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與勇士川雖說是易守難攻的堅城,當初赫連勃勃為了拿下這兩座城,又是引蛇出洞又是親自設伏,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
可這一次,被劉義真從汧縣一路攆到隴西的胡夏殘兵,早已沒了當初那種悍不畏死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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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段宏先前說的那樣,打順風局的胡人,和打逆風局的胡人,那完全就是兩種人。
劉義真這邊剛剛把城圍上,連攻城的器械都還沒架起來,城內的胡夏守軍便趁著夜色倉皇后撤,連城頭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狼旗都顧不上摘,便如喪家之犬般沿著黃河北岸朝河套方向狂奔而去。
赫連勃勃此番傾盡國力南下,唯一攥在手裡的戰果,便在劉義真與乞伏熾磐的合擊之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雪一般消融得乾乾淨淨。
全面復國之後的乞伏熾磐並未食言。
這位剛剛重新坐穩隴西的西秦國主,幾乎是將國內所有能扛得動矛、拉得開弓的青壯全部召集了起來,又徵發了三萬農夫充作輔兵,對外號稱十萬大軍,沿黃河北上,浩浩蕩蕩地朝卑移山方向壓了過去。
這陣勢擺得極為張揚,旌旗蔽日,煙塵滾滾,仿佛當真是要將西套給占了下來。
至於這些人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能打仗的,那便只有乞伏熾磐自己知道了……
劉義真也率兵返回了隴山,將大軍停駐在了街亭。
這裡曾是蜀漢的傷心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正好用來休整這支從汧縣一路打到隴西、又從隴西折返回來的疲憊之師。
他一面命各部就地休整補充糧草,一面將目光投向了更北的方向—— 嶺北的戰事,此刻才真正進入了收割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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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直在新平那片血肉磨坊中互相折磨的赫連倫與王鎮惡幾乎同時收到了來自各自後方的信件。
王鎮惡拆開信函,一目十行地讀完,然後將信紙重重拍在案上,仰起頭來發出了一聲長嘯。
那嘯聲里的痛快與酣暢,便是城外那些尚在列陣的胡夏將士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對面的晉軍主將究竟發了什麼瘋。
這些天來,他們親眼看著這個面白無須、清瘦文弱的晉將站在城牆上,冷靜得近乎殘酷地將一批又一批攀上城頭的胡夏勇士砍翻在地,也知道果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所以自然心中畏懼。
而在新平城外,那面已經被北府軍的箭矢射得千瘡百孔的赫連倫將旗下,這位新任胡夏太子拆開那封快馬送來的急信時,面色卻在頃刻之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將信函緩緩折好,塞入懷中,抬起頭來環顧帳中那些同樣滿臉疲憊與麻木的部落首領們,沉默了許久,方才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但如釋重負的語調說道:「撤軍。」
撤軍?
帳中頓時炸開了鍋!
那些從草原各部被徵調來的首領們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些天來在新平城下,他們拼光了手中的奴隸,搭上了自己部落最精壯的兒郎,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慘烈代價…… 城下的屍骨層層疊疊,若是每日不及時收拾,怕是堆積得能比城牆還要高!
結果現在卻告訴他們,要他們撤軍?
這叫他們如何向那些戰死兒郎的父母交代?如何向還在草原上等消息的老弱婦孺交代?又如何能夠壓制族中那些逐漸力壯的挑戰者?
見到眾人如此,赫連倫深吸了一口氣。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終究不是他的父親。
他沒有赫連勃勃那般一言九鼎的威嚴,不過……
赫連倫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將手探入懷中,緩緩取出與信件一同送來的一頂金冠。
那金冠在營帳昏暗的燭火下折射出冷冽而沉重的光,冠頂那隻雄鷹正展開雙翼,仿佛要擇人而噬!
這便是赫連勃勃的單于金冠。
看著這頂金冠,方才還在七嘴八舌吵個不停的各部首領們,瞬間便安靜了下來。
他們或許對赫連倫這個年輕的太子並沒有多少發自心底的敬畏,可那頂金冠所代表的意志,卻是沒有人敢公然違抗的。
可即便閉上了嘴,仍有人忍不住朝那頂金冠多看了幾眼,心中暗自犯起了嘀咕—— 以往赫連勃勃有需要出示信物的時候,充其量只是讓使者將那柄大夏龍雀帶來……
可這一回,怎麼直接把單于金冠都交到了赫連倫手裡?難道赫連勃勃真就這麼中意這個領著他們空耗了這麼久的赫連倫嗎?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終究只能按照軍令撤退。
赫連倫率軍後撤的動靜,自然瞞不過王鎮惡的眼睛。
當北府軍從新平城中傾巢而出時,赫連倫才真正領教到了什麼叫做「報復」。
與劉義真在隴西那套不緊不慢、如同調戲般的追擊不同,此刻的王鎮惡完全是在發泄!
在那條狹窄逼仄的涇河河谷中,北府軍完全放開了手腳,如同一群被關了太久終於出籠的猛虎。
盾兵壓陣,弩手攢射,騎兵從側翼不斷撕咬,王鎮惡親自領著親兵沖在最前頭,將那些落在後頭的胡夏斷後部隊一口接一口地吞掉。
這位在城牆上冷靜得像一尊石佛的名將,此刻終於露出了他真正兇狠的一面!
赫連倫一路且戰且退,每一里路都要丟下數十具屍體。
待他終於退到蕭關時,整個人已瘦了一圈,那張原本清秀的面孔上滿是疲憊與風霜。
可當他踏入蕭關城門,卻發現自己最想見到的那個人並不在此處—— 赫連勃勃已經離開了。
但在臨走前,赫連勃勃卻留下一道軍令——死守蕭關,務必等到援軍到來。
赫連倫握著那道軍令,站在蕭關城頭,卻是心亂如麻。
援軍?什麼援軍?
為何赫連勃勃不在?難道是後方出了什麼變故?
還有,沮渠蒙遜呢?乞伏熾磐呢?劉義真呢?外面的戰局,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這仗打到現在,赫連倫卻是越打越糊塗。
但不知為何,他也有種預感——此戰,怕是快要結束了。
而自己一方,還有可能成為贏家嗎?
……
與胡夏那邊人心浮動、各懷心思的亂象截然不同,王鎮惡此刻的目標始終明確如一。
因為劉義真在給他的那封信中,早已將整個西北的態勢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此刻沮渠蒙遜已戲耍了赫連勃勃,放著近在咫尺幾乎白送的隴西不取,轉而率主力直撲敦煌,去打目前孤立無援的西涼。
赫連勃勃在這盤棋上已是四面楚歌,再無一子可以倚仗。
西秦那邊,乞伏熾磐已傾國之力北上,佯裝要進攻西套平原,去進攻胡夏的咽喉之地。
而最致命的一點——
劉義真在信中反覆推敲、最終以極為篤定的語氣寫道——拓跋嗣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拓跋氏的騎兵此刻極有可能已經在黃河北岸蠢蠢欲動,隨時準備渡過黃河,直搗河套!
赫連勃勃此刻面對的處境,是自他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四面皆敵!
他當然可以選擇留在嶺北,與劉義真和王鎮惡再血戰一場,賭上自己最後的家底,看看能不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通往關中的血路。
可一旦賭輸了,代價便是胡夏河套之地盡失,整個鐵弗匈奴淪為喪家之犬,從一方霸主徹底淪為別人的階下囚……又或者,連當階下囚的機會都沒有?
劉義真在給王鎮惡的信中,寫的斬釘截鐵,絲毫沒有半點猶豫——
「如果赫連勃勃放著匈奴的百年基業和自己的一生心血不要,也要來和咱們打這最後一仗,那無論輸贏,咱們都認!」
「可他若是不敢上這張牌桌,那我們就全力攻取嶺北,把他徹底擋在橫山以北!讓關中從此太平!」 王鎮惡將這段話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將信紙折好,貼身收起。
他抬起頭來,朝蕭關的方向望去,那雙素來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燃著的,是與劉義真如出一轍的決絕與篤定。
他一樣沒有任何猶豫,立即揮師北上,接連攻破了趙平(今甘肅省涇川縣東)、趙興(今甘肅省慶陽市寧縣)、襄樂(今甘肅省慶陽市湘樂鎮)三郡。
經驗豐富的北府軍在這些城池面前幾乎勢如破竹,夏軍的守將之前就得知赫連勃勃退了回來,如今見赫連倫也一樣退守蕭關,頓時方寸大亂。
加之胡夏的糧草其實早已不濟,以至於這些城邑幾乎沒有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就被北府軍輕易奪回。
王鎮惡又一鼓作氣,圍攻了安定郡郡治臨涇縣整整十日,終於將這座嶺北腹地的重鎮也拿了下來。
至此,嶺北七郡之中,夏軍手中僅剩平涼(今寧夏固原市彭陽縣)、平原(今甘肅省涇川縣),以及蕭關所在的隴東郡(今甘肅省平涼市)。
而此時,在汧縣休整完畢的玄甲軍也在傅弘之與蒯恩的率領下揮師北上,以雷霆之勢拿下了平涼郡!
至此,整片嶺北之地,赫連勃勃手中便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蕭關,如同一顆被撬鬆了的釘子,在朔風中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