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之前就疑惑沮渠蒙遜為什麼要專門送來十匹寶馬來謝他。
而隨著西涼那邊的消息輾轉傳到長安,他非但沒有解開疑惑,反倒更加困惑了……
這沮渠蒙遜沒能拿下西涼不應該恨他嗎?現在怎麼反而還謝他?難道這人還有受虐的傾向不成?
尹夫人與宋繇聯名寫了一封極長的信,將西涼國內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於他——
包括李歆如何執意出城野戰,張顯與汜稱如何苦諫不從,宋繇如何求到尹夫人面前,最終二人決定囚禁李歆,抵禦沮渠蒙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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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樁件件,都寫得詳實而懇切。
信的最後,尹夫人與宋繇用一種極為恭謹卻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語氣詢問劉義真——如今究竟應該如何處置李歆?
這問題倒真讓劉義真頭疼不已。
他去問王修,王修也是感到為難。
反正肯定是不能讓李歆繼續成為國君了。
若是讓李歆繼續掌權,尹夫人往後如何在宮中自處?
還有那宋繇,難道他還能有活路嗎? 劉義真和王修反正看出來了,這李歆就是個剛愎自用的主,何況人君被臣子圈禁,別管是什麼原因,那都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伊尹與太甲的事情,不過是書上編篡的童話罷了。
真實的情況,大抵還是漢宣帝對霍光目光的如芒刺背……
如果到時候李歆清算國內,到時候一切又都回到了原點,沮渠蒙遜吞併西涼,徹底少了後顧之憂不過是早晚的事。
可殺了更不行!
李歆再剛愎自用,再不知進退,他終究是李暠的兒子,是尹夫人的親生骨肉,是西涼名正言順的國主。
若當真殺了他,尹夫人與宋繇可就真的成了弒君叛國的逆賊!
到那時,沮渠蒙遜怕是做夢都要笑醒!帶著大義直接進攻西涼,那西涼覆滅同樣只在朝夕之間。
劉義真將信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忽然咂摸出幾分不對味來。
「這老太太和她那小叔子,怕不是明知道這山芋燙手,自己不敢拿主意,才專門扔到我這裡來的吧?」
他嘆了口氣,滿臉都是被這些彎彎繞繞的政治算計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疲憊與無奈。
「真麻煩啊……」 「所以說,還是打仗最輕鬆!敵人就在對面,刀就在手裡,直接了當砍過去就是了!哪像政治一樣,兩邊都是屎,卻偏偏要選一坨不那麼粘牙的吃下去?」
而且西涼還不止給他送來了一個麻煩。
另一個麻煩,卻是位粉雕玉琢,好似從畫中走出來的少女……當然,以劉義真的評價來看,這壓根不算少女,簡直就是幼女!
她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尚未完全長開,卻已隱約能看出日後必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胚子。
眼睛圓溜溜的,如同兩粒剛從西域販來的葡萄,顧盼生輝,只是那生輝的顧盼里,藏著一絲不該在她這個年紀出現的惶恐與緊張。
她穿著一件絲綢製成的襦裙,頭上那支雲鬢花顏金步搖隨著她微微行禮的動作輕輕搖晃,金葉簌簌作響。
劉義真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幾下:「你……便是李敬愛?」
李敬愛當即乖巧地行禮,動作落落大方,聲音清脆而恭順:「見過安西將軍。」
可她那規矩動作底下的惶恐與緊張,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
一個被西涼上下視作掌上明珠的小公主,突然之間便被送到了這座千里之外、舉目無親的陌生之地……別說是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便是成年男子恐怕也都會心生畏懼。
況且來之前,她肯定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若不是她的兄長李愔就站在旁邊,並且劉義真長的還算面善,恐怕李敬愛早就害怕的發抖了。 劉義真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將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李愔,眼神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責備與無奈:「你母親……是不是有些太狠心了?」
李愔被他這番話說得滿臉訕訕,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辯解不出來。
「將軍,母親不是個心狠的人,只是國家若想生存,只怕……唉!」
劉義真也不再為難他,只是朝李敬愛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來。
他儘量放柔了聲音,問了幾個尋常的問題——路上走了多久,翻祁連山時冷不冷,在長安的住處可還習慣?
李敬愛一一回答,條理清晰,沒有絲毫慌亂。
可她那雙藏在袖中的小手卻始終緊緊攥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眸子底下的緊張與畏懼非但沒有減輕分毫,反倒隨著劉義真每一個問題而愈發濃烈了幾分。
劉義真見自己的話不但沒有讓她放鬆下來,反倒把她嚇得愈發拘謹,心中那股無奈便更深了幾分。
他想了想,朝門外喚了一聲,將慕容女王叫了進來。
「女王大人,這孩子以後便交給你照顧了。」
慕容女王一見到李敬愛的模樣,便微微一怔。
等她聽說了李敬愛的境遇後,那素來清冷的鳳眸深處,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心疼。 只是她垂下眼帘看著面前這個尚不知自己命運幾何的小女孩時,心中卻忽然生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答案的問題。
她的故國早已覆滅,親人盡數零落,如今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亡國公主。
而李敬愛的故國還在,她的母親還在,她的兄長還在,但她此生此世怕是再難見到他們罷了……
這兩種境遇,究竟是哪一種更加痛苦?
慕容女王輕輕牽起李敬愛的手,將她帶了下去。
那動作溫柔而自然,仿佛是在牽著一個迷路許久的鄰家小妹。
興許是同為女子,尤其是同為好看的女子,李敬愛很快就卸下了幾分防備與拘謹,言語中也多了些這個年紀本該有的活潑與好奇。
「姐姐,那安西將軍為何稱你為女王大人呢?」
李敬愛歪著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加掩飾的好奇。
慕容女王被她問得腳步一頓,也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個古怪稱呼的來歷。
她只能微微抿了抿唇:「不是什么正經稱呼,不過是安西將軍隨口說的玩鬧話罷了,不必當真。」
李敬愛卻不打算放過這個問題,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隨即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用一種童言無忌的口氣認認真真地又追問了一句:「都說大人是稱呼父母長輩的稱呼,我是乳娘養大的,所以要管乳娘叫做大人……如今安西將軍喚姐姐是大人,那姐姐難道是那安西將軍的乳娘嗎?」 慕容女王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了。
她低頭看著李敬愛那張寫滿了真誠與好奇、全然不覺得自己問了什麼了不得的問題的小臉,卻是生氣都生不出來:「我,我看起來的年歲……有那般大嗎?」
李敬愛歪著頭,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仔仔細細地又將慕容女王上下端詳了一番,然後伸出小手指了指慕容女王的胸口,語氣依舊是那般天真而誠懇。
「那倒沒有。不過姐姐的這裡,倒是和我乳娘的一般大小……姐姐你給安西將軍餵過奶嗎?」
慕容女王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開,耳根的紅暈已悄然蔓延到了脖頸。
她看著眼前這個方才還怯生生的秀麗少女,看著她那雙清澈得讓人無處躲藏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共情似乎出了問題……
這孩子,怕不是個小魔丸吧?
當然,魔丸這詞,是慕容女王從劉義真那學來的……
慕容女王深吸一口氣:「沒有!我也不是安西將軍的乳娘!」
李敬愛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就在慕容女王以為終於將這小孩的嘴巴封住時,李敬愛突然又問了一句:「那倘若安西將軍要吃,那姐姐你會給他嗎?」
「……」 「安西將軍,已經是大人了!」
「大人也會啊!和姐姐你說,我有一次去找我的兄長,結果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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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目送慕容女王將李敬愛帶走,這才嚴肅的看著李愔。
「西面發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李愔也是嚴肅起來:「母親給我也送來了信件,我自然知曉。」
「兄長……唉!他終究沒有見過世面,卻不知守國的艱難啊。」
李愔也知道此時擺在所有人面前的難題。
但他卻也不知道如何來處理。
所以,他此時唯一能做的,就是眼巴巴的看著劉義真……
而劉義真深吸一口氣,卻是看著李愔:「我問你一件事。」
「將軍請講。」 「你……願意當國主嗎?」
李愔的瞳孔瞬間地震!
「將,將軍說什麼?」
「我還是覺得,你兄長李歆不能繼續待在酒泉。」
「但國不可一日無主。」
「總不能,真的讓你母親和那宋繇主持國政吧?」
「這些日子,我發現你卻能夠明事理,若是由你成為國君,至少不必擔心國家再有滅亡的風險。」
「至於你的兄長李歆……實話實說,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冒然將他殺死也絕非明智之舉,所以,倒不如將他徵召入朝,侍奉天子。」
「當然,怎麼讓他「自願」奉詔,卻是你和你母親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