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召回劉義真!

  就在《西遊記》在關中流行開來的時候,沮渠蒙遜派往建康的使者已經抵達了那座秦淮河畔的帝都,將那篇精心織就的表文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彼時的劉裕,正是春風得意的當口。

  在指使王韶之勒殺了司馬德宗之後,他本想要一步登天……但基於群臣謹慎的態度,劉裕終究還是決定忍一手。

  加之還有一句從桓玄時便流傳的圖讖,說什麼「昌明之後有二帝」——昌明是晉孝武帝的字,讖言的意思是孝武帝之後,晉室至少還要再傳兩代天子……劉裕雖不信讖緯之言,可卻終究要考慮民間對此的影響。

  所以最終,劉裕是立了司馬德宗的弟弟司馬德文為新帝,改年號為元熙。

  可這口氣憋著,總歸還要找尋一個出口。

  而劉義真在關中奪回嶺北、逼退赫連勃勃的捷報,恰好給了他信心和底氣——

  劉裕最終,將刀落在了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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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州地處長江中游,自晉室南渡以來便是屏護建康的腹心重鎮。

  也正因如此,百年之間,荊州州府的權力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所置將佐與官吏的數目更是臃腫得驚人。

  尤其劉裕早年,曾三次征討荊州,分別擊敗躥篡晉自立的桓玄、與自己爭權的劉毅,以及晉室最後的宗室力量司馬休之。

  所以劉裕對荊州那極為龐大的勢力早已不滿。  以前不敢隨意削弱,是因為荊州直面後秦,為軍事重鎮,削減恐有大禍。

  但如今他滅亡了後秦,劉義真也奪回了嶺北,替他穩定了關中,那荊州就從前線變成了後方,自然給了劉裕對荊州動手的底氣。

  他直接下了一道命令——限制荊州州府置將與官吏的數額,前者不可多於兩千人,後者亦不可多於一萬人。

  但裁撤冗員,精簡州府,這本就是得罪人的事,更何況是在荊州這種盤根錯節的地方。

  而這件得罪人的事,卻不是留在荊州那位年僅十歲的劉義康和他那出身南陽劉氏的長史劉湛能夠辦成的。

  劉裕起初想讓世子劉義符親自走一趟荊州,讓張邵隨行輔佐,既能歷練世子的手腕,又能借著世子的身份彈壓那些被裁撤的官吏。

  可張邵以「儲副不宜外任」為由,將這條路堵了回去。

  劉裕心中便有些煩躁,又想到了自己的異母弟劉道憐——他此前鎮守荊州多年,對那裡的底細再熟悉不過,讓他再去一趟,倒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如今劉道憐擔任侍中、守尚書令,兼領徐兗二州刺史,持節都督徐州、兗州、青州三州及揚州晉陵郡軍事,卻是坐鎮中樞的宗族大臣,在這個節骨眼上恐怕不能輕動……

  至於劉遵考、劉懷慎這等同族兄弟,其又資質平平,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就在他左右權衡、尚未拿定主意的這個當口,沮渠蒙遜的那篇表文……爆了!

  按說建康朝堂上的公卿們,平日裡是不會將這等邊陲小國的表文放在眼裡的。  威震西北的沮渠蒙遜,在建康士族眼中,和一個部落酋長也沒什麼分別……

  可這一回,那篇表文的內容卻仿佛長了翅膀一般,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整座建康城。

  上到秦淮河畔烏衣巷中那些朱門高第,下到石子崗側長干故里那些粗布短褐的尋常百姓,人人都在談論著一個他們素未謀面的名字——安西將軍劉義真。

  當然,談的內容,卻不是什麼好話。

  「聽說了嗎?那宋公的次子,竟在關中給苻堅立了廟。」

  「苻堅是誰?」

  「你竟不知?就是當年淝水之戰對面那個胡人天王!我外祖父便是那一戰中陣亡的,屍骨至今還埋在八公山下!」

  「什麼?你是說宋公之子給大晉的敵人立廟?這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給你說……」

  「……」

  至於劉義真替乞伏熾磐復國、將隴西拱手送還鮮卑人的事,在建康流傳的版本就更加不堪了。

  有人說劉義真收了乞伏熾磐的賄賂,送的是一尊一尺多高的玉座金佛。  也有人說沒送金佛,送的是幾十名西域胡姬,據說安西將軍府中夜夜笙歌,那些胡姬舞女穿著更是不忍直視!

  更有甚者,將此事與此前劉義真曾經揚言要「南下討賊」攻打荊州的舊事翻了出來,說他本就是個性情乖張、目無法度的惡貫滿盈之徒!

  一樁樁、一件件,添油加醋,以訛傳訛,僅僅幾日之間,劉義真在建康朝野的風評便壞到了近乎不可收拾的地步。

  再然後,便是言官御史都正式開始在朝堂上彈劾劉義真,請求劉裕將劉義真召回建康徹查此事!

  消息傳到劉裕耳中時,他還在琢磨荊州的事情。

  聽到關於劉義真的這些話,劉裕霍然站起身來,在書房中來回踱步,暴怒之下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些流言蜚語是什麼意思!」

  「車士所做的每一樁事,樁樁件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哪裡有半點的私心!還有!車士在關中做的事,怎麼會傳到建康來?」

  「想必,是和沮渠蒙遜的那篇表文有關係……」

  此時謝晦剛好在劉裕身旁,出言提醒。

  但是謝晦沉默一陣,終究沒有將完整的考慮說出。

  畢竟,如果僅僅是沮渠蒙遜的一篇表文,恐怕沒有這般的效果。

  這背後,要說無人推波助瀾,反正他是不信的……  而劉裕此時正在氣頭上,也沒有細想。

  他目光,從來不僅僅在建康,而在整個天下!

  益州、荊州、江州,還有各種僑州……這些地方各有各的麻煩,各有各讓他頭疼的事!

  唯獨劉義真坐鎮的關中,非但不讓他操半分心,反倒給他送來了一份又一份的驚喜!

  僧籍充實了戶口,印花充盈了府庫,勛官打壓了士族……

  而嶺北大捷更是替他徹底穩固了關中,讓他可以不再憂慮西北之事,甚至對將來北伐都頗有裨益!

  可以說,關中是劉裕最放心的地方!他需要劉義真繼續坐鎮關中!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建康城中卻湧起了這般洶湧的流言蜚語,讓他將劉義真召回……

  簡直混帳!!!

  謝晦輕輕嘆息道:「宋公,此事,總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否則,對安西將軍的將來,恐怕更為不利。」

  謝晦出身陳郡謝氏,最是明白名譽受損意味著什麼。  倘若劉義真不能自證,那他在中樞,在建康的名聲可就徹底臭掉了。

  這對劉義真,對處於關鍵節骨眼的劉裕,其實都不是什麼好事。

  而之前勸阻劉裕不要讓世子劉義符出鎮荊州的張邵也溫言勸道:「前番宋公不是在憂慮荊州之事麼?」

  謝晦聽到此言,突然眉頭一皺,然後漫不經心的看了張邵一眼。

  張邵道:「安西將軍能力出眾,放眼宋公宗族之中,能辦成此事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不如,剛好趁此機會,讓安西將軍前往荊州,將事情處理妥當。只要事情辦的漂亮,也能減輕些這些話的影響,對安西將軍更是大有裨益,同時也能解主公憂慮。」

  「……」

  本來劉裕是不打算召回劉義真的。

  不過區區流言蜚語,他難道還怕這些?

  可眼下張邵提及荊州,卻又讓劉裕有了動搖。

  荊州那種關鍵地方,外人他是信不過的。

  而宗族之中,確實又沒有可用之人。  思來想去,劉義真竟然還真的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緩緩開口。

  「以劉義康為定西將軍,代替車士前往長安,鎮守關中。」

  既然要劉義真從關中出來,那必然要派另一名宗族前去鎮守。

  但如今關中井井有條,派遣完整的班子過去反而是添亂,所以劉裕只讓如今鎮守荊州的劉義康前往關中,並沒有讓其長史劉湛跟隨。

  「令,以王鎮惡為河南太守,讓他前往洛陽。」

  既然決定讓劉義真出來,那王鎮惡肯定也不能在關中待著……劉裕對王鎮惡,終究存著幾分忌憚,而劉義真不在,關中恐怕無人能夠制衡王鎮惡。

  如今重新奪回了嶺北,赫連勃勃短時間內也無力繼續南下,僅僅憑藉蒯恩、傅弘之等人,足以拱衛關中安危。

  做完關中的部署後,劉裕又開始做關於荊州的部署——

  「再以劉義隆為安南將軍、荊州刺史,以王曇首為長史,以王華為諮議參軍,以張邵為司馬,即日赴任,處置荊州裁撤州府事宜。」

  「至於車士……暫遷其為鎮南將軍、南郡相,都督荊州軍事,命他前往江陵。」

  劉裕,終究沒忍心將劉義真擺在荊州的明面上。  他選擇,將鎮守彭城的三子劉義隆拉到荊州,給劉義真去打掩護。

  而且王曇首、王華都是琅琊王氏出身,張邵又是他身邊的近臣,是吳郡張氏出身,有這些人在,整頓荊州的風險也被降到了最低。

  劉義真要做的,是藏在暗處,儘量不要惹來太多妒恨的情況下,將『荊州裁員』這事給完成。

  「車士這一次,一定要低調些。」

  思來想去,劉裕終究決定寫一封私信交給劉義真,給劉義真講明白其中的曲折,以及劉義真將來回到南方會面對的一些事情。

  「車士此番,還需藏匿鋒芒啊。」

  「年輕人,終究不能年輕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