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將目光微微抬起,不動聲色地掃過上首的趙倫之。
此刻趙倫之正滿臉怒容地痛斥著趙伯符,聲如洪鐘,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趙伯符的臉上:「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平日裡跋扈慣了是吧?今日車士好不容易過來,你怎敢這般無禮?還有沒有半分規矩!還不趕緊退下!」
看到趙倫之這副怒不可遏的模樣,劉義真在心中輕輕鬆了口氣。
看來這位舅爺爺應該不是在謀劃什麼的人。
也是。
趙倫之畢竟是劉裕的親舅舅,如果連趙倫之都不聽劉裕的,選擇對劉裕陽奉陰違,那自家那位便宜老爹還是早早洗洗睡吧,不要再做什麼澄清宇內君臨天下的春秋大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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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不排除趙倫之和趙伯符是在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所以劉義真依舊沒有完全放下警惕。
他緩緩站起身來,面上掛著的笑容從容淡定。
他先是朝上首的趙倫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語氣溫和:「舅爺爺,無妨。」
「甥孫也覺得這宴席之上光是飲酒吃肉,實在有些氣悶。而若是有絲竹糜樂,卻又惹得諸位行伍出身的叔伯們不喜……既然表叔有這般雅興,倒不如甥孫便陪表叔推演一局以作娛樂,也算是替這接風宴添些熱鬧。」
劉義真,竟是將這招接下了!
趙伯符臉上幾乎是立刻便綻開了笑容,那雙方才還寫滿不忿與挑釁的眼睛裡此刻已燃起了躍躍欲試的光芒。 可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劉義真的話便不緊不慢地追了上來。
「不過——」
劉義真話鋒一轉:「表叔,甥孫畢竟是朝廷親封的安西將軍,在關中的時候整日裡與我交手的要麼是統萬赫連勃勃,要麼是姑臧的蒙遜……如今回到荊州與自家人推演沙盤,若是親自上陣,豈不是有些勝之不武?若是傳出去,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倒不如,讓我麾下的幕僚代勞與表叔對戰,表叔以為如何?」
滿堂死寂。
劉義真的語氣客氣得近乎謙遜,可話里那層意思卻比任何狠話都更加囂張——
我平日裡打的對手都是赫連勃勃!都是沮渠蒙遜!你趙伯符想要和我交手,恐怕還不太夠格!
趙伯符顯然也聽出了劉義真那番客套話底下藏著的刀鋒。
他眼中的火氣幾乎是騰地一下就冒了上來,那張本就粗獷的面孔漲得通紅,連脖頸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到了這個地步他卻是連裝都懶得裝了,直接陰陽怪氣地頂了回去,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車士在關中打仗的時候,難道也是只讓幕僚代勞,自己躲在後面享清福不成?」
劉義真卻不動怒,只是微微一笑。
「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要是能一邊享著清福一邊打仗,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何況打仗本就是集思廣益之事,而為帥者,也要善於運用麾下將士的智謀,表叔自稱熟讀兵書,應該不至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吧?」 趙伯符聽罷,卻是皮笑肉不笑:「好!好!」
「車士這話說得倒當真漂亮!既然你要用幕僚,那我也不欺負你——我也用幕僚來戰!」
他說著便轉過身去,將手朝身後一人指了指。
那人原本一直安靜地站在趙伯符身後幾步之外的陰影中,面容樸實無華,既不張揚,也不收斂,仿佛與一塊石頭一樣。
「這是我麾下的寧遠中兵參軍——沈慶之!便由他來與車士的幕僚對戰,如何?」
劉義真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覺得這個名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順著趙伯符手指的方向看去,仔細打量坐在暗處的沈慶之。
察覺到劉義真的目光,沈慶之也是起身朝著劉義真作揖還禮,絲毫沒有驚慌之色,頗有種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的架勢。
劉義真還過禮後,將目光從沈慶之身上收回來,朝趙伯符點頭道了聲好。
趙伯符見劉義真上鉤,嘴角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心中那股子勝券在握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 外人都說他趙伯符有將帥之才,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背後那些漂亮的戰績,有大半都是沈慶之替他謀劃的!
沈慶之的本事,他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這一次,劉義真怕是要當著這些老將的面狠狠丟上一回臉嘍!
而若是劉義真沒有了威信,他又憑什麼壓制這些老將?憑什麼讓大家信服他?憑什麼進行裁剪將官呢?
可就在趙伯符得意洋洋之際,劉義真卻忽然又開了口。
「表叔,甥孫雖然不算富裕,但身上好的刀劍倒還是存了幾柄的。」
趙伯符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怎麼?車士?難不成你卻是後悔了不成?」
劉義真微微搖頭。
「我的意思是刀劍什麼的,我其實不缺,尤其是表叔腰間的那種,我這更是有許多。」
」所以表叔的寶劍,我便不要了。」
「不過表叔放心,我若是當真輸了,自然將那柄大夏龍雀雙手奉上,絕不反悔。」 「可若是表叔輸了——」
他抬起手來,伸出食指,不偏不倚地指向站在趙伯符身後的沈慶之。
「表叔便將此人讓給我,如何?」
滿堂譁然!
趙伯符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為精彩,從得意到錯愕,從錯愕到惱怒,又從惱怒變成了一種騎虎難下的窘迫!
什麼叫他腰間這種寶劍劉義真有許多?這不分明是看不上他嗎?
不過真正讓趙伯符錯愕的,還是劉義真索要沈慶之的舉動!
沈慶之是他最倚重的幕僚,是他真正的智囊!
這些年他能在荊州軍界混得風生水起,背後有沈慶之謀劃的功勞至少占了七成!
把沈慶之讓給劉義真?那豈不是直接叫他自斷一臂嗎?
而沈慶之自己也沒料到劉義真竟會點名要自己,那張素來沉穩樸實的漢子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侷促與尷尬。
他下意識地抬起眼來,朝趙伯符看去,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求救的意味—— 顯然,沈慶之還是不太想要跟著風評其實不大好的劉義真的,而是想要繼續留在趙伯符的身邊。
何況用自己做賭注,沈慶之總覺得怪怪的……
劉義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勾,然後就不緊不慢地又添了一把火。
「怎麼,表叔難道是覺得自己會輸?所以有些捨不得嗎?」
趙伯符被他這句話激得麵皮一陣紅一陣白!
這事本就是他率先提起的!如今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他若是退縮,豈不是自取其辱?
況且他對沈慶之的本事素來深信不疑,怎麼想也覺得這一局絕不會輸!
「哼!弘先(沈慶之表字)怎麼可能會輸!」
趙伯符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最終還是點頭應下了這樁賭注。
而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往沈慶之那裡看上一眼,自然也沒有看到沈慶之臉上的一抹灰暗。
劉義真見狀,面上那抹笑容愈發從容了幾分。
他將身子微微朝後側了側,微微偏頭朝身後喚了一聲:「還坐著呢?上啊!」 王買德幾乎是彈射起步般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堂中,先朝趙倫之與趙伯符分別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然後便垂手立在劉義真身側,仿佛是個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趙伯符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看似毫無鋒芒的中年文士,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其實是認得劉義真身後的段宏的,所以下意識就意味劉義真會讓段宏出戰——
段宏好歹是鮮卑段部的宿將,是燕國的開國功臣,在當年的燕國算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如今劉義真的司馬王鎮惡又沒跟著來,不上段宏還能上誰?
可眼下劉義真派出來的人是誰?
看著既不像武將那般虎背熊腰,也不像謀士那般鋒芒畢露,倒像是個在衙門裡抄了大半輩子文書的尋常書吏?
不對,如果仔細看,卻能發現王買德臉上的笑容里一點骨氣都沒有!簡直就和普通老農沒什麼區別!
劉義真將眾人的疑惑盡收眼底,只是微微一笑,抬起手來朝王買德的方向虛虛一引,將他正式介紹給眼前這些人。
「他姓王,出身太原王氏,因為避諱的關係,平日裡喚他王買德便是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趙伯符那張寫滿了不以為然的臉上緩緩掃過,然後不緊不慢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對了,他在跟從我之前,早年曾是姚興麾下的鎮北參軍。」 「後來呢,又在赫連勃勃帳下效力多年,官至夏國的軍師中郎將。」
「嗯,不錯,他其實就是赫連勃勃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謀主罷了,不是什麼厲害人物,表叔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滿堂死寂……
所有老將臉上都是浮現一抹震撼。
即便是趙倫之臉上,也是露出震驚的神情。
赫連勃勃的謀主?
胡夏的軍師中郎將?
這樣的人,你管他叫普普通通?叫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