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關中如火如荼地推行改姓易俗之際,西北最後一場戰事也終於在壓抑了數月之後悍然爆發。
沮渠蒙遜親率北涼大軍攻入西涼,來勢之快、之猛,完全出乎了西涼上下的預料。
這位在姑臧城中蟄伏許久,不惜背刺赫連勃勃的北涼國主,此刻終於亮出了他藏了許久的獠牙!他的騎兵沿著弱水一路北上,勢如破竹,連克數座戍堡,兵鋒直指酒泉!
西涼國主李歆聞訊時,正在那座尚未完全竣工的新殿中宴飲。
待聽到沮渠蒙遜來攻,他一把推開面前的案幾,酒盞嘩啦啦滾落在地,殷紅的葡萄酒浸透了嶄新的錦毯。
他拔劍在手,站在那根尚未乾透的朱漆殿柱前,雙眼赤紅,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喊道:「孤誓殺盧水賊!來人!點兵!孤即刻親率大軍前去迎戰!」
從事中郎張顯與主簿汜稱則是苦苦勸阻。
張顯滿臉焦灼:「主公志向遠大,臣等豈敢阻攔主公上陣殺敵?」
「可眼下,哪裡是憑著一腔意氣便能守衛國土的時候?那沮渠蒙遜此番幾乎是傾盡全國之力北上,步騎不下三萬!而我西涼舉國可用之兵不過萬餘,如何能夠出城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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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兩步,聲音已近乎哀求。
「先主在世時,每逢沮渠蒙遜來襲,從來都是據城固守,以堅城深池消耗北涼銳氣,待其糧盡援絕、師老兵疲,方才會伺機出擊!」
「這難道是因為先主畏懼沮渠蒙遜嗎?非也!這是先主的智謀啊!若非如此,我國以貧瘠之地、疲憊之師,如何能在沮渠蒙遜的年年征伐中存續至今呢?!」 「而且之前安西將軍已經派人送來了守城器械的圖紙!如今國內也是造了許多軍械!憑藉這些軍械,完全可以輕鬆抵禦沮渠蒙遜!還望主公三思啊!」
可李歆此刻已是油鹽不進。
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被激怒之後的倔強與偏執:「孤之前能在解支澗大破沮渠蒙遜,斬殺他七千人馬,今日便能再破他第二次!」
「孤要讓沮渠蒙遜知道,我李氏兒郎!我們漢人不是只會躲在城牆後頭的縮頭烏龜!」
說罷他拂袖轉身,將身後張顯與汜稱的呼喊盡數甩在殿中,儼然是要去校場點兵!
張顯與汜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徹骨的絕望與無奈。
他們知道,若是當真讓李歆帶著這滿腔的怒火衝出城去,李暠苦撐了二十年的基業,漢人最後在涼州的一縷火種,便會在這場毫無勝算的野戰中被徹底撲滅!
「不能讓主公這般胡鬧!」
張顯一把攥住汜稱的手腕。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眼下,能救這個國家的,恐怕只有長史了。」
汜稱聞言,也是重重點頭。
西涼長史,宋繇。 當年李暠之所以能以一介敦煌太守之身建立西涼,全憑宋繇在旁輔佐,為他謀劃方略、招攬漢人英傑。
西涼建立之後,李暠便任宋繇為重臣,後又拜為長史,將朝中機要盡數託付。
待李暠逝世,又遺命宋繇為顧命大臣,輔佐新君李歆。
但所有這些身份與頭銜,都遠不及另一層關係來得重要——
宋繇,本就是李暠同母異父的親弟弟!
李暠之父李昶英年早逝,李暠尚在母親腹中便成了遺腹子。
在生下李暠之後,其母改嫁給敦煌大族出身的武興太守宋僚,這才生下了宋繇。
兄弟二人雖不同父,卻少時曾同住一室,一同讀書,志趣相投,感情比之許多同父同母的親兄弟還要來的要好。
正因如此,張顯才會說眼下能夠拯救這個國家的,有且只有宋繇一人!
張顯與汜稱顧不得再去勸根本勸不回的李歆,卻是匆匆趕到宋繇的住處。
李歆大修宮室,酒泉城中處處都是新起的殿宇與夯土的高台。
可作為輔國重臣的宋繇,其住處卻極為簡樸。 院中雜草長得漫過了石階,屋內的陳設更是樸素得近乎寒酸。
唯一算得上「裝飾」的,大約便是那滿屋堆疊的書籍——竹簡與紙卷從書架一直堆到牆角,連落腳的縫隙都顯得逼仄。
宋繇本人便坐在那堆積如山的書卷之間,見到兩人來尋他,心中已然有了預感。
待聽完二人的來意,宋繇沉默了很久,方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那語氣與其說是推脫,倒不如說是一種發自心底的無力:「我如今,哪裡還能勸得動主公呢?」
他與李暠的這層兄弟關係,既是與舊主最緊密的連接,也是他與李歆這名新主之間最深最敏感的隔閡。
可正因為這層身份,他這些年來在輔佐李歆時,從不越雷池一步。
政務上他處處留心、事事過問,可唯獨軍權他卻從不敢觸碰分毫。
他甚至刻意避免與李歆單獨談論用兵之事,生怕惹來半點猜忌……這也導致李歆將國內兵力盡握手中,所以若李歆執意要出兵,他恐怕是真的攔不住的。
張顯與汜稱聽完,面上那股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便又重新歸於死灰。
殿中安靜了好一陣,只聽得見窗外的風聲穿過院中雜草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忽然汜稱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麼絕處逢生的法子:「不對!」 「現在還有西海君!對!沒錯!如今唯有西海君能夠制約主公了!」
西海君便是劉義真此前以安西將軍的名義上書朝廷,為李暠的遺孀尹夫人討來的封君名號。
沮渠蒙遜來攻前,朝廷的使者就已經在安西將軍府長史王修的安排下抵達酒泉,正式冊封尹夫人為西海君。
聽到這個名字,宋繇的眼中也驟然亮了一亮!
可那光芒轉瞬即逝,隨即便被他臉上重新浮現的無奈與失落所取代。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嫂子了。
尹夫人的智謀與膽略,這滿朝文武恐怕沒有一個能與她相提並論。
可同時,她一輩子都將分寸與規矩刻在了骨頭裡……讓她主動出面去干涉國政,她多半是不會答應的。
不過看著張顯與汜稱那近乎哀求的目光,想到了自己兄長李暠臨終前的囑託,宋繇終究還是站起了身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然。
「既然如此,我便去走一趟吧。」
「兄長的基業,絕對不能夠毀於一旦!」
…… 尹夫人所居的宮室依舊如故,簡樸得幾乎看不出這是一位封君、一位國主夫人的住處。
宋繇通報之後輕步踏入,只見尹夫人正端坐榻上,一身素色布裙,與尋常農家婦人幾乎沒什麼區別。
宋繇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稍微寒暄幾句之後便輕聲問道:「前些時日朝廷為您送來了封君的服飾,您為何一直沒有穿戴呢?」
尹夫人微微搖頭。
「我不過是個尋常的婦道人家,哪裡有什麼資格成為封君呢。」
「我聽說這是那安西將軍特意為我向朝廷討來的封號。這份恩情,我自然銘記在心,將來若有機會,必當回報。」
「可這封君之位,我卻實在不敢接受……說到底,我也不過是仰仗了先主的名望與蔭庇罷了。」
宋繇卻不認同。
「您與先主本為一體,又輔佐先主理政十幾年,朝廷賞賜您封君的名號,臣以為並無不妥。」
宋繇此時終於是單刀直入:「而且那安西將軍想必已經從李愔口中知曉了國內狀況,所以才為您討來了正式的封君名號……您素來聰慧,難道當真看不出安西將軍的用意嗎?」
尹夫人抬起眼來,靜靜地看著宋繇。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風雨不曾見過? 她自然一眼就看出劉義真給她討來封君的目的就是為了制衡李歆,可是……那種事情,她不會去做。
看到尹夫人沉默,宋繇也是確定了尹夫人果然已經明白了那劉義真的用意。
宋繇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已是掩不住的焦灼與悲憤:「國主如今正在校場徵兵秣馬,要與沮渠蒙遜決一死戰!」
「正面與沮渠蒙遜作戰,這仗有幾分勝算,您想必比臣更清楚!」
「若是真被沮渠蒙遜引了出去,那可就什麼都完了!」
「……」
「嫂子!」
宋繇再也顧不上什麼禮數,顧不上什麼君臣之分,那聲藏匿在血脈之中的稱呼,就這樣脫口而出。
「嫂子!你難道當真忍心看著兄長創下的基業被白白斷送了嗎?」
尹夫人那張平靜如水的面容終於被這句「嫂子」與「兄長」所撕裂。
她的睫毛開始微微發顫,那隻放在膝上的手也緩緩攥緊了衣角。
尹夫人嘆息一聲,卻是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苦楚。 「體業(宋繇表字),你應當知道的。如今並非我是母,他是子;而是他是君,我是臣。」
「母親可以訓斥兒子,但是哪裡有臣子訓斥君主的呢?」
「這般有違禮制的事情,我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的。」
宋繇卻忽然抬起頭來。
「正因如此,安西將軍才為您請了封君啊!」
「朝廷南渡以來,封了多少諸侯,可女眷之中有誰能得封君?」
「安西將軍在關中,距離酒泉數千里,若非早已看出了國內局勢的癥結所在,若非知道桐椎(李歆小字)遲早會有今日這般衝動,他為何要費這般周折,千里迢迢替您請來這道詔書?」
「如今您可不止是這小國之臣,更是朝廷明文冊封的西海君啊!」
聽著宋繇的話,尹夫人將那隻蜷在膝上的手緩緩鬆開,又攥緊,再鬆開,如此反覆數次。
她那雙一輩子都在支撐丈夫、支撐兒子而毫不動搖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顫。
宋繇將她的掙扎盡收眼底,便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將之前與張顯和氾稱商議的謀劃和盤托出。
「暫時將桐椎圈禁起來!不傷他,也不辱他,只是讓他安安穩穩地待在您的宮中,不要讓他領兵出去作戰。」 「您是他的生母,我也算他的親叔父,我們怎會真的傷害他?做出這樣的事情,實在是無奈之舉啊!」
窗外暮色漸沉,雪花也不知何時飄了起來,落在屋檐上,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她抬起眼來,望著對面牆上一幅已經褪色的李暠畫像,望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翕動了最後一次,隨即緩緩站起身來,朝侍女輕聲吩咐了一句。
侍女轉身而去,不多時便取來一隻錦匣。
尹夫人伸出手去,打開錦匣,裡面正是從建康送來的西海郡服飾。
指尖觸到那套封君禮服上冰涼而細密的刺繡,然後將它緩緩展開,披在了自己身上。
「那便如此吧。」
不過尹夫人還有些感慨和不忍。
「體業。」
「從今夜過後,我便是牝雞司晨的毒婦,你便是囚禁國主的罪臣。」
「人活一世,無非活個名聲……如今卻是要將一世清名都給毀掉,值得嗎?」 宋繇此時眼中也沒有喜色,只有無盡的惆悵和懷念。
「值得!」
「因為這是保全兄長基業的唯一辦法!」
「同時,也是保全河西漢人的唯一辦法!」
「名聲固然重要,可若都為了名聲而活,那豈不是成了沽名釣譽之輩?」
「為了兄長,為了先主,臣,在所不辭!」
……
……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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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校場點兵的李歆忽然接到母親邀他前去再議國事的消息。
他皺了皺眉,雖有些不快,可尹夫人威望甚高,他卻也不好推拒,便令親兵留下來監督軍務,自己則是翻身上馬朝尹夫人的宮室而去。 他大步跨入宮室,正要開口詢問母親究竟還有什麼話要說,黑暗中便忽然竄出兩條人影,猛撲上來將他死死按倒在地。
李歆的臉頰被冰冷的地磚磕得生疼,他掙扎著抬起頭來,借著昏暗的燭火終於看清按住自己的是兩個陌生的壯漢。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駭,又從驚駭變成憤怒!
他扭動著身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們要做什麼!我是來議事的!你們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