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照常吃喝,又與趙倫之聊了些家常閒話,趙倫之也是徹頭徹底的南人,沒有見過秦隴風情,所以對關中頗為好奇,問了許多許多的問題。
劉義真一一答了,語氣隨意而溫和,仿佛方才那場劍拔弩張的沙盤賭局從未發生過一般。
酒過三巡,天色漸晚,他便識趣的起身告辭,帶著段宏、王買德,以及那個尚在茫然中沒回過神來的沈慶之一同退出了廳堂,不再繼續叨擾。
待劉義真一行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趙倫之臉上那副慈和的笑容便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般悄然斂去了。
他緩緩抬起手,朝兩側揮了揮。
那些樂師以及端著酒壺侍立在一旁的婢女僕從,便如同得了軍令一般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
厚重的木門在最後一人身後被輕輕合上,發出一聲重重的迴響。
方才那觥籌交錯的熱鬧仿佛只是一場被戳破的虛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沉甸甸的肅穆。
趙倫之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從在座那些老將們的面上一一掃過……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這些人與他相識何止十年?
當年在京口起兵時他們便在一起,擠在馬廄里取暖,擠在兵舍里過夜,捧著各自凍得通紅的腳丫子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日……
後來跟著劉裕南征北戰,從滅孫恩到平桓玄,從討劉毅到伐司馬休之,身邊人的面孔換了一茬又一茬,能活到今日還坐在這襄陽城中的,無一不是可以將生死相依的老兄弟? 可此刻,這些老兄弟們卻一個個低垂著腦袋,誰也不肯率先開口,誰也不願與他對視。
趙倫之終於還是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麼誰都不說話了?爾等的舌頭都讓那狸貓叼去了不成!」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刃,聲音更是帶著幾分惱怒:「伯符那孩子,性子是急躁了些,心思也淺,可他做不出來這等蠢笨的事情!」
「你們都是看著他長大的,他管你們叫了二十幾年的叔伯!?你們怎麼忍心將他當槍使?嗯?你們究竟想要做什麼!」
趙倫之的手掌猛地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沉悶而震耳的巨響。
案上的杯盞齊齊跳了一跳,酒液從杯中濺了出來,在漆案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那些老將們本就心虛,被這一掌拍得齊齊打了個哆嗦。
廳堂中便這般安靜著,只有趙倫之粗重的喘息聲在樑柱間來回遊盪。
終於,有人站了起來。
那是坐在末席的一個老卒,鬚髮已大半花白,臉上橫亘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走起路來右腿還微微有些跛。
他沒有正面對上趙倫之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只是緩緩走到堂中,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然後仰起頭來看著趙倫之,卻是直接痛哭起來。 「後將軍!我等並非有意要坑害伯符,更不是存心要與那宋公之子結仇……您是知道我們的,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跟著宋公從京口一路打上來的?我們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我們不是忘恩負義的狼崽子,不是故意要讓您為難!」
「可宋公此番的命令……一口氣要裁撤這麼多將佐、這麼多官吏!卻是實在讓我等害怕!」
「若此番當真被裁撤下去,不能在軍中繼續任職,不能跟在將軍身後博取功勳,那我們一輩子的心血,便全都白費了!」
「當年跟隨宋公,跟隨將軍,不就是為了能給兒孫討個蒙蔭嗎?而且我等的出身門第又不高,卻不知兒孫將來要受怎樣的委屈!如此百年之後,只怕連血脈祭祀都會斷絕啊!」
廳堂中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方才緘默不語的老將們,此刻一個個將頭埋得更低了。
有人悄悄攥緊了膝上的拳頭,也有人別過頭去望著燈罩里搖曳的燭火,眼眶卻已不由自主地泛了紅……
他們走到今天,有哪個是怕死的孬種?
但這世上,總有東西,卻是比生死更重!
倘若不趁著這個就會給兒孫爭取些殊遇,那在這個門第之見如此之深的時代,他們的血脈該如何在這世上生存?
趙倫之看著跪在地上那個老淚縱橫的袍澤,夜也是沉默了許久。
他那張被風霜與歲月反覆打磨了數十年的蒼老面孔上,方才那股惱怒此刻已悄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無奈的疲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也柔和了許多。
「宋公三平荊州,前前後後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甚至!就連宋公的女婿徐逵之都戰死在那破冢!讓我那甥孫女早早就守了寡!」
「包括你們的鄉鄰!同僚!死在這荊州的人難道還在少數嗎?」
此時趙倫之眼中同樣是有淚光閃動。
「還有晉室南渡這一百年來,荊州這裡又出過多少亂子?」
「王敦、陶侃、桓溫、桓玄——哪一個不是從這座城裡起兵發難的?」
「如今宋公的子嗣尚未長大成人,老夫又已是這把老骨頭,若是再過兩年老夫也眼睛一閉兩腿一蹬就這麼去了,這荊州再落到那些心懷叵測的人手中,難道到時候又只能眼睜睜看著戰事再起嗎?」
「你們,你們……」
國與家,究竟哪個更重?
趙倫之是劉裕的親舅舅,是使持節、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諸軍事的雍州刺史,是朝廷封的後將軍,按說這些話他應該說得理直氣壯!應該說的冠冕堂皇! 他應該拍著桌案告訴這些老兄弟們要以國事為重!要舍小家為大家!
可他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著那些曾經為他擋過箭、替他挨過刀、與他一同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同袍,那些話便如同梗在喉嚨里的魚刺,怎麼也吐不出來……
良久之後,他又重重地嘆了一聲。
「我知道,你們有你們的難處。」
「可你們,也不該去為難車士!」
「他還是個孩子!而且他眉骨上那道疤你們方才都看見了!你們怎麼忍心去針對他?」
「而且他方才在席上對你們哪一個不是畢恭畢敬?他一口一個叔伯地叫著,真心實意地以為你們都是英雄!但你們呢?嗯?」
堂中鴉雀無聲。
那些老將們一個個將頭埋得更低,連方才那個跪在地上哭訴的老卒也止住了哽咽,只是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肩膀微微發顫。
趙倫之看著他們這副模樣,終究也不忍再多說什麼了。
他只是緩緩闔上了眼睛——
「宋公強幹弱枝,削減荊州官吏,已經是明文發旨的國策!我雖然不懂國事,卻也明白一旦旨意都出了,想讓尚書省將這東西撤掉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爾等放心,我自然不可能不管你們的!」
可雖然這樣說著,趙倫之的表情卻是愈發的憂愁……
——————
「給,鯉魚焙面,延津做法。」
從宴會廳堂離席之後,劉義真並未直接回房歇息,而是轉身便鑽進了庖廚,在灶台前忙活了小半個時辰,隨後便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漆盤走了出來。
盤中那條荊州鮮魚被炸得金黃酥脆,魚身彎曲如躍龍門之姿,上面覆著一層細如髮絲的焙面,面絲在滾油中炸過,根根蓬鬆酥脆,再澆上一勺濃油赤醬的醬汁,香氣便隨著蒸騰的熱氣瀰漫開來,霸道得讓人舌根發酸。
「今日倒是辛苦你了。」
劉義真將那盤鯉魚焙面擱在王買德面前的案上,算作今日的答謝。
王買德也不客氣,接過筷子便夾起一塊魚肉放入口中。
魚肉外酥里嫩,醬汁的酸甜恰到好處地化去了油炸的膩感,他嚼了兩下,那張因連日趕路而瘦削了不少的圓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陶醉與滿足。
他咂了咂嘴,又夾起一撮焙面蘸了蘸盤底的醬汁送進嘴裡,酥脆的面絲在齒間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混著酸甜濃郁的醬汁,讓他的五官都舒展開來,仿佛一顆被泡開了的枸杞。
莫名其妙跟著過來的沈慶之站在一旁,看看王買德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又看看劉義真那副習以為常的表情,那張樸實無華的面孔上寫滿了茫然與不知所措…… 劉義真見他這副模樣,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而自然:「沒事,你在我這兒與在我那表叔那兒任職沒什麼兩樣。該吃吃,該睡睡,平日裡幫忙處理些文書即可,不必多想。」
他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了沈慶之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一挑,問道:「你是出自吳興沈氏?」
沈慶之微微躬身:「回將軍的話,正是。」
劉義真又問:「那你認得沈田子嗎?」
沈慶之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猶豫,像是在斟酌該如何措辭。
「沈將軍與下官確是同族,皆出自吳興沈氏。只是下官這一支,與沈將軍那一脈的血緣已是極遠……而且到了下官這一代,早已是家道中落,只能自己躬耕壟畝,勤苦自立罷了。」
說到這裡,沈慶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連忙壓低聲音像是在主動交代什麼虧心事:「將軍,下官還有一事須如實稟報——下官其實目不識丁,從小沒讀過書,所以這文書的事,實在做不來。還請將軍另擇賢能,免得誤了軍務!」
劉義真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看著沈慶之。
他是真沒想到,這位後世的劉宋柱石、五朝元老,竟是個連字都不認識的文盲?
劉義真沉默了片刻,忽然覺得這事情荒唐得有些好笑——不識字還能在荊州軍中混到寧遠中兵參軍的位置,還能在沙盤上與王買德斗得難分難解,這已經不是天賦異稟了,這簡直就是天生的帥才!
不識字都這麼厲害,若是識了字,多看些兵書,那還不得起飛嗎?
他忽然想起當初在長安時,王修逼他讀書的模樣,於是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沈慶之見他笑了,還以為劉義真是覺得他出身低賤或才能不足而輕視他,所以心中反倒輕鬆了幾分。
他微微躬身,正要趁熱打鐵,說自己既然不識字又不會文書,那不如將軍您還是將我放回趙將軍那裡去吧……
可他話還沒出口,劉義真便已用不容商量的語氣對他說道:「無妨!」
「但從今日起,便由我親自教你讀書認字。」
沈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