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報復

  不多時,調離劉義真離開關中的消息便傳遍整個長安的高層!

  主簿杜驥和參軍毛修之剛好在一塊,所以此時完全是面面相覷。

  杜驥疑惑道:「這個時候將安西將軍召回去做什麼?」

  關中如今正在蒸蒸日上,如此發展個三五年,大家一起團結一心,說不定真有機會全取河北,徹底奪回漢家故土!

  結果剛有點起色,就把締造這一切的劉義真送走了?

  毛修之則是看的明白,不由咂咂嘴:「就算卸磨殺驢,也不至於這麼快吧?」

  杜驥撇了毛修之一眼,覺得這貨遲早死在自己那張破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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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王修更是直接去尋劉義真!

  不過聽侍者說,劉義真卻是不在安西將軍府內,而是去了城外。

  王修連一刻都不想等待,直接騎馬便去了城外。

  王修見到劉義真時,是在渭水邊。

  春日剛過的渭水尚未漲潮,河面清淺而寬闊,河岸上已冒出了一層嫩綠的草芽,遠遠望去如同一匹鋪展開的碧色綢緞。  劉義真並未如他預想的那般獨自在河邊踱步沉思,更沒有半分鬱鬱寡歡的模樣,而是正騎在那匹四蹄雪白的白蹄烏上,與慕容女王並肩策馬。

  慕容女王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長發只用一根素色髮帶高高束起,臉上多了些在府中從未見過的自信與快樂。

  見到王修前來,劉義真將白蹄烏的韁繩遞到慕容女王手中,又俯身把坐在馬鞍前橋的李敬愛往懷裡攏了攏,叮囑了幾句什麼,然後翻身下馬,在白蹄烏的臀上輕輕拍了一掌。

  白蹄烏當即仰頭髮出一聲歡快的長嘶,四蹄翻飛,載著兩個女子在河岸上撒著歡地跑了起來。

  王修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劉義真面前,那張素來端方沉穩的面孔上此刻寫滿了壓抑不住的焦灼與急切,聲音更是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架勢:「主公怎麼還在這裡騎馬?」

  劉義真示意他稍安勿躁,還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段宏遠遠看見這一幕,立即朝周圍的親兵打了個手勢,所有人便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數十步之外,將這方河岸留給這對即將分別的君臣。

  「長史這話說怪,怎麼,我連騎個馬都不行了?還是說——長史希望我抗旨不遵,公然忤逆朝廷,惹得宋公不喜,然後被天下人戳著脊梁骨罵我不忠不孝嗎?」

  王修愣住了。

  他來得太急,急到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想著關中絕不能沒有劉義真,只想著無論如何也要讓朝廷收回成命……

  可他確實沒有好好想過——如果不奉詔,又能怎樣?

  抗旨嗎?  劉裕與劉義真之間,從來都不只是父子,更是君臣。

  有些時候劉義真確實可以耍些小性子,比如將那五百匹河西駿馬偷偷扣下來不給建康送去……

  可如今朝廷的明文詔令已經送到了案頭,白紙黑字,蓋著天子玉璽,卻是天底下最有份量的命令。

  若是劉義真還要繼續耍性子,那便不是率性,而是忤逆,是愚蠢了。

  王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只能艱難地擠出一句:「主公就不能上書朝廷,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嗎?那沮渠蒙遜表文中所言,樁樁件件沒一件事經得起推敲!只要朝廷肯聽主公辯解,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劉義真搖了搖頭。

  他將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轉向王修:「長史,此事的關鍵,從來都不在沮渠蒙遜身上,而是在宋公身上。」

  「從宋公給我寫的私信來看,他確實也是希望我去荊州幫他辦成那樁裁撤州府的差事,否則,僅僅憑藉沮渠蒙遜的一篇表文,恐怕還翻不起這麼大的浪來。」

  「眼下天大的事都比不過宋公要在建康做的那件事。不然的話,宋公也不會在剛剛平定關中後,一聽後方有變便返回南方了。」

  關中,是天下重中之重,是將來北伐的重中之重,但卻不是劉裕如今的重中之重。

  王修再度陷入沉默。

  他知道劉義真說的是對的。  他了解劉裕。

  劉裕若當真鐵了心要保劉義真,莫說沮渠蒙遜一篇表文,便是滿朝文武聯名上書,也動不了劉義真一根毫毛。

  可劉裕此番沒有保,這恰恰說明在劉裕心裡,有些事情,比關中還要重要。

  關中可以亂,可以失,但是南方那件大事卻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

  「那臣陪主公一同回南方去!」

  王修脫口而出,語氣里已帶上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劉義真看著他這副模樣,竟是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也藏著幾分真切的感動。

  「怎麼感覺長史今日和我的年紀反了過來?」

  「如今關中才剛剛恢復安定,富民渠通了水,嶺北築起了防線,改姓易俗的政令才剛剛鋪開。正是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讓百姓休養生息的時候。若是長史也隨我一同走了,那關中的這些事,靠誰來做?」

  他頓了頓,語氣也是深沉了幾分,帶著些推心置腹的味道。

  「而且長史應當是這天底下最信我的人了。」

  「所以即便是我走了,至少也不會人亡政息。」  「加強關中的民生、鞏固嶺北的防線、促進胡人漢化——這些事情,若是長史不能在關中替我守著,那這兩年來咱們所有人的努力,可就當真打了水漂了。」

  「長史莫要再說這種由著性子的話。」

  王修深吸了一口氣,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說不出的話。

  劉義真望向遠處河岸上那匹正載著兩個女子肆意馳騁的白蹄烏。

  慕容女王的騎姿確實有幾分功底,雙腿緊緊夾著馬腹,上身微微前傾,任憑胯下的駿馬如何奔騰都紋絲不動。

  李敬愛則緊緊抱著慕容女王的腰,小臉埋在慕容女王的背上,偶爾偷偷抬起頭來朝後張望一眼,又迅速縮回去,臉上也露出符合她年紀的笑容。

  「長史,咱們又不是生離死別。」

  劉義真收回目光,將雙手背在身後,輕輕哼起了一首不知從一個玄甲軍士卒那裡聽來的關中小曲。

  那曲調輕鬆而歡快,與此刻渭水邊漸濃的暮色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和諧。

  「如今關中,有我沒我其實差別不大。」

  「改姓易俗之事,沒個幾年沉澱,是很難徹底完成的。」

  「關中打了這麼多年仗,也確實需要時間休養生息。」  「還有我聽說赫連勃勃被拓跋氏偷襲丟了前套,短時間恐怕在無力進取關中,而那沮渠蒙遜更是不可能越過隴西直接來進攻關中。乞伏熾磐也需要時間修養,定會乖巧依附,所以關中目前卻是不存在邊患的。」

  他看著王修那張寫滿了沉重與不舍的面孔,語氣里卻滿是年輕人的篤定與張揚。

  「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

  「長史可要好好經營關中,別等著到時候我好不容易回來了,結果發現關中反而成了一片狼藉,那長史可就太對不起我了!」

  王修低下頭去。

  河風從上游吹來,拂動著他鬢角那幾縷不知何時已悄然斑白的髮絲。

  他終究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將那千言萬語都咽回了肚子裡,只問了一句:「那主公——在離開之前,還有什麼事要做嗎?」

  「當然有。」

  劉義真伸了個懶腰,眉骨上那道傷疤在他的額角投下了一小片陰影。

  他將目光從王修身上移開,望向暮色中那座燈火漸起的長安城。

  「頭一樁,便是好好參加僧睿法師操辦的那場法會。」

  「玄甲軍的那些同袍,是我親手從關中各地招進來的,那他們的最後一程,也合該我親自去送。」  「而且他們是為國家而死的,我至少如今還是安西將軍,還在關中,所以也要盡我所能照顧好他們的父母妻兒。」

  「……」

  「至於第二樁……」

  他忽然笑了笑。

  「沮渠蒙遜——哦不對,如今該叫蒙遜了。」

  「蒙遜倒是給我送了好大一份禮啊!」

  「來而不往非君子!」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送他一份大禮!」

  「他以為,我不在關中,這西北就是他與赫連勃勃做主了?他就能全占涼州了?」

  「哼!天真!」

  王修看著劉義真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是忽然放下心來。

  他本來都有些害怕劉義真會因此失意。  但現在看來,劉義真身上的少年意氣,卻是比那神兵大夏龍雀還要銳利幾分!

  「主公要如何做?」

  「嘿嘿,和我玩髒的?」

  劉義真輕輕搖頭,目光中滿是不屑。

  「傳令關中各地,以後不再售賣與涼州貿易的印花。」

  「然後告訴乞伏熾磐,就說今後只要從涼州過來的商隊人馬,隨他劫掠,若是蒙遜被逼急了眼,那有玄甲軍給他撐腰!」

  劉義真沒有權利在政治上將蒙遜隔離出晉庭的體系,畢竟蒙遜是朝廷冊封的涼州刺史。

  但是在經濟和軍事上,卻是可以痛下狠手!

  沒有了關中,劉義真也想看看僅僅握著三分之一涼州的蒙遜是怎麼能做到自給自足,是怎麼能做到同時對西涼和西秦保持壓制的。

  「另外,他的那篇表文寫的不錯,替我謄抄一份,送到北面。」

  「赫連勃勃這次敗的這麼慘,肯定需要人來背鍋。」

  「單憑一個赫連倫,恐怕不足以服眾。」  「而以他的性子,他也斷不可能承認是輸給我。」

  「鐵弗匈奴的這場大敗,當然是要全記在他蒙遜的身上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