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會的舉辦場地最終定在了長安東側的遵善寺。
這座寺廟始建於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年間,至今已有一百餘年,其斑駁的院牆上爬滿了經年的藤蔓,灰瓦朱柱在春日的薄陽下透著一股沉靜而莊嚴的古意。
當年鳩摩羅什在此地開壇講經時,姚興曾特意撥出府庫錢糧將整座寺院重修了一遍,是以地方倒也算得上寬闊,前院那方青石鋪就的廣場足以容納數千人。
其中央有棵菩提樹,據說與寺廟同齡,如今已亭亭如蓋,枝葉間系滿了信眾祈福的紅布條,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法會當日,劉義真早早就穿戴好了甲冑在後面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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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鱗疊甲白雲裁,赤焰披風烈烈開。
腰懸龍雀寒光動,身騎白蹄踏塵來。
劍挑殘陽驚朔氣,箭穿飛雪破蒼苔。
若問將軍誰氏子,自是安西劉義真。
甲片上尚有幾處未曾修補的刀痕,右臂臂鎧那道最深最長的劃痕,便是被赫連勃勃手持大夏龍雀留下的。
他今日沒有戴鐵胄,只是用幞頭遮蓋,將那帶著傷疤的面容露了出來。
這一次,除了已提前接替王鎮惡趕往蕭關戍守的蒯恩之外,其餘諸將盡數到場。 他們都知道,這場法會不僅僅是為那些陣亡的玄甲軍將士超度送別,更是他們為劉義真送行。
朝廷的調令已下,他們即便再是不願,卻也只能無奈接受。
眾人列於兩側,見到劉義真翻身下馬、按刀行來時,都不由自主地躬身抱拳,聲音低沉而鄭重。
有人喚「主公」,有人喚「將軍」,稱呼不一,可那語氣里的分量卻是一模一樣的。
劉義真朝他們一一點頭,腳步不停,目光卻忽然一凝,停在了站在人群最末尾的王買德身上。
他眉頭微蹙,倒不是生氣,只是帶著幾分調侃道:「別人這樣就算了,你怎麼也這樣?這次朝廷任命留守關中的官員名單里可沒有你,你乖乖跟著我回南方去!」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王買德身上。
劉裕此番安排留守關中的班底時,大約是壓根忘了還有這麼一個被俘過來的胡夏前軍師中郎將……
所以王買德便成了安西將軍幕僚中唯一一個不在朝廷任職名單上的漏網之魚,除了段宏之外,他也是唯一一個能名正言順跟著劉義真回南方去的屬吏。
這下子,眾人看王買德的眼神便有些不對勁了。
王修目光有些懊悔,顯然是之前竟然還沒意識到此事!但同時下一刻他的心中已在盤算著要將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項一一交代給王買德……
王鎮惡則是眉頭緊鎖,他總覺得劉義真身邊跟著一個胡夏降臣回到建康去,反倒會惹來更多不必要的猜忌與流言,不過身邊多一個人,也確實是又多一分力量…… 唯獨毛修之沒那麼多心思,他一把拉住王買德的袖口,眼巴巴地看著他,語氣殷切而真誠:「王兄,主公若是再給你什麼菜譜,你記得到時候一定給我抄送一份啊!」
「……」
王買德被點了名後也是有些遭不住周圍人的目光,只能是連連拱手,將他們寄托在自己身上的願望統統收下。
劉義真最後看了眾人一眼。
目光從王修那張寫滿了隱忍與不舍的端方面孔上掃過,從傅弘之那緊鎖的眉頭與攥緊的刀柄上掃過,從毛德祖那通紅的眼眶與微微翕動的鼻翼上掃過,從毛修之那垂得極低的眼帘與微微發顫的指尖上掃過……
然後他收回目光,將手從大夏龍雀的刀柄上移開,轉身朝門外走去。
赤紅的披風在他身後揚起,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如同一面在黑色鐵流中燃燒的戰旗。
劉義真沒有讓這股傷感繼續醞釀發酵下去,反而是走出一股豪邁氣勢:「走吧。」
「今日的主角,可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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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場上,僧睿正端坐於高台之上,用他那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向台下百姓宣揚佛法。
他講的是《法華經》中的一段。 其實僧睿早年是推崇《般若經》的,尤其推崇其中的性空緣起,認為對空性的覺悟可破除煩惱障與所知障。
可後來僧睿卻漸漸捨棄《般若經》而推崇《法華經》,明示不分貧富貴賤、人人皆可成佛……
不過台下除了前排少數那些盤腿而坐、雙手合十的僧侶之外,大多數百姓其實已有些昏昏欲睡。
顯然,他們今日來參加法會,卻不是奔著僧睿來的。
而忽然間,人群中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一聲驚呼!
「安西將軍!」
那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亢奮,如同一塊石頭砸入了平靜的湖面。
幾乎是在一瞬間,整片廣場便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沸水般驟然炸開了鍋。
無數人踮起腳尖朝同一個方向張望,無數隻手高高舉起又落下,無數張嘴裡喊著同一個名字。
那聲音從廣場東側開始,如同波浪般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一浪高過一浪,到最後竟匯成了一道震耳欲聾的聲浪,將台上僧睿念經的聲音徹底淹沒。
在台上講了半天佛法的僧睿忽然有些欲哭無淚。
他看看台下那些方才還昏昏欲睡的百姓,此刻竟一個個精神抖擻,恨不得將脖子伸到天上去! 然後又看看自己面前那堆精心準備的經卷與法器,再看看那些方才還在念經的弟子們此刻也都忍不住偷偷朝東側張望,僧睿也是無奈嘆氣。
法會是他操辦的,經是他念的,糧食和布匹也是他籌來的,你們倒是多少聽聽啊……
《法華經》當真神妙,你們真的不考慮了解一下嗎……
劉義真便在這片鋪天蓋地的呼聲中穿過人群,徑直朝玄甲黑騎的隊列走去。
因為玄甲鐵卒大部分需在北面協助蒯恩戍守嶺北防線,眼下能到場的只有不足八百的玄甲黑騎。
這些關中良家子出身的漢子們,今日破天荒地沒有戴鐵胄,一張張被塞北風霜打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春日的晨光之下。
他們顯然早已從傅弘之口中聽到了劉義真要離開的消息,所以比之周圍那些高聲歡呼的百姓,他們卻要顯得更加沉默,更加肅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青石廣場中央,如同一尊尊被歲月凝固的黑色鐵像。
劉義真在台前站定,《秦風·無衣》的音樂與歌聲也隨之響起。
這些平日裡粗獷豪邁的玄甲黑騎士卒們,此刻一個個小心謹慎的走向旁邊,將那些陣亡同袍生前留下的家書雙手捧起,鄭重地交到他們的父母、妻子、兒女手中。
這些遺書是他們在汧縣圍城時趴在記室督的案前一字一句念出來的,有的寫給爹娘,有的寫給妻兒,還有的寫給鄰村那個姑娘的……
但如今,這些薄薄的紙已成了他們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有些信紙上還能隱約看見當年被汗水與淚水浸濕又乾涸的斑駁痕跡。 招魂者身著朝服,手持那面在汧縣與蕭關戰火中被鮮血浸透的玄甲軍軍旗,緩步登上房屋東側。
他站在屋頂邊緣,面朝北方,用盡全身力氣連呼三聲。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
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那聲音蒼涼而悠長,在春日的晨風中迴蕩開來,穿透了廣場上所有人的喧譁與低語,直直地刺入每一個人的心底。
方才還喧鬧的百姓在看到這一幕時,也是自覺的沉默肅立,默默哀悼。
劉義真立於台上,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握著的那捲書信——
《安西將軍劉義真遺書》 看了片刻後,劉義真便將其扔入火堆中,看著紙張還有上面的字跡在火焰中迅速蜷曲、變黑、化作灰燼,隨青煙一同祭奠戰死的玄甲軍士卒。
「魂兮歸來吧。」
「將來的太平之世,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劉義真從招魂者手中接過了那面玄甲軍旗。
他轉過身來面朝下方那沉默如鐵的玄甲黑騎陣列,那面軍旗便在他手中獵獵翻卷。
傅弘之與毛德祖並肩站在最前列。
兩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不輕易動情的宿將,此刻卻都將拳頭攥得極緊,眼眶泛紅。
在他們的身後,那些玄甲黑騎士卒們一個個將目光死死鎖在台上那個甲冑披身的少年將軍身上。
而劉義真也同樣在看著他們,拼盡全力將他們的容貌都記在心中。
傅弘之上前一步,將右拳重重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身後那近八百名玄甲黑騎幾乎是同時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甲冑與拳鋒相撞的沉悶巨響在廣場上轟然炸開,將周圍所有的聲音全部都壓了下去。 傅弘之昂起頭來,用盡胸腔中全部的力氣朝台上喊道,聲音沙啞而嘹亮,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玄甲上下——等候將軍歸來!」
「玄甲上下,等候將軍歸來!」
劉義真看著他們,也是會心一笑。
「我同樣期待……與諸君他日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