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棋子與棋手

  張邵此刻正坐在西陽城一處臨時的軍帳之中,與對面那個斜方高聳的南蠻校尉到彥之對弈。

  棋盤不過是一方簡陋的榧木,黑白棋子散落在縱橫交錯的經緯之間,已廝殺到了第七十餘手。

  對面的到彥之盯著棋盤又看了許久,終於將手中那枚黑子往棋簍中一丟,大方承認:「此局,又是我輸了。」

  到彥之往後一倒,靠在那張鋪了虎皮的胡床上,望著帳頂那張被篝火熏得微微發黃的篷布,語氣里滿是感慨與無奈:「張司馬這棋藝,依我看,已稱得上當世一流的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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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你下了這麼多年棋,贏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張邵聞言只是微微捋了捋頷下的鬍鬚,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宋公才是這天下的持棋人,我不過是常年跟在宋公身邊,耳濡目染,偶爾旁觀他如何布局、如何落子,日子久了,這棋藝自然也就有了幾分長進。」

  「說到底,棋子再怎麼精進,又如何能超過那執棋之人呢?」

  到彥之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隨手開始收攏棋盤上的棋子。

  他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粗壯大手,將一枚枚黑白棋子從棋盤上拈起來,分門別類地丟進兩隻藤編棋簍之中。

  收著收著,他忽然看似無心地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關切與不滿:「張司馬,荊州裁撤州府屬吏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您當真就打算這麼置身事外,不回去看著?」

  張邵緩緩搖了搖頭。  他將雙手攏入袖中,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權衡什麼要緊的關節。

  片刻之後,他方才輕輕說道:「宋公既然任命王曇首為荊州長史,又以王華為荊州主簿,那裁撤屬吏這樁差事,便理應由他二人主持。」

  「我不過是掛著個荊州司馬的名頭,在旁邊輔佐些軍務罷了,這等要緊的人事更迭,我怎能喧賓奪主、越俎代庖呢?」

  到彥之聞言,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將手中那枚正要丟進棋簍的白子往案上重重一拍,力道大得那棋子竟彈了兩彈方才滾到一旁。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憤懣:「所以,便要將這等關係到數千名佐將屬吏去留的大事,全都交給那兩個琅琊王氏的人?」

  「卻是不知,我麾下這些江陵,也會被他們裁撤多少!」

  看到到彥之這副模樣,張邵心中自然明白他在不忿什麼。

  到彥之與劉裕本是同鄉,都是彭城人。

  但他自幼家貧,年少時曾以挑糞為生,即便如今立下赫赫戰功,早已是劉裕麾下不可多得的宿將,可那些世家出身的士人卻依舊以他早年的出身來譏諷他、輕視他,從不肯真正將他視作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

  在這些高門子弟眼中,到彥之無論做到多大的官、立下多大的功,骨子裡依舊是那個彭城街頭挑糞的粗鄙之人,不配與他們同席而坐。

  所以到彥之雖然明面上不說,但對于越是出身頂級的士人,卻越是有幾分厭惡。  此番王曇首與王華奉命裁撤荊州屬吏,到彥之雖然知道是劉裕的命令,但卻依舊還是有些針對二人。

  而面對到彥之這番牢騷,張邵卻只是輕笑了幾聲,既不贊同,也不反駁。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此刻的江陵城中,可不止有王曇首和王華,還有那位從長安回來的鎮南將軍劉義真呢。

  以那位新晉鎮南將軍的行事風格……他到了江陵,能跟王曇首與王華這兩個琅琊王氏的人相安無事?呵~~~

  所以他才早早離了江陵,借著南蠻作亂的由頭隨到彥之一同出征。

  他要的便是置身事外,要的便是不沾這趟渾水。

  等江陵事了,塵埃落定,他再乾乾淨淨地回去,完成劉裕交代的任務,如此既不必得罪任何一方,也不必承擔任何罵名。

  他這番心思早已盤算了不知多少遍,自認滴水不漏,只需坐收漁翁之利即可。

  可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門客快步走到張邵身旁,俯下身去,將一封仍帶著江陵水汽的信函雙手遞到了他面前。

  張邵接過信函拆開,目光在信紙上只掃了幾行,那副方才還在從容捋須的淡然神情,便在一瞬間凝固了。

  對面的到彥之見他神色驟變,也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棋簍,眉頭緊鎖地開口問道:「司馬,出了什麼事?莫非是那群五水蠻又攻過來了?」  張邵緩緩搖了搖頭,將那封信擱在膝上,沉默了良久方才開口,只是聲音里已多了幾分凝重與困惑。

  「沒有的事,那竟陵太守趙伯符作戰極為英勇,幾乎將大量蠻族都吸引到了他那邊,所以此處並無蠻族的動向。」

  問題出在江陵……

  這封信是出自他的一名故交之手,對方也是吳中士族出身,家世顯赫,在荊州任職多年,素來與各方都還算融洽。

  可此人卻寫信來說,他此番極有可能會被裁撤貶黜,要被調到零陵去。

  荊州雖是富庶之地,可荊南與荊北卻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凡在荊州做過官的人都清楚,去荊南任職與流放無異——那裡瘴氣遍地,蠻族雜居,幾乎不是人待的地方。

  張邵閉上眼睛,心中那股疑慮卻愈發濃重。

  他雖不在江陵,但他卻是相信王曇首和王華的水平的。

  即便是要對吳中士族做些裁減,大抵也是象徵性的,削去幾個無關緊要的職位,貶去幾個無足輕重的閒職,給朝廷一個交代、給劉裕一個面子,讓大家臉上都不算太難看。

  可如今直接拿這種人物開刀,卻是實在有些不合理。

  他還沒來得及將這股疑惑想清楚,江陵方向便陸續又有信使快馬趕來。  一封接一封,內容大同小異——

  都是那些聽聞了自己即將被貶黜的吳中士人寫信來向張邵求情的,其中有不少人還隨信送來了價值不菲的禮物,顯然是真的慌了神,以為此番是真的要大禍臨頭,所以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張邵這根救命稻草。

  張邵將那些信件一一拆閱,越看越是心頭疑竇叢生。

  王曇首和王華難道是瘋了不成?

  琅琊王氏在朝中雖是頂級門第,可他們並無必要這般大張旗鼓地針對吳中士族啊?

  可轉念之間,張邵的心頭忽然咯噔一下!

  下一刻,一個念頭便如一條毒蛇般悄然爬了上來。

  他想起此前在建康之中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樁舊事——吳郡陸氏的族人酒後與王謐之子王球爭執,將對方推入秦淮河中溺水而亡……

  那樁事最後被劉裕強壓了下去,還藉此推行了勛官之事,給足了琅琊王氏補償,但那畢竟是王謐之子,是琅琊王氏的嫡系族人。

  難道此番,是琅琊王氏借著裁撤之名,行報復之實?

  張邵心中有些拿不準。

  在他心中,王華不好說,但王曇首實在不應該是這等鼠目寸光、瑕疵必報之人。  可那些送來的信件卻一封比一封更加急切,那些登門求情的說客也越來越難以應付。

  他們不敢去江陵直接找王曇首與王華理論,便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他這個同為吳中士族、又恰好不在城中的荊州司馬身上。

  張邵將那最後幾封信擱在案上,望著帳外那片被暮色漸漸籠罩的天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那局自以為高明的觀棋之局,終究是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對面的到彥之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將軍,眼下江陵之事似乎極為嚴重,我還是回去一趟吧。」

  到彥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那些收到風聲的官吏,不僅僅是求到了張邵頭上,有些慌不擇路或者與他有舊的,也是求到了他的頭上,希望他能插手此事。

  所以見張邵要離開這裡返回江陵,到彥之非但沒有不滿,反而是十分高興。

  「如此,便全部仰仗司馬了!」

  趁機,他也是提出了請求——

  「如今宋公要裁撤荊州的佐將屬吏,肯定要照顧那坐鎮襄陽的後將軍趙倫之……可我麾下的將士,也不是走門路走上來的,而是真正從戰場上廝殺出來的!」

  「荊州的南蠻匪患有多嚴重,司馬你也是知道的。」  「倘若將來真的人少了,荊州出了什麼亂子,那我更沒法對宋公,對朝廷交代啊!」

  「……」

  張邵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如今不僅僅是那些吳中士人求他了他的頭上,竟然連到彥之都求到了他的頭上?

  張邵頓時覺得,自己身上仿佛一下有千斤重!

  這麼多人求到他的頭上,若是處理好了,那他自然能夠贏得這些人的人情,甚至憑藉此事,完全有可能福澤家族……

  可若是處理砸了,那吳郡張氏的名聲,還有他張邵,還有他背後的世子劉義符……

  張邵心中呼嘯起無數草叢中的泥馬,但卻也只能朝著到彥之拱手還禮——

  「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