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符原本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他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好幾息的工夫,忽然猛地一拍案幾,整個人從榻上跳了起來!
他指著王買德,聲音都因難以置信而劈了叉,那張面孔也是被漲得通紅樣:「一派胡言!關羽……關羽怎麼可能這般打仗?他一生忠義,怎麼可能做出這等反覆無常的事?又怎麼可能用劉封的頭顱去取信魏武?你!你這分明是信口雌黃!」
王買德還未開口,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劉義真卻已從案後緩緩站起身來。
他這一起身,滿堂賓客的目光便盡數被他吸引了去。
劉義真看著氣急敗壞的趙伯符,微微嘆道:「表叔,打仗就是打仗,又不是在講《左傳》里的那些聖賢故事。」
「沈慶之方才同樣說了『假如魏武趕到襄樊』的話嗎?同樣是用假設來推演,為何他的假設便是高瞻遠矚,王買德的假設便成了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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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伯符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便索性指著王買德,用一種近乎頑固的口吻梗著脖子說道:「可這打仗,難道就一點道義都不講嗎?」
此言一出,滿堂沉默。
片刻之後,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老將們一個個別過頭去,或端著酒杯假意飲酒,或低頭整理自己的衣袖,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就連端坐上首的趙倫之也以手扶額,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忍直視的無奈與尷尬。
劉義真看著趙伯符那張激動的面孔,本來心頭那絲被挑釁時生出的不悅和不滿,竟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突然發現,自己這位表叔可能真的不是壞——他只是單純地有點憨直……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趙伯符那雙猶自寫滿不忿的眼睛:「孔子曾言: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孟子也曾言:春秋無義戰。」
「行軍打仗,自然要注重操守,比如不殺降卒,不戮無辜,不毀宗廟,不奪民田——這些都是聖人教誨,不可偏廢。」
「但我之前在《子路》中還讀到過孔子的另一句話,叫做『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這話的意思想必表叔也知道——若是平日裡不教導百姓作戰的技藝與竅門,而是讓他們倉促應戰,那便等同於將他們白白拋棄給了敵人。」
劉義真又是一聲嘆息:「兵者,詭道也。」
「若敵人已經用上了齷齪手段,背信棄義在先,那自己難道還要恪守君子之道,束手待斃嗎?」
「若是如此,那不是仁德——而是將麾下士卒的性命,白白葬送在自己的一己虛名之上。」
「漢末襄樊這一戰,是孫權先背信棄義,撕毀了孫劉兩家共同抗曹的盟約,命呂蒙與陸遜偷襲江陵……既然是他先不講道義的,那又如何能責怪別人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呢?」
趙伯符張了張嘴。
此刻被劉義真這般條理分明地引經據典駁回來,他竟是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可就在他氣悶時,劉義真的語氣卻忽然一轉。 「但表叔方才那番話,卻也使我心生敬重。」
趙伯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徹底懵了。
劉義真這是在……誇他?
這小子莫不是在陰陽怪氣地諷刺自己吧?
可他抬眼看去,卻見劉義真面上沒有半分戲謔與嘲弄之色,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寫滿了認真與坦誠。
而滿座老將和趙倫之的目光也一併落到了劉義真身上,不知劉義真要說些什麼。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雖然兵不厭詐,但這天下,終究還是需要道義的。」
「當年泓水之戰,宋襄公因為遵循道義,讓楚軍渡河後再與之作戰,結果遭到大敗,因而被世人恥笑。」
「但殊不知,昔日宋襄公組織諸侯會盟時,楚成王曾埋伏甲兵,抓住宋襄公侮辱,並挾持宋襄公率軍攻打宋國都城睢陽。」
「但宋人卻不理會楚成王的要挾,而是擁立宋襄公的庶兄公子目夷為君,繼續抵禦楚國。」
「楚成王見宋人如此,只能放回宋襄公,而目夷也心甘情願退位,繼續為臣,將宋國國君的位置還給了宋襄公!」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屏息凝神的老將們面上一一掃過。 「後人都以為宋襄公愚蠢,可他們卻忘了——就是這樣的宋襄公,卻能受到宋國國人的愛戴,能受到宋國大夫、也是孔子七世祖的正考父的崇敬。」
「而宋襄公自己最終也壽終正寢,安穩逝於自己的寢宮當中。」
「反倒是那個以詭詐之道縱橫天下的楚成王呢?他最後卻是被自己的親生太子給逼的自盡,甚至在臨終前想吃一口熊掌都不能吃上!這便是二人的下場啊!」
「卻不知……當年楚懷王被張儀矇騙、被秦人扣押的時候,那些楚國的臣子百姓們,有沒有懷念過被他們欺辱的宋襄公呢?」
他緩緩轉過身來,正面對上趙伯符那雙滿是驚愕的眼睛。
「道德一旦滑坡,便是沒有底線的,這也是聖人教導我們需要心懷仁義,遵循道義的原因。」
「正因為當年的楚成王勝利了,所以後來秦人才能欺騙楚人,以商於六里之地換取齊國和楚國的斷交,讓楚人自己品嘗當年的惡果。」
「所以表叔方才說的話,其實是對的。」
「倘若這天下之人,個個都是表叔這般磊落坦蕩的性子,倘若這天下之人,個個都像關羽那般義薄雲天——那王買德方才提出的戰術必然要被唾棄!」
「可如今這世道,更多的卻是楚成王那樣的人,更有甚者連對著洛水指天發誓的承諾都可以隨手撕毀!所以才使得國家與百姓遭此不幸!」
「表叔說打仗要有道義,這話自然沒有錯。」
「可『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如果敵人已經用了齷齪的手段,而自己還要堅持仁義,那卻是愚蠢了!」
劉義真此時也是有些惋惜。
「當然,我終究還是更喜歡表叔這樣的人啊……只可惜,唉!」
趙伯符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年紀也僅僅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而片刻後,趙伯符的臉上更是升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你,你……哼!怎麼說都是你有理!切!算你贏!算你贏便是!真是的!對弈便對弈!說這些話做什麼!哼……」
說罷他竟有些倉皇地轉過身去,連自己的佩劍都忘了拿……自然,也就顧不得什麼沈慶之了。
沈慶之站在那裡,看著趙伯符倉皇離去的背影,那張素來沉穩如磐石的樸實面孔上,頭一次浮現出一種茫然無措的神情。
他有些迷茫的四處張望,卻正好撞上劉義真也正朝他這邊看過來。
「來!弘先!過來!」
劉義真抬手在身旁那個空出來的坐席上指了指,臉上的笑容活像是誘騙小女孩的怪蜀黍。
因為就在王買德與沈慶之對弈的過程中,他終於想起沈慶之是誰了—— 五朝元老,劉宋柱石!
帝國之壁,武毅之姿!
不但數次平定國內的蠻族,同時還屢次北伐、平定內亂!
但可惜,劉義真之所以能記得沈慶之,倒不是因為他的功績,而是因為沈慶之也是整了個大活……
沈慶之一直活到了劉子業繼位,當時的輔政大臣柳元景等人因劉子業殘暴昏庸,密謀廢黜劉子業,並將此事告訴沈慶之。
結果沈慶之因為太過忠心,便將此事告發給劉子業。
後來劉子業誅殺柳元景等人,進封沈慶之為侍中、太尉……
如果事情只到這裡,雖然沈慶之抽象了些,但也不至於讓劉義真記住他。
真正讓劉義真難繃的是,就在沈慶之告發後的同年,劉子業便命沈慶之之侄沈攸之送藥賜死沈慶之。
而沈慶之不肯服藥,他的這位好侄子沈攸之便用被子將他悶死,終年八十歲……
和沈慶之比起來,就連宋襄公都算是陰詭之人了……
所以此時看著和木頭一樣的沈慶之,劉義真只覺得既是唏噓又是好笑。 「不過好在,我來了。」
有些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而就在此時,上首的趙倫之終於說話了。
「車士這番話,說的倒真是震耳欲聾。」
「你的年紀雖小,但確實是給伯符上了一課。」
感慨過後,趙倫之也是輕輕咳嗽了一聲:「但是有些話,車士以後還是不要說了。」
嗯?
什麼話?
見劉義真眼神清澈,趙倫之都有些無奈。
「自然,便是那什麼水啊山啊的事……」
劉義真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事啊! 主要在關中沒人管他,所以蛐蛐司馬家的事情多了,以至於他又差點忘了,如今終究還是晉室司馬家的天下……
「嘖!」
劉義真有些不滿地砸了一下舌頭,但還是很乖巧地朝著趙倫之行禮:「舅爺爺的話,我記下了!」
趙倫之微微點頭,隨即看向周圍心思各異的一眾老戰友,也是微微嘆氣。
「好了!接著奏樂便是!」
「有些事情,我待會再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