕年歲已大,疾病纏身,時常抱著冷石才能勉強入睡,可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會以為劉裕的刀鈍了!
所以王曇首抬起手來,輕輕按住了身旁那位猶自忿忿不平的從兄王華。
他轉過身去面向張邵:「司馬所考量的,也未嘗沒有道理。」 「到彥之將軍麾下那些佐將,此番平定五水蠻確實立了戰功。若是一概裁撤,不僅會寒了前線將士的心。」
「既然此番名單尚有未盡周全之處,不如我們幾人再辛苦幾日,重新勘定一份,如何?」
張邵聞言,方才有些慍怒的面孔上終於浮現出一抹舒緩與讚許。
「曇首終究還是明事理的,有你這句話,我便也放心了。」
可王華與孔甯子聽了這話,臉上卻明顯有些掛不住。
那份名單是他們熬了多少個日夜才擬出來的,如今就因為張邵幾句話便要推倒重來,這讓他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而且這其中有些人的禮物他們都收了,自己也已經打包票告訴他們沒有問題,這時候若是再將那些人裁撤出去,那不是在打自己的臉嗎?
可當兩人正要發作時,卻恰好對上了王曇首那道淡淡掃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依舊是那般平靜而從容,既沒有咄咄逼人的威壓,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訓斥,可那平靜底下卻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略帶警告意味的分量。
即便王華年齡稍長,是王曇首的兄長,可他終究還是將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此事。
經過幾人再次通宵達旦地反覆斟酌與討價還價,一份重新勘定的名單終於擺在了案頭。
這份名單比上一份周全了許多——襄陽那邊趙倫之麾下的老將保住了大半,到彥之帳下那些立有戰功的寒門佐將也酌情留任了一批。 可也正因為方方面面都要顧及,都要周全,這份名單上的總人數反倒比裁撤之前還多出了五百餘名官吏。
張邵將那份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終於長嘆一聲,將名冊擱在案上,頗為疲憊道:「恐怕只能到此為止了。」
他說這話,當然不是因為這多出來的五百人個個都是國之肱骨,是無可代替的棟樑之材!
實在是因為再往下裁,勢必要觸動更多人的利益,惹來更多人的不滿。
而最後那個動手裁人的惡人,他們誰都不願去當。
張邵不想當,王曇首也不想當,王華和孔甯子也更不會主動將這等得罪人的差事攬到自己頭上。
廳堂中便這般沉默了下來。
幾盞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孔甯子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倒不如,將這份名單呈給鎮南將軍,讓鎮南將軍來處置這多出來的人,如何?」
王華與張邵聞言,幾乎同時眼前一亮。
讓劉義真去當這個惡人簡直再好不過! 一來劉義真本就是宋公的親兒子,由他來裁撤那些寒門武官,劉裕恐怕不會懷疑是世家想要做什麼!
二來他之前不是口口聲聲說「等張司馬回來再做決斷」嗎?如今張邵回來了,名單也重新擬定了,那劉義真還能找出什麼理由呢?
三來,他們讓劉義真最終做決定,卻是展現出了自己的大公無私和尊重,證明他們並沒有無視劉義真……至於劉義真最後的下場,那卻和他們無關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張邵輕輕捋須,眼中卻是有光芒閃動。
只要劉義真動了這份名單,那勢必要將荊州的一些人給得罪死!
而無論是世家豪門還是寒門武將,背後都有極大的網絡關係!只要讓他們恨上劉義真,那……
對如今在世子府中任職的張邵而言,這點甚至比前三點還要重要!
「甚好!」
王華當即便撫掌應和!
而張邵也微微頷首,雖沒有像王華那般喜形於色,卻也沒有出言反對,那副默許的姿態已說明了一切。
王曇首看著眼前這三個人……眉頭卻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那位將關中攪的腥風血雨的劉義真,當真能被他們這般輕易地拿捏在股掌之間?
王曇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般簡單。
可眼下他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那份名單總歸要有人來拍板定奪,既然張邵與王華都已點頭,他也只能暫且應和眾人,先將名單送到鎮南將軍府上去,看看劉義真究竟會作何反應。
「卻不知,鎮南將軍此刻身在何處?」
王曇首抬起頭來環顧眾人,幾人卻都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劉義隆身邊的護衛朱容子前來稟報,說鎮南將軍今日不在城中——他帶著三位小公子與身邊的女眷,去烏林看赤壁之戰的遺址去了……
「鎮南將軍,當真是清閒!」
孔甯子忍不住嘟囔了一聲,語氣里滿是酸溜溜的不滿與怨氣。
他之前被劉義真當眾駁了面子,至今仍耿耿於懷。
可張邵聽了這話,嘴角卻是露出一抹笑意:「其實清閒些,倒也不錯……將軍若是當真一門心思撲在政務上,那反倒有些不好做了。」
孔甯子先是一愣,隨即也轉過彎來。 也是,若是劉義真當真每日坐鎮府中,事必躬親,處處過問,那他們這些人反倒束手束腳、處處掣肘了。
像現在這樣整日遊山玩水、不問正事,反倒給了他們更大的騰挪空間。
「將軍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三日之後。」
「那倒不算太久。」
三人相互對視一眼,心中各自盤算著如何將最後這把刀穩穩噹噹地塞到劉義真手中。
只有王曇首沉默不語,望著燭火,若有所思……
三日之後,劉義真果然如期回到了江陵。
王曇首與張邵聞訊立即帶上名單前往劉義真府邸。
兩人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雄壯豪邁的高歌聲——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王曇首與張邵並肩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出的歌聲,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嫌棄。
兩人都是文學修養極高的人,自幼便在士族的詩文唱和中耳濡目染。
王曇首的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一隻蚊子,張邵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也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古怪神情。
這詞全無半分駢四儷六的典雅工整,簡直難登大雅之堂!
不過二人今日登門可不是來品鑑詩詞歌賦的。
他們在那低俗的歌聲中硬著頭皮進了堂中,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辭,將那份名單呈到劉義真面前,又由張邵出面將其中那些兜兜轉轉的門道撿了些能說的說與他聽。
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劉義真聽完之後既沒有像上次那樣追著名單上的細節問東問西,也沒有露出半分為難或推脫的神色,反而只是爽朗一笑。
「既然王長史和張司馬已經商議定了,那直接上報宋公便是了,怎麼還要專程來問我呢?我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的閒人,對荊州的底細一概不知,你們拿主意便好。」
劉義真這副徹底撒手不管的態度,反倒讓王曇首與張邵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尤其是王曇首,他此前一直隱隱覺得劉義真不簡單,可此刻見他竟當真連這最後定奪的權力都拱手讓了出來,他心中那股篤定便不由自主地動搖了幾分。
難道劉義真確實不通政務?反而是自己多慮了?
不過劉義真還是多問了一句:「對了,這份名單多的五百餘人,應當沒什麼要緊吧?」 王曇首如實答道:「這些超額之人,要緊倒也沒什麼大要緊,只是將來府庫恐怕要多支出一筆錢糧來供養。」
「哦——」劉義真拉長了調子,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
隨即卻是大手一揮:「那我就更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荊州富庶,天下皆知,還能養不起這幾百號人嗎?便這般報上去吧!」
他說完這句話,竟當真就這麼轉身朝內堂走去,一邊走一邊朝裡面扯著嗓子喊道:「女王大人!之後咱們去哪玩?」
「……」
王曇首與張邵站在原處,望著劉義真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面面相覷。
這真是那個在關中鋒芒畢露的劉義真?
不過困惑歸困惑,他們今日登門的目的顯然是沒有達成。
劉義真不接這口鍋,非但不接,還反手將鍋又推了回來,讓他們自己報給劉裕……
「張司馬,這……」
張邵將目光從劉義真消失的方向收回來,沉默片刻之後,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緩緩說道:「既然如此,便只好依照鎮南將軍的意思,將這份名單原原本本地呈報給宋公了。」 他說到「鎮南將軍的意思」這幾個字時,故意加重了幾分語氣。
王曇首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張邵的用意——
既然劉義真不接這口鍋,那他們便將這口鍋扣在劉義真頭上。
名單是劉義真點頭的,多出的五百人也是劉義真知道的。
畢竟他們的目標是將這事做妥,往劉義真頭上扣屎盆子不過是順便的事情……若是劉裕能同意這多出來的職位,那自然是最好不過!
王曇首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緩緩點了點頭:「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名單以加急文書的形式被送往建康。
數日之後,劉裕的答覆便如同這江陵城上空的轟雷般轟然炸響。
那封信不是以宋公府公文的形式發下來的,而是劉裕親筆所書,字字句句都透著毫不掩飾的震怒與失望!
「昔者孤提三尺劍,掃清六合,芟夷偽楚,盪定桓凶。爾等非汗馬之功,實憑文墨之才,寄以腹心之任,委以股肱之責。今付爾肅清吏蠹,裁汰冗員,本欲令荊土官署如秋霜之肅,戶籍簡冊若春冰之淨。何期爾等呈冊之日,名姓較前反增數百!此非裁汰,實乃滋蔓;亦非簡政,反成滋擾!」
「今爾等操刀於鼎鑊,不剔腐骨,反添薪柴;不除莠草,妄植稗稊。是使荊襄黎庶仰視雲闕,猶見霾霧蔽日;俯察黠吏,更聞狐鼠夜嘯。孤每覽輿圖,見江漢之濱烽燧未冷,念耕戰之民膏血已竭,未嘗不中夜推案,廢箸長嘆。爾等豈不知凋瘵之民,膏肓在腠理;蠹蝕之吏,疽癰在腹心耶?」
「張邵!孤素重爾幹練,今特授專斷之權:自都督從事以下,凡虛掛空名、尸位素餐者,盡削其籍;其有挾私添注、徇情錄牒者,必窮究根株!」 荊州一眾官吏,從王曇首到張邵,從王華到孔甯子,全都被劉裕這封回信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跟在劉裕身邊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這般雷霆震怒的時候!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劉裕此番讓張邵掌權、全權處置荊州事務,顯然是看穿了那份名單背後各方利益拉扯的實質。
而他之所以選擇張邵而非王曇首,恰恰說明劉裕是想要快刀斬亂麻,儘量讓寒門勛貴上位了。
與此同時,劉義真那邊也收到了劉裕的一封私信。
劉義隆聽說後,湊到劉義真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兄長,爹在信里說了什麼?」
「沒什麼,不過是閒著沒事幹罵我玩而已,老人嘛!你懂得!」
「……」
劉義隆有些擔憂畏懼:「兄長,你說爹這次是不是真的生你氣了?」
「哦,那又如何?」
劉義真此時卻全然輕佻的不成樣子!
若是王修在旁邊,肯定會好好訓斥劉義真一番! 但劉義隆此時眼中卻全是小星星!
本來他就覺得自己的二哥在待人處事的時候相當帥氣!
如今在看到劉義真連劉裕都敢不當回事,將他們老爹的話當成耳旁風後,就更覺得劉義真帥氣了!
不過劉義隆還是有些擔心:「那兄長……荊州的事情,你當真不管了?」
「怎麼可能?」
劉義真微微一笑,隨即讓劉義隆將荊州的輿圖拿了過來。
「挑一個地方!」
「啊?」
「好好挑,這是咱們最後一個玩的地方了。」
「馬上,咱們就會很忙、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