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等李歆被那兩個壯漢從地上拖起來,借著宮室中搖曳的燭火看清端坐於榻上的尹夫人與站在一旁的宋繇時,他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的面孔因極度的憤怒與難以置信而扭曲,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歇斯底里地朝那兩個人嘶吼道:「汝等要叛國嗎?你是我的母親!你是我的叔父!你們勾結難道是要篡位嗎?」
雖然早就預料到會發生現在的質問,但是尹夫人與宋繇都是渾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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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繇深吸了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表情帶著種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卻不得不親手揮刀斷索的沉重與決絕。
「國主應當清楚,臣與西海君,如今不是在叛國,而是在救國。」
雖然之前宋繇說的問心無愧,但他此刻,卻不敢去看李歆的眼睛。
「還請國主在此處滯留些時日,待擊退沮渠蒙遜之後,臣自當在先主陵前告罪。」
李歆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磚上,扭曲著身子拼命掙扎,口中不斷發出悽厲的哀嚎與咒罵:「逆賊!逆賊啊!」
「先主在天之靈絕不會放過你們!你們這對……你們這兩個……」
他已口不擇言,連最惡毒的詛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從嘴裡蹦出來,讓尹夫人都只能無奈的仰頭望天。
宋繇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去,將手探入李歆懷中。 當他的手指觸到那枚沉甸甸的銅製兵符時,他的指尖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他最終還是將兵符緊緊攥在掌心裡。
直起身來,看著仍在歇斯底里咒罵的李歆,宋繇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國家,從來不是一人之國。」
「先主當年奮起自立,只是為了給河西漢人尋找最後一處棲身之地而已,而非是尋求自己的富貴……國主年幼,這個道理,還需仔細想清楚。」
他說完便不再看李歆,轉身朝尹夫人深深行了一禮。
尹夫人依舊端坐在榻上,身上那件封君的禮服在燭火下泛著沉靜而莊重的光澤,襯得她那張蒼老而清瘦的面孔愈發顯得威嚴。
她將早已備好的命令雙手捧起,遞到宋繇面前。
宋繇雙手接過,再拜起身,轉身大步朝宮室外走去。
身後李歆還在咒罵,但片刻後,他的身形就頓住。
一雙有些枯瘦的手臂從他背後將他環保住。
下一刻,李歆便能感受到自己的脖頸處傳來濕潤…… 李歆感受著身後的溫度,也是淚流滿面。
「娘,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你為何不信我?為何不信我啊……」
——————
校場上,西涼將士已列陣完畢,準備跟隨李歆出城迎戰。
但片刻後,將領們見宋繇獨自策馬而來,身後卻不見李歆的蹤影,頓時心生疑慮,交頭接耳之聲此起彼伏。
宋繇翻身下馬,將尹夫人的命令與李歆的兵符一併高舉過頂。
他的聲音恢宏磅礴,穩穩地落在每一個將領的耳中:「國主身體不適,暫留西海君宮中休養!三軍聽令——即刻入駐沿途塢堡城邑,不得出城野戰,違令者斬!」
將領們頓時面面相覷。
可宋繇本就是李暠的親弟,在西涼朝中位高權重數十年,如今又有尹夫人的命令與國主的兵符在手,誰也不敢公然質疑。
而且不少人都是跟隨李暠奮戰了數十年的老將,最明白不過兩國之間的國力差距,此時聽到不用出城,他們也是鬆了口氣。
沉默片刻之後,軍中依次響起了應諾之聲。
宋繇將兵符收入懷中,連夜重新布置了整條防線。 所有靠近邊境的塢堡都被塞滿了糧草與軍械,所有能通行的隘口都布置了拒馬與暗哨。
而那些此前根據劉義真送來的圖紙秘密打造的守城器械也被分派到各處城邑的城頭之上。
等宋繇將這些布置盡數安排妥當,沮渠蒙遜的北涼大軍也終於正式踏入了西涼境內。
當北涼的先鋒騎兵抵達西涼腹地時,卻發現沿途所有的城邑都大門緊閉,吊橋高懸,城牆上旌旗獵獵,士卒嚴陣以待。
沮渠蒙遜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河西駿馬上,眯起眼睛打量著遠處那座城門緊閉的邊城,那張圓臉上的表情頗有些耐人尋味。
他此番之所以敢傾巢而出,全因認定了李歆會出城作戰。
上一回在解支澗,李歆大破北涼軍,斬殺七千餘人,那場勝利必然讓這個年輕的西涼國主徹底昏了頭。
可眼前這副固守不出的架勢,卻與他的預判截然相反。
李歆怎麼會忽然轉了性?
作為西涼的老對手,沮渠蒙遜對西涼朝中的底細再熟悉不過。
有能力勸住李歆的,應當只有那李暠遺孀尹夫人還有李暠的異父兄弟宋繇了。
沮渠蒙遜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他此番南下,最理想的局面便是在野外一戰定乾坤,速戰速決,趕在關中那邊緩過手來之前吞下西涼全境。
可若西涼鐵了心據城固守,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攻城從來都是最耗時也最耗錢的買賣,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
而且姑臧與酒泉雖同屬涼州,可兩地之間相隔數百里之遙,中間橫亘著大片荒蕪的戈壁與連綿的祁連山余脈。
大軍每一次出征,光是沿途消耗的糧草便是一筆天文數字,更何況眼下已是深冬,朔風如刀,雪覆荒原,補給線拉得越長便越是脆弱。
可若就這麼兩手空空地退回去,他又有些不甘心……
所以,沮渠蒙遜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下達了那道進攻的命令。
北涼的攻城部隊推著簡易的雲梯與衝車,在號角聲中朝西涼邊城撲了過去。
可當那些士卒真正靠近城牆時,沮渠蒙遜才忽然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城牆上多了許多他從未見過的守城器械。
那些東西的模樣古怪得很——有的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拒馬,表面密密麻麻釘滿了逆須鐵釘,從城頭上滾下來時連人帶馬一併颳得皮開肉綻;有的像是加長的大槍,從城頭上戳下來,每一戳都能將攻城的士卒從牆頭上戳下來,根本蟻附不上去。
沮渠蒙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什麼樣的守城器械沒有見過?
可眼前這些東西,他還真是連聽都沒聽過!
沮渠蒙遜正猶豫要不要繼續投入兵力時,城頭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沉悶而刺耳的絞盤聲。
那聲音很沉,很慢,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被緩緩拉開。
然後,他便看見城垛後方,一架巨大的床弩被西涼士卒推出了垛口。
那張弩臂足有八尺來長,弩身以整根硬木與鐵箍拼接而成,絞弦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光聽那聲音便讓人頭皮發麻。
幾名西涼士卒合力轉動絞盤,將一支足有長矛般粗細的巨大弩箭裝上了箭槽。
然後他們調整方向,瞄準了下方的北涼軍陣。
扳機扣下的那一刻,弩臂猛地回彈,發出一聲沉悶得如同擂鼓般的巨響!
那支巨型弩箭呼嘯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筆直而凌厲的弧線,直直撞入北涼步卒最密集的陣列之中。
弩箭貫穿了第一個人的胸膛,將他的身體如同破布般帶飛出去,又接連釘穿了第二個、第三個士卒,最後將第四個人死死釘在凍得梆硬的地面上,弩杆猶在兀自震顫。
這便是之前劉義真李歆圖紙時,說的那個不能運送過來的軍械——床弩。 床弩起源於戰國,並在漢朝大規模列裝。
史書上記載,陳球曾「弦大木為弓,羽矛為矢,引機發之,遠射千餘步,多所殺傷」。
不過以前的床弩精度卻是不足,而劉義真送來的圖紙卻是在此基礎上繼續改進,提高了射程與精準度,但因為所需的材料需要陳年牛筋和精麻,這些東西關中也缺,所以只能在西涼國內建造。
不過之前劉義真已經通過李愔知道西涼連年備戰又靠近西域,所以其實不缺這種材料,便放心的將這些送到西涼。
而更讓沮渠蒙遜崩潰的是——
西涼士卒出城了!
但出城的方式,卻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們並非是騎馬出城,而是躲在牛拉的戰車裡,並通過外面的射孔朝自己這邊射出弩矢!
這完全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熟悉的西涼。
那些守城器械,那些牛拉的戰車,那張恐怖的巨型床弩——這些統統不是西涼該有的東西!
他攥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臉上的從容與篤定已被一種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憤怒的情緒所取代。
就在他面色鐵青地盯著城頭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守城器械時,城牆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壓抑了許久的鬨笑。 一個嗓門極大的西涼老兵將雙手攏在嘴邊,朝城下扯著嗓子喊道:「蒙遜老賊,這是安西將軍送來的中原神器!你休想從此破門,還是早早滾回姑臧去吧!」
安西將軍?
又是劉義真!
沮渠蒙遜的眉頭猛地擰緊。
他本以為劉義真要應對赫連勃勃,自身尚且難保,根本沒有餘力再管涼州事務。
可眼下這些守城器械證明了,即便有赫連勃勃,劉義真依然能夠將手伸到千里之外的西涼!
沮渠蒙遜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取笑過的赫連勃勃。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恐怕是笑早了。
沮渠蒙遜將目光從城頭收回來,任由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濃眉上。
「劉義真啊……」
他忽然認清了一件事。
只要劉義真還在關中一天,那無論是赫連勃勃,還是他沮渠蒙遜,就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關中也好,涼州也好,對方似乎都有了周全的應對之策……
沮渠蒙遜那張素來笑容滿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凝重認真的神色。
「劉義真,必須死!」
「就算不死,至少也不能讓他繼續待在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