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舅爺趙倫之

  劉義真在法會之後,又滯留在關中整整一個月。

  不是他捨不得走。

  雖然長安城中的每一處坊巷、每一道城牆、每一張熟稔的面孔,他都捨不得……但他之所以遲遲沒有動身,並不是因為這份不舍,而是在等朝廷的任命詔書詔書。

  不是朝廷給他的詔書,而是朝廷給李愔的任命。

  他之前親手擬了一道表文,提議將酒泉以西的土地從涼州徹底獨立出來,另設沙州,下轄酒泉、敦煌、晉昌、涼興四郡,以李愔為持節、都督沙州諸軍事、沙州刺史。

  沮渠蒙遜那個涼州刺史的頭銜,出於穩定邊疆的考量,朝廷無論如何也不會裁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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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意味著,只要涼州的建制一日不拆分,蒙遜在法理上便始終壓過西涼一頭。

  但倘若朝廷肯將涼州一分為二,讓李愔坐上與蒙遜平起平坐的沙州刺史之位,那西涼與北涼至少在政治名分上便能做到分庭抗禮。

  這道奏表也是他離開關中之前,能為穩固西北局勢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如今李愔已帶著這份沉甸甸的任命,提前星夜趕往了酒泉。

  至於李歆,這位被囚禁在母親宮室中的前任國主暫時還沒有送到關中來。

  可劉義真已等不了他了。  他在關中已經又多留了一個月,再留下去,建康那邊怕是又要有新的流言蜚語了。

  離開那日,長安城尚在晨曦中沉睡。

  劉義真身邊只帶了段宏與王買德,以及女眷和三百餘名親兵侍衛便匆匆上路。

  除此之外,便是十幾箱沉甸甸的財寶。

  但可惜,裡面沒有一箱是屬於劉義真自己的……

  之前他還對李愔感慨過,說尹夫人對李敬愛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讓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獨自來到千里之外,身邊連個熟悉親近的人都沒有,這屬實不像一個合格的母親會做出的事情。

  可後來他才發現,是自己錯怪了那位尹夫人。

  尹夫人給李敬愛準備的財物,怕是她幾輩子都花不完!

  西域的黃金、于闐的美玉、龜茲的瑪瑙、天竺的寶石——這些隨便拿一件出來都是價值連城!

  而這種東西,尹夫人竟給李敬愛裝了整整十幾箱……

  劉義真騎在白蹄烏上,回頭瞥了一眼身後那幾輛被壓得車轍深陷的馬車,又看了看正坐在馬車中與慕容女王嘰嘰喳喳說著話的李敬愛,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應該對李敬愛好一些。  倒不是對那些財物看著眼紅,實在是劉義真覺得自己有必要對李敬愛負責的,畢竟小姑娘家家的不太容易……

  將東西都收拾好,也就意味著要正式啟程。

  「走了。」

  他沒有讓王修與杜驥等人前來相送。

  嘴上說的理由自然是他們公務繁重,不能因私廢公——

  富民渠夏汛之後的中原商船即將抵達長安,改姓易俗後的戶籍重造正在緊要關頭,嶺北那邊的防線也才剛剛鋪開……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離不得人,所以劉義真幾乎是連吼帶罵的讓他們都老老實實的去上班!

  可真正的原因,直到劉義真站在灞橋邊上望著遠處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長安城垣時,才低聲說了出來——

  「離別這種事,果然還是習慣不來。」

  「……」

  灞橋上唯一等他的人,是王鎮惡。

  這位與他一同在關中浴血奮戰的名將,因朝廷調令即將前往洛陽赴任。  王鎮惡站在灞橋上,那張白淨消瘦的面孔上依舊是慣常的沉穩與從容,只是那雙素來冷峻的眼睛裡,卻多了一抹劉義真極少在他眼中見過的複雜神色。

  沉默了良久,王鎮惡忽然說出了一句劉義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從他嘴裡聽到的話——

  「主公,朝堂詭譎,不比關中。回去後,要處處小心行事,卻是不能和在關中一樣隨心所欲了。」

  面對這種幾乎只有在至親之人面前才會提醒的話,劉義真既沒有點頭認同,也沒有搖頭否認。

  他只是輕輕一笑:「司馬才是,洛陽靠近河北,那拓跋嗣比之赫連勃勃更難對付,司馬在洛陽,怕是要多多操勞了。」

  「一定。」王鎮惡抱拳,再拜。

  「好,走了!」

  「下次,再與司馬並肩作戰!」

  王鎮惡目送劉義真離開,卻是再次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灞橋底下幾道身影也是一同晃動,但僅僅片刻,便消失不見。

  ——————

  車隊沿著武關道一路南下。  穿過南陽時,劉義真特意停下多看了幾眼——

  一年前他帶著八百玄甲黑騎便是沿著這條路衝下來的,如今故地重遊,南陽郡守大約是聽聞了風聲,早早請了病假,卻又好酒好肉招待著,生怕這位瘟神再鬧出什麼么蛾子出來然後折磨他……

  過了新野,沿著白河繼續南下。

  穿過南陽盆地後,漢水便如一條碧色的巨龍橫亘在前方,將山川社稷徹底分成兩半。

  北岸是樊城,南岸是襄陽,兩座雄城隔江相望,虎踞龍盤。

  所謂「一郡治所,三州寄焉」,天下襟喉,莫過於此。

  劉義真勒馬停在樊城城門前,望著對岸那座看著無比巍峨的襄陽城,忽然心血來潮,轉頭問身旁的段宏與王買德:「你們說,要是讓咱們來打這座城,該怎麼打?」

  段宏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雖然他早就料到劉義真不老實,但卻沒想到劉義真的不老實會來的這麼快……

  尤其是看到周圍百姓那紛紛避之不及的身影和城門守衛那有些詭異的眼神,段宏更是愈發無奈,只能壓低聲音回道——

  「主公說的這是什麼話?哪裡有問自家城池該怎麼打的?這話若是傳出去,旁人還以為主公有什麼不臣之心呢。」

  另一邊的王買德卻沒有段宏那份謹慎,或者說他壓根不在乎。  他甚至將雙手攏在袖中,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種極為認真的目光打量著樊城與襄陽之間的山川形勢。

  一邊看,王買德一邊不斷點頭:「這襄樊布局,當真是厲害。」

  「襄陽城與樊城隔漢江對望,這就意味著其天然便互為犄角,易守難攻。」

  「即便攻破了樊城,面前還有一道漢水天險……而襄陽城南又有峴山雄峙,可以藏匿水軍,北岸的船隊卻極難過來——除非是從上庸那邊順流而下,但據臣所知,漢水上游灘多水急,其實不利於大船通行,所以就算占住了上庸,也難以從水路直接攻入。」

  「或許,只有效仿昔日蜀漢名將關羽的法子,恰好碰上天時在我,等到連日暴雨、漢水暴漲,再來一次水淹七軍,方有可能攻破襄樊。」

  「又或者……乾脆直接派遣大軍將襄樊團團圍困,斷絕其糧道,困到城內糧盡援絕,方能拿下此城。」

  就在王買德與劉義真兩人在城門口大聲討論該如何攻破自家城池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爽朗大笑。

  那聲音如同洪鐘一般明亮,驚得旁邊幾匹正在啃草的戰馬都抬起了頭。

  「這你可錯了!襄陽城後有大片良田,足可自給自足,單靠圍困根本奈何不了它。」

  「而且若要封鎖襄樊之地,水軍必須能卡死漢水下游,不讓江陵的糧草輜重從水路運過來——可誰有那個決心在這襄樊之地砸下重金打造一支足以封江的水軍?若當真要從頭建起,怕是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夫,連個影子都見不著吧?」

  劉義真與王買德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齊齊轉過頭去。

  卻見來者是個身形極為壯碩的老者。  雖是滿頭白髮如雪,鬍鬚也盡數花白,可那副骨架卻寬大得驚人,肩背挺直如松,一雙蒲扇般的大手背在身後,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哪裡有半分尋常老人的龍鍾之態?

  他穿著一件深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銀革帶,腳踩一雙厚底皮靴,整個人便如同一棵歷經風霜卻依舊枝繁葉茂的老松。

  對方看劉義真眼中露出困惑,卻是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慈愛與親昵:「怎麼,車士,連舅爺爺都不認識了?」

  舅爺爺?

  劉義真這才恍然大悟!

  來時,他已經從劉湛口中打聽了荊州的一些人員。

  而此人正是大晉後將軍,同時也是劉裕的生母趙安宗之弟趙倫之!

  作為劉裕的親舅舅,趙倫之無疑是劉裕最信任的幾人之一。

  自劉裕於義熙十一年擊敗司馬休之、徹底掌控荊州之後,便以趙倫之使持節、督雍梁南北秦四州及荊州之河北諸軍事,領雍州刺史、征虜將軍,鎮守襄陽。

  這座天下咽喉之城的城門鑰匙,卻是被劉裕親手交到了自己親舅舅的手中。

  劉義真驟然見到自家親戚,連忙翻身下馬,朝趙倫之躬身行禮:「甥孫不知舅爺爺在此,本該先去拜見才是,怎敢勞動您親自出城相迎?」

  「難道舅爺爺竟然是在這裡一直逮我不成?」  趙倫之擺了擺手,那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寬大面孔上綻開一個極為爽朗的笑容。

  「老夫可沒這般閒心。」

  「你們這麼一大幫子人,又是騎兵又是馬車,在樊城城門口停了老半天不走,還對著城防指指點點、高談闊論如何攻破襄樊,真當老夫麾下這些士卒能無動於衷?」

  「他們早就將你們的消息報到老夫這裡來了。老夫一聽便知道,肯定是你們到了,不然平常人可沒這種膽子。」

  趙倫之上下打量劉義真,尤其是劉義真眉骨處的傷疤處停留了許久。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驕傲,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將門長輩看到自家兒郎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闖出了名堂之後才會有的欣慰與滿意。

  他的大手在劉義真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下,力道大得讓劉義真的肩膀都往下沉了幾分:「高了,也壯實了!」

  「不過脾氣倒是也長了不少!之前還只是揚言要攻打荊州,今天就真的開始考量如何攻破襄樊了?」

  聽到趙倫之的話,劉義真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是裝作遺憾的樣子:「可惜那江夏李氏認慫認的太快,不然我怕是真的有和舅爺爺交手的機會了!」

  「哈哈哈!你這幅潑皮性子,倒是和你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趙倫之非但沒有不滿,反而又是大笑,只是放在劉義真肩膀上的手掌偷偷用了些力,壓的劉義真有些齜牙咧嘴。

  「車士。」  「這次在關中,倒是當真做的不錯!」

  「走!舅爺爺早就擺好了酒席,就等你好好說說,你是怎麼將那赫連勃勃給趕走的!」

  劉義真哼哼一笑,卻是拍了拍自己的腰間。

  「恭敬不如從命!」

  「順便,甥孫再給您講講,我是怎麼從赫連勃勃手中奪走這柄大夏龍雀的!」

  「哦?」

  趙倫之看著劉義真腰間的大夏龍雀,眼中流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劉義真更是直接將刀拔了出來,這般舉動嚇的趙倫之身後的親兵都嚇了一跳,差點衝上來將劉義真給按住。

  段宏也是幽怨的看著劉義真。

  王修臨行前可是再三提醒過劉義真行事不要太過乖張的。

  現在看來,王修不在面前,劉義真卻和脫韁的野馬沒什麼區別了。

  趙倫之倒是沒有注意到兩方人馬的反應,因為他的視線已經徹底被那柄大夏龍雀所吸引。  但見那神兵通體不見半點光芒反射出來,其刀身呈一種玄鐵沉色,顯得殺氣極重!

  刀長三尺有餘,背厚脊挺,刃口卻又薄如蟬翼……再看刀身上的銘文,趙倫之卻是倒吸一口冷氣:「好刀!」

  「好刀!」

  然後他卻是看向劉義真嘿嘿一笑:「車士,這刀要不拿來讓舅公耍耍?」

  劉義真立馬警惕地將大夏龍雀收了回去:「不給!」

  「嘖!車士怎的這般小氣?」

  「舅爺爺唉!這可是赫連勃勃的佩刀!」

  「那舅爺爺拿東西和你換!什麼都可以!」

  劉義真頓時眉頭一挑:「當真?」

  「呵,我還能誆騙你這小輩不成?」

  「舅爺爺,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想看一眼那和氏璧長什麼樣子……」

  「……」  趙倫之瞪了劉義真一眼。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適應劉義真的無法無天了。

  但現在看來,他對自己這個甥孫還得繼續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