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各處防線陸續失守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飛入蕭關,每一封軍報落在案頭,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赫連倫的心口上,讓他搖搖欲墜。

  他站在蕭關城頭,望著南面那片在冬日的薄陽下沉默佇立的六盤山山脈,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晉軍的旌旗,每一面旗幟都在朝他步步緊逼。

  他自然知道如今的局勢已是火燒眉毛——嶺北七郡已失其五。可他手中能用的兵力,實在已經不多了。

  進攻勇士城時,便死了近千人。

  後來到了新平城下,王鎮惡那道六丈高、三丈厚的城牆便如同一張永不饜足的巨口,將他麾下的青壯一批接一批地吞進去,再吐出來時便只剩冰冷的屍骸與殘缺的肢體。

  如今他手中尚能一戰的兵力,已不足七千……

  七千人,連守蕭關都勉強,更遑論分兵去救那些被王鎮惡與傅弘之、蒯恩一個個拔掉的城邑?

  他只能站在城頭上,眼睜睜地看著嶺北的土地被一寸一寸地蠶食,看著晉軍的旗幟一步一步地逼近。

  更讓赫連倫徹夜難眠的,是蕭關內日益低迷的士氣。

  新平城下那場曠日持久的血戰,已將這支軍隊的銳氣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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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平血戰,卻無功而返,以及如今赫連勃勃的突然後撤,都是傷口撒鹽、撒鹽、再撒鹽!

  如果不是赫連勃勃平日裡積攢的威望實在太重,重到這些部落首領即便心懷不滿也不敢公然造次,赫連倫甚至懷疑,此刻早已有人帶著自己部族僅剩的那點青壯,趁著夜色偷偷溜出蕭關,跑回草原去了……  所以他只能一面命人日夜加固城牆,一面不斷地在各營之間奔走安撫人心。

  他對那些滿面疲憊與麻木的將士們反覆說著同樣的話:「單于會回來的。」

  「他一定會帶著援軍回來的……」

  可讓赫連倫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晉軍的手段比他預想的還要「惡毒」十倍!

  就在他焦頭爛額地試圖穩住軍心時,傅弘之與蒯恩竟放回了數百名夏軍俘虜!

  這些俘虜,大都是當初赫連韋伐戰死後被胡夏各部拋棄在汧縣城下的那些傷兵,也有少部分是後來在隴山截住的那些士卒……前者,他們完完整整的經歷了汧縣之戰,而後者,則是有不少人都目睹了赫連勃勃被劉義真射下馬的場面。

  先是那些傷兵。

  赫連勃勃圍了汧縣多久,他們便在汧縣城中養了多久的傷。

  如今但凡能活下來的,傷也養得七七八八,大多已能活蹦亂跳。

  而當這些人被帶到蕭關城下時,赫連倫站在城頭,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兩難。

  讓他們進關?

  他們可是被自己的同袍親手拋棄在城牆根下的!是被那些騎著馬揚長而去的首領們用鞭子抽打著甩開的棄子!  如今他們活著回來了,那便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火星,丟進蕭關內那堆已經乾燥得快要自燃的柴薪之中!

  可不讓他們進關?

  將自己的同袍擋在城門之外,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寒風中被凍死、餓死,城內的士氣崩潰得恐怕更快!

  赫連倫終究還是沒能扛住壓力。

  他咬著牙下令打開了蕭關的城門,將這些俘虜放了進來。

  不過他特意尋來其中幾個地位較高的校官,好言撫慰,反覆叮囑,讓他們務必將心中的怨恨暫且按下,一切等單于回來再做計較。

  可他到底還是低估了玄甲軍的「惡毒」……

  這些從汧縣回來的俘虜本就知道日後自己若是想要繼續在草原、部落生存,就不能提及自己被高層拋棄的經歷。

  如今又有赫連倫這位胡夏太子下了封口令,他們自然更不會自討沒趣的再次將扎在心裡的那根刺露出來讓別人看。

  可他們不提這事,卻還是能說些別的。

  起初只是幾個相同部落的士卒湊在一起,偷偷摸摸地問他們在汧縣城裡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些從汧縣回來的俘虜也老實巴交地答道:「安西將軍說我們還要替他修繕城牆,算是有用之人,所以讓城中的醫官救治我們,我們這才能活下來。」  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整個蕭關的胡夏士卒都知道了——那些被俘的兄弟在汧縣城裡不但沒有被殺,反而有人給他們治傷。

  緊接著又有人問起他們在城中的遭遇,那些傷兵便老老實實地答道——

  「活自然是要乾的,飯當然也不可能吃飽,但至少喝的都是熱水,聽說是因為那安西將軍在玄甲軍眾有軍令,不准士卒飲用生水,所以便都是將水燒開了用。」

  「不過有時候表現好了,也能去唱唱歌、看看球賽。對了!有時候那些玄甲軍加餐,我們也能沾些葷腥……」

  「……」

  這讓一眾跟著赫連倫在新平城下撞的頭破血流的胡夏將士都破防了。

  感情他們這些日子過的甚至還不如這些被劉義真俘獲的傷兵?

  他們苦哈哈的喝著河水、啃著乾糧、睡著行帳的時候,這些俘虜卻能夠喝上熱水、吃上熱食,還能睡在乾淨的營房當中?

  緊接著,更致命的東西來了!

  當這些從汧縣回來的傷兵講起那場攻城戰的細節時,整個蕭關的胡夏士卒都沉默了。

  金汁——那些從城頭上潑下來、灌進傷口便讓人渾身發熱、傷口流膿、最終在哀嚎中死去的滾燙糞水。  布幔——那幾塊輕飄飄的破布,竟讓他們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運來的投石車徹底變成了廢鐵。

  銅汁——那個被胡夏諸將私下議論了無數遍的安西將軍,竟將整筐整筐的銅錢熔成銅水往下潑。

  ……

  因為赫連勃勃帶走了經歷了汧縣之戰的士卒,所以此時蕭關的士卒並不知道自家實在在汧縣城下竟然遭到了這般恐怖的待遇!

  如今聽到這些俘虜的描述,他們才知道在他們心中戰無不勝的赫連勃勃在汧縣竟然被劉義真弄成了這幅樣子!

  而當後面被俘的士卒講到劉義真如何將赫連勃勃射落馬下,講到劉義真如何硬生生奪走了大夏的鎮國神奇大夏龍雀時,整個蕭關的胡夏士卒已徹底無法淡定了。

  許多人起初不信,以為這些人是被晉軍關傻了、嚇瘋了,滿口胡言亂語!

  單于怎麼會落馬?

  大夏龍雀怎麼可能被奪走?

  可那些胡夏高層、那些部落首領們,卻出奇地沉默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個細節——

  這次赫連勃勃給赫連倫的信物,是單于金冠,而非大夏龍雀。  「難道說,單于當真輸給了那劉義真嗎?」

  「……」

  察覺到部隊的赫連倫氣急敗壞地將那幾個俘虜校官叫到跟前,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

  他之所以放這些人進城,本是為了增加防守蕭關的兵力,不是讓他們來禍害自己!降低軍中士氣的!

  「我們可沒有抱怨之前被拋棄的事啊!」

  那首領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雙手一攤,滿臉都是無辜:「至於剩下的,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啊!」

  「實話也不能說!」

  這話赫連倫幾乎是吼出來的!

  「汝等不知道這是在動搖軍心嗎?汝等、汝等、唉!」

  赫連倫本來是想要將這些俘虜軍法處置,但是想到他們之前被拋棄的遭遇,終究還是沒有做的這般決絕。

  他只是將這批俘虜連同他們的首領一併轟出了城,讓他們單獨駐紮到蕭關外的一處荒廢營地里,不讓他們在與蕭關內的士卒說話。

  可這反倒讓蕭關內的胡夏士卒愈發懷疑了——若是那些俘虜說的是假的,太子為何要這般惱怒?又為何要將他們趕到城外去?這分明是做賊心虛!  而就在蕭關守軍士氣再度跌入谷底的這段時間裡,蕭關前方最後一道防線——平原郡,也終於被王鎮惡攻破了!

  十一月初七。

  王鎮惡率領的北府軍與傅弘之、蒯恩率領的玄甲軍,在蕭關南面的楊嶺成功會師。

  兩路大軍匯合的那一刻,漫山遍野都是晉軍的旌旗,黑壓壓的甲冑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兩軍的士卒們相互望著對方身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疤,望著對方旌旗上被箭矢穿透的破洞與被硝煙燻黑的邊緣,不需要任何言語,彼此都明白這一路走來究竟經歷了什麼。

  王鎮惡翻身下馬,緩步走到傅弘之與蒯恩面前。

  這位在新平城頭面對赫連倫數萬大軍日夜猛攻都面不改色的名將,此刻站在玄甲軍那些年輕而疲憊的面孔前,竟沉默了好一陣。

  他的目光從那些身披黑甲、滿臉征塵的玄甲軍士卒面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了傅弘之與蒯恩身上。

  「此戰打到現在,當真是不易。」

  「自從跟隨宋公以來,倒當真是許久沒有打過這般艱難的仗了。」

  傅弘之也嘆了口氣。

  原本他因沈田子與王鎮惡相爭的事,對王鎮惡還有些芥蒂……但此刻看著王鎮惡,看著他身後那些幾乎人人帶傷的士卒,一切卻都是煙消雲散。  「是啊,不容易……」

  王鎮惡微微一笑。

  他轉向北面蕭關的方向:「但此戰,終究是我們贏了!」

  只要啃下眼前這座蕭關,將整片嶺北之地徹底收回關中的版圖,那麼此戰在戰略上便是毋庸置疑的大勝!

  王鎮惡望著蕭關的方向,那雙素來冷靜得近乎冷峻的眼睛裡竟難得地浮起了一抹感慨與敬佩交織的複雜神色。

  「此戰我等雖各自浴血奮戰,但這功勞卻不在我等身上。」

  傅弘之與蒯恩都沒有反駁。

  「確實,若不是安西將軍,恐怕根本發現不了赫連勃勃要從隴西進攻的意圖,我等也在汧縣守不住這麼些日子。」

  「主公什麼時候抵達此處?」

  王鎮惡轉向傅弘之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算算日子,主公也該從隴西回來了吧?」

  聞言,傅弘之面孔上立即浮現出一抹極為古怪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在斟酌該用什麼措辭來形容劉義真此番的決定,最終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主公暫時不打算來楊嶺。」

  「他說,要給赫連勃勃和赫連倫一個驚喜。」

  驚喜?

  王鎮惡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便又鬆開。

  「既然如此,就看看主公的驚喜是什麼吧。」

  「當然,我怎麼覺得,給赫連勃勃和赫連倫帶來的,恐怕是驚嚇多一些……」

  ——————

  就在楊嶺會師的同一時刻,一支略顯狼狽的小隊正從隴山北麓的深山溝壑中鑽了出來。

  為首之人騎在那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白蹄烏上,眉骨處的有著一道上挑的疤痕,不是劉義真還能是誰?

  「嘰里咕嚕,嘰里咕嚕。」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

  在劉義真身後,段宏正用一口流利的鮮卑語與從乞伏熾磐那借來的嚮導嘰里咕嚕地交流著,不多時便從懷中掏出一袋賞錢丟給對方,轉過身來朝劉義真稟報。  「主公,南面十里就是蕭關!」

  「咱們在山裡轉了這麼久,終於是繞道蕭關後面來了!」

  而另一邊的王康則是滿臉不解地看著劉義真,終於沒能忍住將壓在心底許久的困惑問了出來:「將軍,咱們真的有必要繞這麼遠的路?」

  在王康看來,既然赫連勃勃已經被引開,那直接翻過隴山,從南面與王鎮惡大軍匯合,一同強攻蕭關豈不是更穩妥?

  這般繞到蕭關背後,山路崎嶇難行,輜重糧草都跟不上,萬一再有什麼變故那該如何是好?

  「嘿嘿!」

  劉義真其實也不好受。

  雖然身上傷勢都已經痊癒,不過連日的奔波卻讓之前一直壓抑的疲憊直接翻湧上來,只覺得渾身沒有力氣,有時候騎馬騎久了還會頭暈目眩。

  但他還是興奮的舔了下嘴唇,將手扶在了腰間的大夏龍雀上。

  「之前赫連勃勃不是想要繞後夾擊新平嗎?」

  「那我為何就不能繞後夾擊他的蕭關?」

  「這便叫做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我當真期待,赫連勃勃若是知道蕭關是以他原本的計謀被破掉,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