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兵。」
沮渠蒙遜此時臉上沒有不甘,只剩一種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決斷。
他沒有繼續在西涼的堅城下死磕。
攻城從來都是最耗時也最耗錢的買賣,而眼下這些城邑里又憑空多出了劉義真送來的那些古怪器械,再拖下去不等城牆被攻破,只怕自己的糧食輜重反倒是跟不上了。
他比誰都清楚,治病要治根,處理問題要找到事情的關鍵。
想要謀取西涼,就不能只將注意力放到西涼。
首先便是乞伏熾磐復國了。
明明之前只要赫連勃勃再攻下枹罕,就能使得這個國家徹底滅亡。甚至就連沮渠蒙遜都以為隴西的主人必然不會再姓乞伏,但偏偏對方還真就等來了奇蹟!
緊接著便是赫連倫死在了蕭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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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死在劉義真手中的第二任胡夏太子了。
而最後晉軍收復嶺北,並且王鎮惡坐鎮蕭關的消息,更是讓沮渠蒙遜沉默許久。 他將那幾封軍報疊放整齊擱在案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抬起頭來望著帳外那片被冬雪覆蓋的蒼茫戈壁,忽然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孤果然沒有看錯。」
此刻的沮渠蒙遜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篤定——
所有問題的關鍵,始終都在劉義真身上!
不解決劉義真,西北永無寧日!
不僅僅是赫連勃勃永遠無法得到關中,便是他也不可能完成統一涼州的大業……
就在沮渠蒙遜反覆思量如何才能搬掉這塊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巨石時,恰好關中改姓易俗的消息也傳到了涼州。
沮渠蒙遜忽然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劉義真啊劉義真,到底還是年輕人!鋒芒太甚!卻是不懂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已經奪回了嶺北,卻還是不懂得藏拙……這下,你卻是怨不得孤了。」
「讓你離開關中的法子,孤想到了!」
沮渠蒙遜命人備好筆墨,鋪開絹帛,提筆便是一手漂亮的新隸體—— 「涼州刺史、持節、都督涼州諸軍事、領護匈奴中郎將沮渠蒙遜,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再拜上書大晉天子!」
「伏以乾坤覆載,日月照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雖僻處西陲,遙瞻南闕,每懷葵藿之誠,常切犬馬之戀。謹以管窺之見,冒瀆天聽,仰希聖鑒。」
在上表天子的表文中,沮渠蒙遜主要寫了三件事,其樁樁件件都與劉義真有關。
頭一件,便是誇讚劉義真為苻堅立廟——
「竊見安西將軍劉義真,德配陰陽,仁侔造化。憫苻秦之既滅,念往跡之猶存,乃於新平故壘營建苻堅、王猛祠廟,俾彼孤魂得享血食,使此遺民有所依歸。雖華夷之辨素嚴,而哀矜之懷無間。昔齊桓存亡繼絕,晉文退避報恩,論其高義,未之或先也。此誠仁者之用心,足以感通幽明,風動遐邇。」
第二件,是誇讚劉義真幫助乞伏熾磐復國——
「又聞其仗義西征,提師赴難,克復隴右,還政乞伏。師行而秋毫無犯,功成而尺土不取。昔齊桓救邢存衛,晉文退師歸地,方斯懿行,曷以加焉。此臣之所聞而嘆服,睹而欽仰者也。」
第三件,則是在改姓易俗上做足了文章——
「安西將軍布改姓易俗之政。臣聞關中之民,昔者胡服辮髮,今則褒衣博帶;昔者鳥言獸語,今則弦誦詩書。胡人樂從王化,咸取王、謝、袁、沈以為姓;羌氐欣慕華風,爭效劉、李、張、楊以立名。昔周公制禮而戎狄賓服,孔子修經而蠻貊向化,方茲盛美,何以尚茲。於是殊俗異音,同歸雅正;左衽辮髮,咸易冠裳。此誠千古未有之盛事,百代難逢之休風!」
最後,沮渠蒙遜更是以一段情真意切的文字落筆收束——
「伏願安西將軍仁義賢德之名,播於四海,垂於萬世。臣本胡種,僻處窮荒,猥以庸虛,叨承爵命。每念本族之陋,常懷慕化之誠。今睹關中易俗之風,益堅去胡就漢之志。謹以丹誠,上達天聽,願去沮渠之號,唯以蒙遜自稱。庶幾得附華風,永為藩輔。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沮渠蒙遜——不,現在應當只稱蒙遜了。 他將這封表文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滿意得連連點頭。
他命人將其謄抄到絹帛上,然後仔細封好,交到使者手中。
負責謄抄的右長史房晷擱下紙筆,遲疑片刻後還是躬身問道:「主公,這表文當真能讓那劉義真離開關中?」
「況且如今晉室朝中大權盡數歸於劉裕一人之手,莫說一篇表文,便是那晉天子親自下詔,劉裕若是不點頭,也未必調得動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吧?」
「而且……」
而且更不必說,沮渠蒙遜在表文里通篇都是對劉義真的讚揚之詞,這樣的捧殺真的能夠讓晉庭將劉義真調離關中嗎?
沮渠蒙遜聞言哈哈大笑。
他靠在鋪了厚厚羊皮的榻上,翹起了二郎腿,靴尖在空中一點一點,語氣里滿是老謀深算的得意與從容。
「若那劉裕當真已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那他為何至今還不稱帝呢?」
「晉庭一百五十載江山,被天下漢人視作正朔。如今劉裕的權勢雖重,卻還遠未到徹底無敵的地步,更不可能做到為所欲為。」
「在那江東的半壁江山里,還有不知多少心懷晉室和不滿劉裕的人蟄伏在暗處!只要這封表文送到建康,那如何對付劉裕,對付劉義真,卻是根本不用咱們操心!自然會有適合的人頂在前頭,為咱們衝鋒陷陣。」
說罷,蒙遜索性還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給自己的長史剖析起來。 「單說這第一條——祭祀苻堅。」
「我們是看得明白,劉義真此舉其實是為了收攏關中胡人的民心,也為了收買那王鎮惡做的一筆買賣罷了,與他劉義真本人是否崇尚苻堅王猛其實並沒有什麼干係。」
「可建康那些整日只會揮麈尾談玄理的高門士族懂什麼?在他們眼裡,苻堅就是胡虜,胡虜就是我大晉的死敵!你堂堂晉臣去祭祀胡主,不是居心叵測是什麼?光這一條,就夠那些言官彈劾他了!」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再說這第二條——替乞伏熾磐復國。」
「我們當然知道關中眼下根本無力進取隴西,與其攥著一塊飛地,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還能在西面多一道緩衝,穩固住關中西陲,也多爭取一份力量。」
「可南方那些士人孤了解的很!在他們眼中,這就叫丟棄國土,叫資敵養寇!克復隴右而不取,反倒拱手送還給鮮卑人——這不是賣國是什麼?」
「光是這兩條一旦傳播開來,那劉義真不死也要脫一層皮,便是劉裕恐怕也要收到牽連。」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臉上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
「這第三條,才是真正的殺招。」
「改姓易俗——胡人改姓王、改姓謝?哼哼,漢人那些高門世族,對自己的門第血統看得比命還重!」
「那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就連是他們同為漢人的寒門庶族之間都拼命劃清界限,定下門第之別,如何能容忍胡人也改為漢姓?」 「如今劉義真在關中搞什麼改姓易俗,讓關中胡人盡數歸為漢姓,卻是直接打在了那些豪門世家的命根子上!」
「關隴的豪門,或許會畏懼劉義真如今在關中的威勢,不敢與劉義真抗衡,但是南面那些真正的豪門大族,又豈會坐視不理?」
沮渠蒙遜收起手指,臉上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再說,孤在這表文里,通篇只夸劉義真一個人,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劉裕半個字,更沒有提過當今天子。這不是孤忘了——而是孤故意的。」
「孤可記得,那劉義真並非是劉裕的長子,而是他的次子。」
「這封表文被其他人看到,你道他們會怎麼想?」
「而且那劉裕的年歲如今也大了……即便他的兒子們還年幼,但有些事情,卻不是他能壓住的。」
沮渠蒙遜哼著輕鬆的涼州小曲。
「孤也不得不承認,那劉義真簡直和妖孽一樣,便是比之那創立魏國的拓跋珪也不遑多讓。」
「不過拓跋珪當時可沒人壓著他,所以才能一飛沖天,但這劉義真可不一樣。」
「孤與赫連勃勃確實是技不如人,但這世上,不是沒有能夠對付他的人!」
「他的麻煩,還在後頭呢!」 房晷此時才終於恍然大悟。
不過還有一事,他倒是有些遲疑。
「難道主公當真要廢掉沮渠的姓氏,改為蒙姓嗎?」
蒙遜看著房晷,嘴角的笑意卻是再也壓不住。
「這又如何?自古蒙姓出了不少人物,那蒙驁、蒙恬都是古之名將,改為蒙姓,難道算是辱沒孤嗎?」
「而且李氏之所以能夠在西面自立,不就是打著漢胡之別的旗號嗎?」
「如今孤也改為漢姓,卻是能夠再收攏幾分涼州漢人的民心。」
蒙遜微微一笑:「所以就這事,孤還得好好感激那安西將軍一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