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項政令推行下去,其實並不算麻煩。
一件政令能不能最終推行成功,說到底只看兩件事。
頭一件,便是看百姓對這政令的接受程度高不高。
第二件,則是看官府對這政令究竟有沒有貫徹到底的決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𝙩𝙬超方便 】
這兩件事若都站得住,那便是月亮都能上去;若有一件站不住,那便是祖龍復生、劉邦復活,也絕無可能辦成。
而剛好,改姓易俗這事如今兩樣都占了。
百姓接受這件事,其實遠比大家預想的要容易得多。
關中漢胡雜居已有百年,其間固然還有隔閡,卻遠不像南方那樣壁壘分明、幾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更何況無論是苻堅,還是姚興,他們雖然都各有目的,但在客觀上,確實是讓關中的漢胡矛盾遠遠小於其他地方。
劉義真今日所做的一切,其實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去摘那顆懸了百年的星星。
雖然依舊遙遠,卻已衝破了最厚重的烏雲,繞開了最黑暗最艱難的時期。
還有那幞頭帽與圓領袍的流行,使得衣冠上的隔閡既已漸漸消弭。 更何況玄甲軍中在招募時便也招過胡人,那些胡人出身的士卒與漢人同袍並肩血戰,卻也一樣是保家衛國,驅逐匈奴……他們的家鄉,早就不是漠北草原,而是關中的山河了。
百姓接受沒有問題,官府的落實在如今這個節點上更不成問題。
此番驅逐了赫連勃勃、重奪嶺北,官府的威望幾乎達到了入關以來的頂點!甚至比之劉裕在關中時還要高!
趁著這股勢頭推行政令,想來沒有哪個刺頭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跳出來挑釁。
至於高層當中,這樁事本就是劉義真親自提起的,王修與杜驥又都是歷經了前朝往事的舊人,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改姓易俗對於這片土地的長遠意義,所以自然會不遺餘力地推進。
而在官府的體系中,如果高層都統一了,那幾乎沒有什麼事情能難住他們。
至於底下那些郡縣官吏,反倒是最容易應付的。
眼下關中沒有什麼大的戰事要打,府庫也算充裕,給錢和考核便是最大的激勵。
劉義真也不是一開始的小白,明白不可能既要馬跑,又不給對方草吃。
所以,預算給夠,甚至哪怕超支了一部分,也是咬牙硬上!
政令很快便被擬定。
以安西將軍府的名義發往關中各處州、郡、縣,命各地官吏限期統計百姓姓名,統一改易漢姓。 其實許多幹活的吏員一開始還有些嘀咕的。
畢竟在有些吏員眼中,其實百姓都是「刁民」……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只要他們不去問百姓要錢,不去盤削百姓,那百姓其實都是很和善的!
槐里縣的書吏老張頭,在衙門裡抄了大半輩子的文書,本以為這改姓的差事又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活。
之所以出去,還是看在這事給的補貼著實豐厚。
可等他到了鄉間,卻發現一向不怎麼待見他的嗇夫、游徼卻是早早等候,甚至還備好了飯菜。
「村中有幾個大姓,是姓破多羅還有莫那婁的」
「他們之前也已經找過我們,都說願意改,改成羅姓和莫姓就好。」
「……」
稀里糊塗的來,稀里糊塗的去,然後半點扯皮都沒有,便辦好了差事。
老張頭此時都奇了!
什麼時候,官府辦事,卻是這麼順利了? 按照以前的工作方式,不是官吏下去頒布政令,然後百姓訴說自己的難處,最後不斷扯皮,等實在沒辦法了,百姓就來賄賂一下官員,而官員得了好處,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就算此事完成了不是嗎?
老張頭又走了一些地方,他卻驚訝的發現,很多人甚至主動配合他來完成工作,這放在以前可是完全想都不敢想的!
到最後,老張頭也是反應過來:「難道百姓就天生愚昧嗎?」
「對百姓有利的事情,不用催促,不用威逼,百姓自然就會主動配合啊。」
「這,便是所謂的上善若水吧?」
「……」
這工作開展之順利,遠超所有人此前的想像。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關中之前素來崇尚儒學,尤其是姚興當年為了鼓勵百姓讀書,甚至下過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他讓守關的將領不要阻攔那些千里迢迢趕來長安求學的士子,允許百姓在關中境內自由通行。
如此一來,關中儒風之盛,甚至還要超過南方一些地方。
儒學一盛,那些讀過書的胡人便陷入了一種難以啟齒的尷尬——
儒家最繞不開的東西,便是華夷之辯。
聖人之言字字句句都擺在那裡:《論語》里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春秋》里更是將華夷之別視作天下大義的基石…… 看著這些微言大義,你讓那些飽讀詩書的胡人士子如何自處?
不少有學識的胡人其實早就偷偷將自己的姓氏改成了漢姓,在私下裡以漢人自居,在官府文書上卻還不得不沿用祖輩傳下來的舊姓。
而且私下改姓這事偏偏又關乎儒家最為看重的血脈與傳承,一旦被旁人揭穿,反倒惹來恥笑,罵你是數典忘祖、背棄根本。
但如今官府光明正大地貼出告示,讓他們堂堂正正地改姓,他們便如同被壓在水下憋了許久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順水推舟地將這樁心事徹底落定,從此再不必遮遮掩掩。
長安城裡有位鮮卑出身的塾師,姓普六茹,教了二十年的書,給漢人子弟講《論語》時每每講到華夷之辯那一章,便覺得滿堂學童看他的目光里都帶著幾分異樣。
等改姓令一下,他頭一個到縣衙排隊,在冊子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一個「楊」字。
有人私下取笑他,他反倒將腰杆挺得筆直,理直氣壯地頂了回去:「這是安西將軍親自下的命令,你難道是對安西將軍不滿不成?你要不要隨我一同去安西將軍府說道說道?」
這頂帽子扣過去,頓時讓那人啞了火,只能訕訕地退開了。
諸如此類的事,在關中各地比比皆是。
而文化人在哪裡都是深受尊敬的,其餘胡人見識字的胡人都改了姓氏,他們也便有樣學樣的也改成了漢姓。
一時間,關中地面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口音姓氏便如同春雪般消融了大半。
破多羅變成了羅,莫那婁變成了莫,步六孤變成了陸,叱干變成了薛,吐奚變成了古,屋引變成了房…… 官吏唯一需要頭疼的事情,大抵就是這些胡人總是纏著自己,問能不能改個比較厲害的姓氏。
有想要姓劉的,說安西將軍姓劉,自己也想跟著沾些光。
有想要姓王的,說是仰慕王猛還有王鎮惡的,所以跟著姓王大約也能光宗耀祖。
還有的胡人因為與隔壁村的漢人張家結了親家,便乾脆跟著也姓了張,說是「跟親家一個姓,過年來往也方便些」。
不過更多的,卻還是跟著關中的一些豪族改姓。可這樣的做法卻使得關中豪族的姓氏瞬間貶值……
那些拗口的、冗長的、帶著鮮卑口音的舊姓,便隨著這些文書一同被塞進了府庫最深處,落了鎖,等著被歲月慢慢遺忘。
不過毛修之在整理新編後的戶籍時,眉頭卻是越皺越深。
他將富平縣呈上來的那本厚厚的戶籍冊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卻是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將前後數目核對了三遍,終於抬起頭來。
富平在冊戶籍原本不過八千餘口,怎麼改了個姓,反倒憑空多出了一千餘口人?
「改姓,還能把人也改多?」
由於之前劉義真曾經親自去田間視察,所以安西將軍府的官吏也大都學到了這套工作方式。 毛修之並未躲在風吹不走雨淋不著的屋舍內隨意揣測,而是親自去了富平一趟。
待經過數日的打聽後,毛修之終於是知道這些突然多出來的人口是哪來的了。
毛修之給劉義真的文書中寫的明明白白——
這些,都是隱戶。
雖然他們有爹有娘,能說話,會走路,也會高興,會難過,但是在統計的時候,他們卻永遠不在官府的典冊上。
也就是說,他們其實都不能稱作世俗意義上的「人。」
之所以這次跑出來,第一次堂堂正正的站在陽光下,則是因為如今他們也得到了消息。
首先便是去年那些被剝奪了僧籍,強行遷到渭北的百姓。
當時還有不少人笑話他們,說是他們是被官府拉過去當苦力的,他們的糧食遲早會被匈奴人割走。
但隨著嶺北被奪回的消息傳來,這些人原本手中不值錢的土地幾乎是在一夜之間翻了個翻!
這般利好,如何不讓人心動?
所以趁此機會,這些隱戶也終於站了出來,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份土地,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毛修之在了解前因後果之後,也是想到了劉義真之前說的那些被迫當了僧侶的百姓。
官府對百姓好一些,難道百姓自己不知道做人嗎?難道是百姓自己下賤,自己輕視自己,所以才非去做和尚,做尼姑,做奴婢,做隱戶嗎?
毛修之看著這些多出來的「意外驚喜」,也是想到一句話——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