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符在聽完劉義真那番介紹之後,臉上原本掛著的輕視與不以為然便如同被秋風掃過的落葉般一掃而空。
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個站在堂中,看著面容樸實的和農戶一樣的王買德,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他與「赫連勃勃謀主」這六個字聯繫在一起。
但他也知道,劉義真沒有騙他的必要。
而且之前劉義真也說了在渭水設伏的事情,所以眼前之人也確實是王買德無疑。
趙伯符的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方才那股子勝券在握的篤定此刻已悄然鬆動了幾分。
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卻是即將與王買德對弈的沈慶之。
這位寧遠中兵參軍依舊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那張樸實無華的面孔上看不出半分波瀾,仿佛方才劉義真說的那些話壓根沒有傳入他的耳中。
王買德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客氣得近乎謙卑:「卻不知將軍要怎麼比?」
趙伯符一時語塞。
方才他不過是一時意氣用事,哪裡經過什麼專門的準備?
此刻王買德這麼一問,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連推演的具體規則都沒有想好……一時間,趙伯符那張傲慢的面孔上也是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窘迫與尷尬。
倒是沈慶之,此刻主動站起身來替他解了圍。 他將目光轉向王買德:「既然這裡是襄陽的輿圖,那便以襄陽為戰場了。」
「不過襄樊畢竟城高牆厚,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只是以尋常的攻防而論,只怕防守一方占了太大的便宜,攻方無論如何也施展不開。」
「不如這樣,我們從史書上擇一場確曾在襄陽發生過的戰事,各分一方,據實推演論戰。如此既不失公允,也能見出真章。」
此言一出,在座那些原本只是抱著看熱鬧心態的老將們,眼中幾乎同時亮了起來!
這個提議著實巧妙!
襄樊雖是天下堅城,卻卻也不是完璧之身。
早在咸和五年(330年),趙國天子石勒便曾派遣荊州監軍郭敬進攻襄陽。
郭敬使了一出「循環浴馬計」,即將有限的馬匹晝夜循環牽至河邊洗浴,製造出援軍源源不斷趕到的假象來迷惑對手。
晉軍守將周撫遠遠望見對岸馬匹絡繹不絕,心中驚懼,竟連夜率部棄城而逃,讓郭敬不損一兵一卒便占了襄陽。
再有便是太元三年(378年),秦國天王苻堅命大軍南下圍攻襄陽,打算一舉滅晉。
晉軍守將朱序起初認為秦軍沒有舟船,難以渡過漢水,便未作防備。
結果秦軍騎兵竟以浮囊渡河,等到朱序反應過來時,秦軍已兵臨城下。 可即便如此,朱序依舊在襄陽中城頑強防守,硬生生撐到了秦兵糧草短缺,不得不退兵的時候。
只是朱序這輕敵的毛病卻是來了個梅開二度——他以為秦軍已逐漸遠退,便不再設防,結果襄陽督護李伯護暗中投降了苻堅,打開城門引秦軍入城,朱序兵敗被俘,襄陽這座門戶也再度被攻破。
不過幸運的是,後來朱序與李伯護一同前往長安面見苻堅,苻堅卻認為李伯護為人不忠,直接將他拖出去斬首示眾……
這樁樁件件,都是如今兵書上的經典戰例。
不過此時一直端坐上首的趙倫之卻忽然輕咳了一聲。
他本是不願讓王買德與沈慶之的這場賭局繼續鬧下去的。
可此刻他竟也和那些老將一樣,對這遊戲生出了濃厚的興致。
不過趙倫之終究身在高位,知道有些事情終究要避嫌,所以說道:「還是不要以本朝戰事為例了。」
那些參與過戰事的晉將後裔,可還有不少人都相當活躍!
而且他們當中有人在襄陽的戰敗,也不能說反而就是對國家不利……
就比如那兵敗被俘的朱序,正是在淝水之戰最關鍵的時刻,在秦軍陣後大喊「秦軍敗了」的那個人……
如果沒有朱序戰敗被俘,那淝水之戰的贏家還真不一定是晉庭。 而且如今朱序的孫子朱修之如今還是琅琊王氏家主王弘的從事郎中。
若是王買德與沈慶之的遊戲污了朱序的名聲,那難保不會因此受到牽連……
趙倫之此舉,既是在保護王買德與沈慶之,同時也是在保劉義真與趙伯符。
可若是將本朝戰事排除在外,襄陽雖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但真正值得在沙盤上反覆推演的經典戰役便一下子少了許多……
畢竟上一個持續最久的王朝是大漢。
而大漢,基本上沒發生過被敵人打到襄陽這種事……
就在眾人沉吟之際,王買德忽然想到了之前與劉義真在樊城城門前的閒談。
「不然,便以昔日蜀漢名將關羽進攻襄樊的那場戰事為例?」
沈慶之抬起眼來,目光與王買德在半空中輕輕一碰。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點頭。
這場戰事既不是本朝之事,也沒有司馬氏一族的參與,不必擔心觸犯什麼忌諱,確實是最穩妥的選擇。
兩人便如此議定,由王買德扮演蜀軍,沈慶之扮演魏軍,從關羽提師出江陵開始推演。 可就在這當口,趙伯符卻忽然跳了起來,大手一揮,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不滿與急切:「不妥不妥!」
「那關羽之所以最終功敗垂成,多是因為後方有江東鼠輩偷襲的緣故!」
「若不是呂蒙那廝白衣渡江,糜芳與士仁望風而降,關羽怎會腹背受敵?」
「你如今若是提前在江陵布防,將糜芳那等不可靠的人撤換下來,那關羽進攻襄樊的難度豈不是大減?」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口吻拍板道,「依我看,必然要從那呂蒙白衣渡江、已奪取了江陵之後開始推演!」
沈慶之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自然知道自己趙伯符打的是什麼主意——
一旦從呂蒙奪取江陵之後開始推演,關羽便已是腹背受敵,前後兩路都被斷絕,那扮演關羽的王買德豈不是直接陷入必輸的局面?
這分明是要將王買德逼到絕路上,讓他連一絲翻盤的希望都看不到!
可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他卻又不可能去主動反駁趙伯符。
而且此事畢竟事關他的歸屬,所以沈慶之卻是也沒有多說什麼。
面對趙伯符的逼迫,劉義真卻是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側過頭去看向王買德:「如何?沒問題吧?」 「臣自然沒有問題。」
王買德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好!」
趙伯符生怕劉義真反悔似的,幾乎是在王買德話音落下的瞬間便一掌拍在案上,將這場賭局徹底敲定了下來!
王買德與沈慶之一左一右站在輿圖兩側,各自從木匣中捻起幾枚棋子,開始在輿圖上排兵布陣。
趙伯符將推演的時間強行推後,雖然讓扮演關羽的王買德在戰略上陷入了絕境,可沈慶之指揮的魏軍卻也是虛弱到了極致。
因為此時正是關羽兵鋒最盛、士氣最為高昂的時候。
就在不久之前,關羽水淹七軍,俘虜了于禁,斬殺了龐德,威震華夏,整個中原都紛紛起兵響應!逼得曹操甚至想過遷都鄴城!
所以魏軍如今所剩的,不過是困守在樊城之中被洪水浸泡了多日、城牆都已開始崩壞的曹仁殘部,以及剛剛從宛城趕到、麾下儘是些臨時拼湊的新兵的徐晃。
勝敗之數,遠未到可以輕下結論的時候。
王買德不出眾人所料,一上來便將所有兵力盡數壓在樊城方向,擺出一副不惜一切代價要在最短時間內破城的架勢。
而沈慶之自然也扮演曹仁的角色,將兵力收縮在樊城之內,依託城牆與洪水殘留下來的泥濘地形死守不出。 在座的老將們都是打了半輩子仗的人,自然便是這場推演最好的裁判。
每有不合當時戰場實情或兵法的著法,便會有人出言指正,讓二人退回重來。
兩人便在這輿圖上虛空廝殺,棋子一枚接一枚地從木匣中被拈起、落下,又不斷地被從輿圖上撿回來重新推演。
過了幾十手之後,沈慶之的額頭已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王買德那雙一直帶著面具的眼睛也變得愈發凝重……
顯然,兩人都已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好對付。
可就在推演又過了數手之後,沈慶之忽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來用袖口輕輕擦拭了一下額角的汗水,然後緩緩直起身子,朝王買德拱手:「你輸了。」
此刻輿圖之上,王買德的蜀軍依舊占據著上風——樊城的城牆已被洪水衝垮了兩處豁口,曹仁的殘部被死死壓制在城西一隅,徐晃的援軍更是尚未趕到……
可沈慶之卻依舊說王買德輸了。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幾個關鍵的位置一一點過:「魏武此時已拉攏了孫權,派遣征東將軍張遼、兗州刺史裴潛、豫州刺史呂貢等原本駐守東線防備江東的兵馬,悉數調往荊州。」
「而且按照史書記載,魏武本人此時也已率大軍抵達了摩陂,距離襄樊不過咫尺之遙。」
「在歷史上,他們沒來得及趕到戰場。可今日你與我對峙這麼久,這些人馬早已足夠從東線和北面同時趕到。」 「就算你能安撫住麾下那些家眷盡在江陵的荊州士卒,不讓他們因思鄉而潰散——可如今魏軍援軍皆至,再加上呂蒙與陸遜已經封死了你的退路,你卻是絕無半分生還的可能。」
沈慶之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雙手抱拳,朝王買德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但今日,卻已知參軍本領,不愧是夏國的軍師中郎將,參軍果然不負「謀主」之名!」
王買德也抱拳回禮。
他緩緩點了點頭,也是坦然道:「確實。既然如此,那我現在便投降魏武好了。」
此言一出,沈慶之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神色。
顯然,他為自己贏了一次,不用跟著劉義真走了。
而趙伯符在看到沈慶之獲勝後,臉龐上也是綻開了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他大笑著轉過身來朝劉義真揚了揚下巴,其中以為不言而喻——
你劉義真也好,你麾下的王買德也好,其實也不過如此罷了!
沈慶之轉過身去準備離場,可他才走了不過兩步,身後便傳來了王買德那不緊不慢的聲音:「請留步。」
「這仗,還沒打完呢。」
還沒打完? 沈慶之有些錯愕地回過頭來,眉頭微微蹙起,面孔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
他方才明明已經將所有能翻盤的路都給堵死了,張遼與曹操的援軍一到,關羽便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哪裡還有什麼迴旋的餘地?
更何況王買德自己剛才都已經說了要投降,這仗如何還能繼續打下去?
王買德不慌不忙地將雙手攏入袖中,微微一笑:「關羽與魏武本就是舊友,當年在許都時魏武待他極厚,這份情誼其實天下皆知。」
「如今關羽主動來投,以兩人的情誼和魏武的胸襟與氣度,是絕不會為難他的。」
王買德伸出手來,輕輕點在輿圖上襄樊與江陵之間的那片空白地帶,指尖划過漢水的上游,然後落在江陵城那座剛剛被呂蒙攻占的城池上,聲音也隨之變得愈發篤定而鋒利。
「而此時關羽則可向魏武進言,說荊州乃是天下之腹心,絕不能落入孫權之手。」
「況且魏武當時剛剛在漢中敗於劉備之手,折了夏侯淵,正逢軍心浮動、威信搖搖欲墜之際——如今關羽請求反攻江陵,如此一石二鳥之計,他怎麼會不答應?」
「當然,若是魏武實在不信,關羽大可請纓為魏武去取上庸,到時候直接提著劉備義子劉封的頭顱交給魏武,以示與劉備決裂之心。」
王買德抬起眼來看著沈慶之,眼中全是看到獵物落網時的享受。
「不過魏武畢竟多疑,多半還是不會讓關羽率軍去攻,而是會將他留在襄樊。」
「如此,只要趁著魏軍主力傾巢而出、前往江陵與吳軍血戰之際,關羽便可直接反叛魏武,聯絡荊州各地兵馬反戈一擊,回頭奪下襄樊!」 「隨後,他便可趁著魏軍與吳軍在江陵城下殺得兩敗俱傷之時,率兵將他兩方同時殲滅!」
「到那時,襄樊可破,荊州可得,魏吳兩路兵馬也盡數葬送於江陵城下……如此,大功可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