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
荊州主簿王華坐在堂下,那張素來便帶著幾分倨傲的面孔上此刻毫不掩飾地寫滿了不滿與不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不輕不重地敲著,發出沉悶而急促的篤篤聲響,仿佛每一聲都在替他那顆被輕視的自尊心鳴不平。
方才王曇首從劉義真那裡帶回來的那句「等張邵回來再做決斷」讓他仿佛如鯁在喉,攪得他滿心滿臉都是煩躁。
「那鎮南將軍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等在衙署中熬了多少個日夜,翻遍了荊州上下數百名官吏的考評簿冊,逐條逐項地核對政績、品行、年勞,這才將這份名單擬得如此周全。他只需掃上幾眼,點個頭便是了,何必要多此一舉,非要等到那張邵回來?」
王華說到此處,微微一頓,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更為銳利的光芒:「還是說——在鎮南將軍眼中,我們的才幹,竟還不如那個吳郡張氏出身的張邵不成?」
坐在一旁的孔甯子聞言,也是連連點頭附和。
他放下手中那盞已有些涼透的茶湯,將身子朝王華那邊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同仇敵愾的憤懣與煽風點火的意味:「主簿說得極是。」
「那張邵雖是宋公身邊的近臣,可論出身、論官職、論才幹,我等又比他差到哪裡?鎮南將軍偏是要等他回來才能決斷——這不是明擺著的輕視又是什麼?」
「……」
王曇首坐在主位上,將二人這番激憤之詞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他抬起眼來看著自己的從兄王華與孔甯子:「鎮南將軍此番,自有他的考量,他既這般說了,那便是他心中有數,你我何必在背後妄加揣測?」 「況且張邵確係宋公身邊的近臣,此番裁撤荊州屬吏又關乎朝廷大政,鎮南將軍要等他回來再做決斷,也不是沒有道理。」
「呵。」
王華從鼻腔中擠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哼笑,連句告辭的話都懶得說全,起身便拂袖而去。
孔甯子見他離去,也連忙站起身來,緊跟著王華的腳步一同出了廳堂。
王曇首望著王華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卻是嘆了口氣。
王華還沒有看到關鍵,但是王曇首已經開始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他從一開始便沒有小覷過劉義真。
至於劉義真在眾人面前說的那番話——什麼關中之事全都委託給了王修和杜驥,自己不過是個掛名將軍,對政務一竅不通……他更是一個字都不信!
杜驥他不了解,但是王修、王鎮惡、毛修之這些人他還能不了解嗎?
能將這些人用好,本就已經不易。
何況政務可以騙人,但是驅逐赫連勃勃、收復嶺北的功績卻是無論如何都騙不了人的!
對於捉摸不透的劉義真,王曇首隻能輕輕嘆息一聲。 「還望諸位,都能以國事為重啊。」
——————
張邵趕回江陵時,天色已近黃昏。
漢水上的晚風裹挾著江陵城中特有的濕熱氣息撲面而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翻身下馬,連自己府邸的門都未曾踏入一步,連被汗水浸透的外袍都來不及換下,便徑直策馬穿過了小半個江陵城,來到了王曇首的府邸門前。
他必須親眼看一看,王曇首與王華究竟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恰好王華此刻也在王曇首的府上,正坐在偏廳中與王曇首說著什麼事。
他看到張邵風塵僕僕地推門而入,連寒暄都沒有半句便直接索要名單的模樣,嘴角便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
「張司馬對這事竟然這般熱切?」
王華將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著張邵,語氣里的譏誚便如同刀鋒上薄薄的霜,若有若無,卻冷得扎人。
「司馬不是一直在西陽平定蠻族麼,怎地一聽到荊州事了便如此心急火燎地趕回來了?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有哪個被貶黜的官吏,專門給司馬送了重禮呢。」
張邵剛剛在王曇首對面坐下,還沒來得及接過僕從遞上的茶湯,便聽到了王華這番夾槍帶棒的話。 他微微皺了皺眉,將那隻伸向茶盞的手收了回來,轉過身去正面對著王華。
「我又不涉政務,哪裡會有人向我行賄?」
「倒是王主簿這些時日主持裁撤大計,怕是收到了不少打點吧?」
王華冷哼一聲,卻破天荒地沒有反駁什麼。
倒不是他忽然改了性子,而是因為張邵這話本就是實情——
這些時日他與孔甯子的門房確實被那些前來打點求情的官吏們踩低了足足三寸。
荊州上下向他們行賄的人不在少數,這也是士族官場上誰都不會擺在明面上卻誰都心知肚明的潛規則。
所以張邵點到為止,王華也冷哼一聲便就此揭過,彼此都心照不宣。
王曇首倒是不像王華那般咄咄逼人。
他見張邵風塵僕僕地趕來,便知道這位荊州司馬是有要事,所以也不多繞彎子,直接命人將那份擬定好的裁撤名單取了過來,爽快地遞到了張邵手中。
張邵雙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名冊,迫不及待地展開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隨著目光在那些名字之間飛快地掠過,他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巨石便緩緩落回了原處。 還好!
那些占據緊要位置的吳中士人,其實絕大多數並未被列入裁撤和貶黜的名單之中。
王曇首果然和他預想的一般,下手還是有分寸的,不至於當真將吳中士族往死里整。
不過有些也並非全是空穴來風。
一些吳中出身的官吏,官職確實是受到了調動,多半是從荊北的富庶郡縣平調到了荊南那些瘴氣瀰漫的偏僻小縣。
雖然算不上一擼到底,卻也是明升暗降,前途堪憂。
但張邵此刻也不心急,他將名冊緩緩合上,卻是朝王曇首露出一個溫和而誠懇的笑容,然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他沒有一上來便開門見山地提要求,而是先從西陽那邊的蠻族戰事說起,說此番他與到彥之是如何如何艱難,麾下那些將士又是如何如何用命。
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圈子之後,他才看似不經意地將話頭轉到了正題上,提出了幾個他希望王曇首能酌情保留的吳中士人的名字。
王曇首聽完他報出的那幾個人名,只是稍稍思量了片刻,便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了。
在他看來,這點小事不過無傷大雅,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與張邵這個宋公身邊的近臣鬧得不愉快。
底下的人可以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不惜撕破臉皮;可坐在上面的人卻依舊可以談笑風生,不動聲色地交換著各自的利益與籌碼。 這便是門閥政治中司空見慣的常態,無論是張邵還是王曇首都早已習以為常。
張邵見王曇首應允得痛快,心頭那股緊繃了許久的弦便又鬆了幾分。
至於那些他沒能保住的人——他也沒打算將他們的禮物退回去。
在他想來,自己確實已經為了他們的事專程從西陽趕回來,也確實在王曇首面前替他們說過話了。
可誰讓他們自家的背景勢力就是不如旁人硬,族中沒有人在建康朝中說得上話,那被調去荊南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自己已經盡力,收些辛苦錢不算什麼大事。
不過張邵猶豫一番,卻是說起了另一檔子事——
「這些日子我在西陽平定蠻族,確實發現荊州五水蠻確實猖獗,時常劫掠民眾。」
「這南蠻校尉到彥之麾下的一些佐將,恐怕不應裁撤啊。」
王曇首原本正在捋須的手忽然停住了。
方才張邵替那些吳中士人說情時,他答應得十分痛快,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可此刻聽張邵要為到彥之麾下的寒門武官說情,他的眉頭便緩緩擰了起來。 張邵之前替吳中士人說話,是士人之間的互相周全,你幫我一回,我記你一次,來日方長,總有回報的時候。
可替那些寒門武官說話,意義便完全不同了。
他將那隻捋須的手放回膝上,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語氣也不如方才那般爽快了。
「司馬,你也知道此事的難處。」
「襄陽那裡乃國之重鎮,又有後將軍坐鎮,便要留下不少名額的……若是再保下到彥之麾下的一些名額,恐怕達不到宋公削減荊荊州的要求啊。」
張邵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些什麼,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王華卻忽然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
那隻青瓷茶盞與漆案相觸發出一聲清脆而突兀的磕響,如同一記短促的鑼聲,將廳堂中方才那股尚算平和的氣氛驟然敲碎。
「張司馬,你這私心,是不是太重了些?」
「那些士人你要保,這些佐將你也要保?你這般惠及八方,難道想要結黨營私不成?在你張司馬眼中,到底還有沒有宋公?還有沒有朝廷?」
王華本來還想往後說,但是在王曇首瞪了他一眼後,王華還是將話給咽了下去。
因為張邵乃是世子劉義符的諮議參軍,所以王華真正想說的是,你張邵是不是在給世子鋪路?!
劉裕可還活著呢!如此做派,是不是有些太著急了? 張邵深吸一口氣,聲音也冷了幾分。
「王華,你何必給我扣這麼大一頂帽子?」
「荊州南蠻肆虐,這是事實!我想要保境安民,難道也算是私心嗎?」
「至於那些官吏,平日裡也並無過錯!便是說到宋公跟前,我一樣是問心無愧!」
王華冷笑:「好一聲問心無愧!」
而王曇首看著王華,又看著張邵,也是嘆了口氣。
官場上最怕的事情就是這種。
你也沒錯,我也沒錯。
你是為了國家,我也是為了國家。
這種事情,卻是要如何做出決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