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主公,沮渠蒙遜派使者送來十匹寶駒,說是專程來感謝主公的。」
段宏進來通報時,劉義真正坐在堂中,對面還坐著一位客人。他聽完段宏的話,眉頭微微一挑,滿臉都是莫名其妙。
感謝他什麼?
謝他在汧縣把赫連勃勃打得丟盔棄甲,還是謝他幫乞伏熾磐復國?又或者是謝他給西涼送去了軍械,攪黃了其吞併西涼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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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北涼國主是閒得沒事幹了,還是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樣?
不過此刻堂上有客,劉義真倒也沒有立刻將這些疑惑道出,只是將身子微微側了側,轉向坐在對面的那位老者,語氣裡帶著幾分虛心求教的意味:「法師以為,那沮渠蒙遜是個怎樣的人?」
坐在劉義真對面的,正是鳩摩羅什的親傳弟子,也是此前協助安西將軍府推行僧籍制度的僧睿法師。
僧睿過了今年年關便已是六十六歲高齡,本該是筋骨衰朽、閉門謝客的年紀,可自打僧籍之事推行以來,他在關中佛門中的聲望幾乎是一日千里,隱隱已成了關中佛門的領袖人物。
這份從未有過的認可與敬重,仿佛給他那具垂垂老矣的身體重新注入了生氣,如今便是拜訪劉義真時,他也堅決不肯讓弟子代勞,定是親自走路前來。
聽到劉義真的詢問,僧睿沉默了良久方才緩緩開口。
「俗世之事,老衲本不敢妄加評說。」 「不過老衲也不敢欺瞞將軍,老衲確實在來往的僧侶中聽過沮渠蒙遜的名聲。」
「聽說他在天梯山開鑿石窟、廣塑佛像,又禮遇和供養了不少西域遠道而來的高僧,在涼州佛門之中,他的名聲確實不算差……因此,老衲對他確有幾分好感。」
劉義真聽罷,微微點了點頭。
僧睿這番話說得倒是坦蕩,既沒有因為劉義真的關係便違心地貶低沮渠蒙遜,也沒有因為沮渠蒙遜崇佛便刻意替他說好話。
劉義真將目光從僧睿面上移開,若有所思地望向涼州的方向:「那沮渠蒙遜,倒當真是葷素不忌、來者不拒啊。」
他心中清楚,沮渠蒙遜這個人,儒家能用,佛家也能用;漢人能容,胡人也能容……
這人與赫連勃勃走的完全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子,可劉義真並不覺得,沮渠蒙遜對關中的威脅就一定比赫連勃勃小。
如果說赫連勃勃是在草原上晃蕩的野狼,那沮渠蒙遜就是藏匿在草叢中的毒蛇,兩人其實都不是善茬。
僧睿見劉義真出神的時間有些久了,便輕輕咳嗽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將軍,不知老衲之前提及的那樁事……」
劉義真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將身子重新坐正,看向僧睿,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哦,那事啊!好說!好說!」
自從設立僧籍以來,僧睿乃至整個關中佛門的行事,確實相當有分寸。
招收新的僧侶自然不必說,每剃度一人都要在官府登記造冊,名額空缺方可遞補,絕不敢逾越半分。 就連平日裡施粥濟貧的時間、地點、規模,也都一五一十地如實報備給官府,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敢隨意擴大範圍。
而今日僧睿親自登門,便是想向劉義真請示,能否在長安舉辦一場法會。
尋常法會自然不必報到劉義真這裡來,更不必僧睿親自上門開口,可這一次的法會,卻與剛剛結束的那場戰事有關。
僧睿是想要為之前在汧縣、新平、蕭關陣亡的晉軍將士統一做一場超度法事,還要為他們的家眷送上糧食與布帛。
方才,卻是剛好商量到糧食的份額上,而僧睿也是大方,一開口便是一家一百斤糧食外加五匹麻布。
劉義真看著僧睿,忽然笑了起來:「看法師這般大方,今年怕是收到不少布施吧?」
僧睿聞言,並沒有客套推辭,反而雙手合十,認認真真地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誠懇與坦蕩。
「將軍所言不虛。」
「今年收到的布施確實比往年多了許多,而這些布施,大半卻並非寺廟香客所贈。而是之前那些被清退還俗的渭北百姓,因為感念當年走投無路時佛門曾收留過他們所施。」
「他們如今在渭北安了家、種上了地,便將自家多餘的糧食背到寺中來,一定要塞給知客僧……能讓這些百姓重新休養生息、安居樂業,難道不是將軍的功勞嗎?」
僧睿又道:「況且老衲還聽說,去歲渭北因要防範弗弗虜早割糧食,官府便已提前減免了賦稅。」
「而且官府也下了命令,說是如今富民渠已然通航,今年便不再額外徵召力役……若非將軍處處體諒百姓、愛惜民力,百姓們自己尚且吃不飽,又如何有餘糧送到寺中來?」 「老衲收到的這些布施,歸根到底,全是仰仗將軍的仁政罷了。」
劉義真被他這番話逗得啞然失笑,搖了搖頭道:「法師怎麼也學著說起官話了?好了好了,法師既然要辦法會,我自然沒有不應允的道理。日子定下來之後,讓人送個信到府中來便是。」
當然,他也心知肚明,僧睿此番主動張羅這場法會,絕不僅僅是為了給陣亡將士超度那麼簡單……
佛門藉此機會宣揚佛法、招攬信眾,那是必然的事。
可官府同樣需要藉助這場法會凝聚士氣,將那些戰死在嶺北的晉軍士卒的事跡傳揚出去,讓百姓知道他們的英勇事跡,從而激起他們的愛國心理。
雙方都默契地沒有將這些擺在檯面上的話說出口,彼此卻是心照不宣。
「到時候,我自會到場。而且,我這裡還收著一些陣亡將士生前留下的書信,正好借著這次法會,一併交到他們的家眷手中。」
劉義真說這話時,顯然也是想到了什麼,不由嘆了口氣。
「將軍仁義。」僧睿雙手合十,垂首念了一聲佛號,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
正事談完,劉義真本以為僧睿會起身告辭。
可這位老法師卻依舊坐在原處,紋絲不動。
劉義真眉頭微微一挑,覺得今日的僧睿著實有些不同尋常,便直接問道:「法師還有什麼事嗎?」 僧睿那張布滿皺紋的面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抬起眼來飛快地瞥了劉義真一下,表情亦是有些侷促。
「將軍,其實老衲這些時日在關中,斷斷續續聽了些關於《西遊記》的故事。老衲多方打聽,才知道這書原來是將軍所作。卻不知——將軍這書寫完了沒有?」
感情是來催更的?
劉義真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僧睿。
我在汧縣那麼點時間更了那麼多章,結果你們還要催?
作者的命也是命好不好!
不過劉義真也有些意外,尋常百姓知道這內容倒是正常,但僧睿這個久在清淨之地的法師都知道《西遊記》了,難不成這書很火不成?
但劉義真顯然是低估了《西遊記》對這個時代的震撼。
僧睿告訴劉義真,如今長安城裡,誰人不知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大名?
街頭巷尾的百戲攤子上,若是沒人講《西遊記》,那大家早把對方攤子砸了!
不過即便如此火熱,可偏偏誰也不知道結局是什麼,著實是叫人有些遺憾! 說到這裡,這位六十六歲的老法師眼中竟露出幾分可憐的神色……
劉義真看著僧睿這副模樣,也是有些無奈。
僧睿和李愔,和那些普通百姓的熱切恐怕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僧睿作為關中佛門的領袖,他看重的恐怕是這部書對於佛教在中原傳播的巨大潛力!
畢竟,那隻猴子確實太帥了!
劉義真嘆了口氣,心中暗想,爛尾總歸是不好的……
更何況今日也確實沒什麼要緊事,所以劉義真便打算將故事給講完。
「也罷,今日便做個結尾吧。」
可他話音剛落,便發現自己已經忘了上次在汧縣講到哪一章了……
好在他雖然忘了,但有人記得——
李愔一聽說有《西遊記》的後續,立即什麼都不管了,幾乎是撒開雙腿便衝進了堂中,手裡還捏著一卷墨跡尚新的紙,眼巴巴的看著劉義真。
「我之前講到哪裡了?」劉義真問道。 「將軍講到第七十八難天竺招婚了!」李愔完全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原來已經快完結了……
劉義真望著面前兩張同樣寫滿期待的面孔,卻是有些沉默。
真的要按照原本的結局去講嗎?
還是說……
思慮片刻,劉義真輕輕咳嗽,終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卻說那玄奘師徒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到了大雷音寺前。」
「可映入他們眼帘的,卻不是佛光普照的莊嚴寶殿——而是一片狼藉。那大雷音寺的鎏金門匾竟跌落在地上,積滿了灰塵與鳥糞,寺門前的金剛座像被推倒在地,砸得四分五裂……」
一開始便是如此炸裂的展開!
僧睿與李愔同時屏住了呼吸,惶恐又興奮的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而劉義真便在這片寂靜中,給他們講了一個與原本全然不同的結局——
原來是身毒教神明濕婆趁如來涅槃之際,率眾偷襲了西天淨土,將諸佛菩薩盡數困於結界之中,然後帶著些金髮碧眼的域外邪魔為非作歹。 這也是為何玄奘師徒越往西走,反而妖怪越多,並且其凶性越大!
如今大雷音寺被外道所占,天竺佛門幾近覆滅,最後在來自大漢的玄奘師徒和東方天庭的助力下,終於將身毒教驅逐出了靈山,恢復了西天淨土的清淨莊嚴……
劉義真在講述這段過程中還借用了後世網文中的一些大場面。
比如什麼「我為二郎真君,當鎮殺世間一切敵」……
再比如什麼「不過些許風霜」還有「我命由我不由天」……
如今的讀書人,哪裡見過這場面?
所以李愔自是聽得心潮澎湃、跌宕起伏!
可僧睿聽完之後,先是悵然若失,隨後那張蒼老的面孔上卻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憂慮與沉重。
「將軍這小說,倒當真和如今天竺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
他告訴劉義真,其實他這些年也曾聽一些從天竺遠道而來的西域僧人說起,如今佛教在天竺本土反而日漸式微,信眾凋零,寺院荒廢,反倒是那身毒教與外道愈發興盛。
若這般下去,只怕再過百年,在那天竺故地,佛門反倒會徹底斷絕……
而一旦天竺佛門斷絕,中原的僧侶便再也取不到真經,再也不能了解佛門真正的真諦了。 到時候,他們這些譯經僧所念的每一句經文,都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堪稱道統斷絕!
劉義真聽罷,緩緩點了點頭,然後故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只是不知,現實中的玄奘師徒,此刻身在何方呢?」
僧睿聞言,那雙渾濁而疲憊的老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種充滿信念的光芒!
他將那雙枯瘦如柴的雙手從袈裟中抽出來,緩緩合十,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與決絕——
「確實不能坐視天竺如此輕蔑佛法。」
「老衲如今已行將就木,便是拼了這副朽骨也走不到天竺了。」
「可老衲相信,就算沒有齊天大聖那般的神通廣大之人,至少也會有一位像玄奘一樣懷揣大願的大毅力者,鑿穿流沙,跨越蔥嶺,一路西行,抵達天竺,拯救天竺百姓於水火之中!」
劉義真聞言,立即露出笑容!
「法師好志氣!我也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夠拯救天竺,拯救佛門的!」
「不過那天竺畢竟路途遙遠……」
「將軍此言差矣!」
僧睿此時燃起的戰意讓劉義真看了都心驚肉跳! 「道路再遠,只要肯走,就必然能夠走到!」
「如今《西遊記》已經成書,老衲會將其列為僧眾必讀的書冊!讓關中乃至天下的僧眾都知道天竺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們知道如今佛門在天竺發源之地是如何的困難!」
「就算中間隔著流沙河,隔著獅駝嶺,但總有一日,我們終會抵達天竺!」
劉義真會心一笑:「如此,甚好!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