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湯湯,暮色如鉛。
趙倫之與劉義真一行渡過漢水時,正值夕陽沉入西天,最後一抹霞光鋪在江面上,像是打翻了一爐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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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靠岸,碼頭上早有兵卒牽馬等候。
趙倫之率先躍上馬背,年過五旬之人,身板依舊硬朗如松,只是那雙眼卻有些不聽使喚地頻頻側瞥,總往劉義真腰間飄去……
劉義真自然察覺到了趙倫之的目光,卻只作不知,策馬緊隨其後,目光掃過襄陽城高聳的雉堞。
城頭上戍卒甲冑鮮明,旌旗獵獵,一桿大纛上繡著斗大的「趙「字,在晚風裡翻卷如雲。
城門洞開,守卒遠遠望見趙倫之的馬隊,齊刷刷挺槍行禮,甲葉相撞之聲如驟雨灑落鐵瓦,鏗鏘不絕。
一行人穿街過巷,直入城中腹地。
襄陽經年後方重鎮,街市雖未全然恢復昔日繁盛,卻也漸漸有了生氣,幾家酒肆挑出燈籠,炊煙裹著肉香飄散開來。
劉義真連日趕路,此刻聞到飯菜氣味,腹中不覺咕嚕一響,隨即又按捺下去——他曉得,趙倫之府上必有一場盛宴相候。
果不其然。
府邸大門洞開,兩排家丁持燈列隊,將門內照得亮如白晝。 趙倫之翻身下馬,引著劉義真跨過高高的門檻,穿過前庭,一路行至正堂。
堂前懸著八盞羊角明燈,燭火煌煌,映得階下石磚都泛出暖紅的色澤。
步入堂中,一片喧嚷聲登時撲面而來。
但見堂內擺開三列長案,案上杯盞羅列,熱酒蒸騰出白霧,混著炙羊肉的焦香、蒸魚的鮮腥、蔥姜爆鍋的辛辣,匯成一派濃烈而熱絡的氣息。
兩側席位已坐得滿滿當當,文官在左,武將在右,中間留出一條通道,直通主位。
眾人見趙倫之入內,齊齊起身,甲冑窸窣、衣袍拂案之聲交織成一片沉厚的嗡鳴。
趙倫之滿面紅光,大步走上主位,先不落座,反轉過身,一手攬住劉義真的肩頭,將他推至身前,朗聲道:「諸位!這便是我的好甥孫了——也是宋公之子、安西將軍劉義真!「
堂中登時響起一陣驚讚,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匯聚在劉義真身上。
這些人不僅是趙倫之的幕僚,更是劉裕昔日的部下,所以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探詢,更有幾分見到故人之後時特有的感慨與熱切。
劉義真雖年未及冠,但在關中歷練的這兩年卻讓他根本沒有怯場一說。
此時劉義真身著一身絳紅圓領袍,腰間束了跟玉帶,頭頂烏紗幞頭帽,身形挺拔,端是神采俊逸!
他抱拳環揖,聲音清亮:「義真年幼,久聞諸位長輩威名,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趙倫之笑著拍了拍他的背,隨即引著他向席間一一指點,給劉義真介紹這些老將。
有隨軍北伐、在廣固城下血戰三日的;有江陵平亂時一箭射落敵將帥旗的;有在盧循之役中率水師斷敵糧道;有在平定蜀地時身先士卒攻破成都的……每報出一人的名字與事跡,劉義真的心中便感慨一分。
這滿堂在座者,幾乎都是劉裕平定天下過程中活著的功勳薄!
那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一張張傷痕累累的面龐、一對對渾濁卻仍燃著余焰的眼睛,還有那種久歷戰陣之人特有的、如鐵石般沉穩的氣度,沉沉地壓在這宴堂之中。
「當真是有開國氣象啊!」
落座之後,酒過三巡,老將們的話匣子也漸漸打開了。
卻不知是誰先起頭問了一句:「安西將軍,你在關中那幾仗,到底是怎麼打的?赫連勃勃那可絕對不是善茬啊!」
這一問如同點著了火捻子,滿堂的目光再次匯聚過來。
劉義真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換作平日裡,以他的性子,怕是少不得要添油加醋、天花亂墜地吹噓一番……
可此刻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些老將軍,劉義真覺得若是吹噓,反而是對這些老將的侮辱與輕視。
於是他放下酒盞,正了正神色,開口道:「諸位長輩問起,晚輩不敢隱瞞。關中之事,確有幾分僥倖在裡頭。「 於是他揀要緊處一一說來,每一處都儘量往實處講,不添油、不加彩,甚至有意把功勞往王鎮惡、沈田子、毛德祖這些人身上推。
可即便如此,堂中仍是爆發出一陣倒抽涼氣之聲。
「安西將軍好生威武!「
「後生可畏!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不愧是宋公之後!果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
贊聲四起,滿堂氣氛熱烈如沸。
劉義真被誇得耳根發紅,連連擺手謙讓,目光卻不自覺地瞥向主位的趙倫之。
只見趙倫之端著酒盞,面上笑意融融,可那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劉義真腰間——確切地說,是盯著那柄大夏龍雀……
不過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然後表情忽然僵了一僵。
「所以此刀,是車士硬生生用骨頭從赫連勃勃手中奪來的?」
趙倫之的聲音有些古怪。 劉義真點頭,還指了指自己的眉骨:「這傷便是被大夏龍雀砍中留下的。」
趙倫之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重重擱下杯盞。
「幸虧車士沒有將此刀讓給我。不然老朽這張老臉,往哪兒去擱?「
趙倫之此時有些慶幸。
他還以為那大夏龍雀是劉義真無意,亦或者至少是輕鬆得來的,所以才看著心喜。
若是早知道那刀的來歷,打死他怕是都不敢開一句口。
「父親原來喜愛那刀麼?「
就在這當口,一道清朗卻又帶著幾分冷峭的聲音,自右席末座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劉義真也轉過頭——
只見右席末座站起一人,身形高大魁梧,與趙倫之一般身形,雙肩寬厚如山,坐在席間幾乎比旁人高出大半個頭。
他年約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盛年,穿著一身墨綠錦袍,腰間束金帶,佩一柄長三尺有餘的長劍,髮髻束得一絲不苟,卻偏留了兩縷碎發垂在耳側,走動時微微晃動,平添幾分放浪不羈之氣。 這便是趙倫之之子,趙伯符了。
劉義真方才聽趙倫之介紹過,知道這是他舅祖的長子,論輩分當稱一聲表叔。
名中「伯符「二字,與漢末那位小霸王孫策的表字一模一樣,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眼前此人,竟真有幾分孫策當年的意氣飛揚之態。
「父親功高勞苦,一柄刀而已,又算得了什麼?」
趙伯符目光直直落在劉義真腰間那柄大夏龍雀上,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些許。
「安西將軍是晚輩,又是自家血親,若肯獻上那刀以表孝心,豈非一段美談?「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色變。
趙倫之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那和藹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明顯的慍色,沉聲道:「伯符!你胡說什麼呢!「
趙伯符卻恍若未聞,仍是含笑而立,只是那笑里藏著幾分試探與挑釁。
「伯符!」
趙倫之提高了聲音。
「你方才沒聽車士說了這刀得來的經過麼?那是人家拿命換的!此事休要再提!「 「哈!「
趙伯符忽地輕笑一聲,隨即抬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漫不經心地說道:「車士方才講得當真精彩。「
「只是我怎麼聽著,就和故事一樣呢?」
「赫連勃勃好歹是西北霸主,縱橫河套十餘年,麾下鐵騎數萬,凶名震於天下……怎麼每回車士都能料敵於先,步步將他往絕路上逼呢?「
顯然,趙伯符是懷疑,劉義真說的那些,基本都是編的。
堂中再次陷入沉寂。
就連方才那些還在交口稱讚的老將們,此刻眼中也閃過了一絲猶疑和遲疑。
顯然,他們也覺得,以劉義真的年紀做出這番功業來,未免有些太過匪夷所思。
這遲疑並非惡意,卻比惡意更讓劉義真感到糟心。
劉義真身後的段宏眉頭緊皺,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微微往前傾身,正要開口為自家將軍辯駁幾句,卻覺得衣角被人從後面輕輕拉住了。
他側過頭去,只見王買德正朝他微微搖頭。 段宏咬咬牙,終是退了回去。
而趙伯符卻依舊步步緊逼,不依不饒。
他右手一抬,指向堂側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羊皮輿圖——
那是襄陽周邊山川形勝的詳圖,河流、關隘、城壘一一標註分明,墨線縱橫如血脈般鋪展開來。
「不如這樣。你我就在這輿圖上推演一回兵事!「
他目光灼灼:「我雖沒有車士那般赫赫戰功,但自問自小讀兵書、習陣法,荊州軍中同僚也謬讚我有幾分將帥之才。」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虛點向劉義真的方向:「若是車士勝了我,我便將隨身佩劍雙手奉上!「
話音頓了頓,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聲音卻壓低了幾分:「可若是我僥倖勝了——車士不如將那大夏龍雀贈予父親,如何?「
「……」
劉義真看向趙伯符的眼神不對了。
叫伯符的,難道腦子裡都缺根弦不成?
他那劍什麼檔次?自己的刀又是什麼檔次?自己憑什麼和他比? ……
……
不對!
劉義真突然驚醒,然後下意識看向滿座的老將!
他來到荊州,可不是來遊山玩水,而是帶著劉裕裁減荊州官吏武將的任務來的!
換而言之……
自己不僅僅是這些人的晚輩,同時也是這些人的敵人?
「怪不得,這趙伯符與我爭鋒相對。」
「感情,是想著壓一壓我,好折了我的威信,讓我不能對荊州下手?」
有些事情,從劉義真踏入荊州,踏入這個宴會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