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是安西將軍的狗!

  劉義真早就預料到,乞伏熾磐對自己的態度會不一般。

  畢竟,西秦之間幾乎快被赫連勃勃打到國滅,連龍興之地勇士川都給丟了,這種時候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左右橫跳的本錢。

  而劉義真一路尾隨夏軍過來,卻是接手了大量隴西的城邑。

  可以說,如今乞伏熾磐的命根子都握在劉義真手中,所以自然是劉義真往東他往東,劉義真往西他往西。

  不過親眼見到乞伏熾磐能做到這個份上,卻還是讓劉義真有些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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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乞伏熾磐那可是在姚興時期就活躍的人物,並且還拳打吐谷渾、腳踢禿髮氏,好歹也算是西北一霸。

  但這樣的人卻能不要麵皮到這種地步……只能說在亂世中坐擁一份家業的,終究不是省油的燈。

  劉義真彎下腰去,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順勢又替他拍了拍袍角沾著的塵土。

  他的語氣誠懇而謙和,仿佛真的是在對自己的長輩說話:「河南公這是哪裡的話?」

  「凶兵傷人,自古皆然。我之所以能僥倖駕馭這柄刀,並非我有什麼過人之處,全是因為身邊都是如河南公這樣正直純良、一心為國的忠義之士啊!正因為有你們的正氣護著,這刀便是想傷我也無從下手!如今河南公被刀所傷,恰恰是因為我的德行不如河南公啊!」

  「……」

  乞伏熾磐突然有點不知道怎麼去接劉義真的話了……  不過劉義真很快話鋒一轉,語氣里添上了幾分真摯的期許與信賴:「今後隴西這方水土,還要仰仗河南公的仁德才能重新興盛起來啊!百姓們這些年被羌人和弗弗虜欺壓太甚,只有您才能讓他們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啊。」

  乞伏熾磐無疑是聽懂了劉義真這番話里藏著的暗示。

  他的眸子裡終於爆發出了一抹壓抑不住且奪目的亮光。

  而當劉義真隨後說出那句「待我助河南公奪回金城與勇士川後,還要請您派遣官吏,去安撫隴西各地百姓」時,乞伏熾磐整個人激動得渾身都在發顫!

  他喉結上下滾動,胸腔中那股翻湧了數月之久的悲愴與絕處逢生的狂喜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他所有的克制與體面!

  因為這話的意思,顯然代表著劉義真要將那些已被晉軍率軍占據的隴西城邑盡數歸還給他!

  ————

  而劉義真對隴西那些城邑,確實沒有半分野心。

  或者說,他自然是想要儘快國家一統的,但卻也明白眼下還不是時候。

  隴西是一片民情比關中更加棘手百倍的土地——

  其漢胡雜居的比例比關中還要高。祁連山南麓的羌人與鮮卑部落彼此攻伐了數十年,乞伏氏的舊部與隴西本地的漢人豪族各懷心思,治理這片土地的難度,絕對稱得上是噩夢!

  況且隴西與關中之間隔著一道南北走向的隴山,出兵不便,運糧更難,大軍一旦撤回關中,這片土地便成了孤懸塞外的飛地,朝廷鞭長莫及。  朝廷如今對關中的掌控都極為薄弱,更何況是距離中樞更遠,道路更不便,胡人比例更高的隴西?

  對於如今的關中而言,這塊地吃下去非但填不飽肚子,反倒會給自己製造一個漏錢的窟窿。

  而且一旦晉廷的勢力正式進入隴西,沮渠蒙遜在姑臧必然會寢食難安。

  那個盤踞河西走廊的梟雄此番之所以坐山觀虎鬥,正是因為關中與胡夏之間還隔著隴西這片緩衝之地。

  倘若這片緩衝地突然變成了晉廷的疆土,沮渠蒙遜便會從隔岸觀火變成如芒在背。

  到那時他與赫連勃勃這對本就虛情假意的盟友,反倒可能被逼成真正共進退的生死搭檔,給關中造成莫大的壓力。

  反之,倘若不取隴西,乞伏氏便依舊是橫亘在關中、北涼與胡夏三方之間那片不可或缺的緩衝,可以最大程度延續之前的安穩,讓沮渠蒙遜不至於狗急跳牆。

  更重要的是,隴西一旦有變,涼州脆弱的平衡便會被打破。

  如今沮渠蒙遜雖然在兵力上占據優勢,但其影響力始終不如前涼張氏,無法影響關中,正是因為西秦與西涼一東一西牽制著他。

  一個分裂的涼州,三國鼎立,彼此制衡,才是一個好的涼州。

  而除了這些考量之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劉義真此番不惜帶傷翻越隴山,拖著這支疲憊之師一路追到金城城下,為的從來不是隴西這片土地。  他此來的真正目標只有一個——嶺北!

  那片夾在蕭關與河套之間、南北不過數百里、土地甚至比隴西還要荒涼貧瘠的狹長地帶,才是關中北面的門戶,才是懸在長安頭頂上的一柄利劍!

  一旦嶺北入手,蕭關便重新成為關中的屏障,胡夏鐵騎再也不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隨時飲馬渭水,關中也才能真正擁有休養生息的條件,充分發揮出民力和地力的優勢。

  而關中一旦能夠休養生息三五年,倉廩充實,兵甲銳利,以這片天府之土的底子,對整個天下的格局都將產生無法估量的影響!

  所以,為了隴西這點蠅頭小利而捨去嶺北這個關乎關中生死存亡的核心目標,未免太過愚蠢了。

  乞伏熾磐在聽完劉義真的承諾之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眶中再也蓄不住淚水。

  不過和方才相比,大抵此刻多了那么九牛一毛的真情實意?

  他忽然又哭了起來,並緊緊握住劉義真的手,聲音哽咽而沙啞:「安西將軍此番對我西秦的恩德,便如同當年齊桓公尊王攘夷、重建邢衛一般啊!」

  「齊桓公救了被狄人滅國的邢國和衛國,替他們重建城邑,恢復社稷,天下諸侯都稱頌他的仁義。今日安西將軍不僅擊退弗弗虜,還要助我奪回金城與勇士川——這份胸襟,這份仁義,便是古代的賢君怕是也比不上啊!」

  雖然現在乞伏熾磐穿著幞頭帽和圓領袍,但當聽他這個鮮卑人竟然誇讚自己是「尊王攘夷」,劉義真還是有些沒崩住……

  好在他的定力已非初到關中時可比,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便將那陣想要吐槽的衝動硬生生壓了回去,面上重新換上了那副溫和而誠懇的笑容,連連擺手道:「河南公言重了,言重了!」

  「您是朝廷親封的平西將軍、河南公,你我同殿為臣,共同守衛疆土,哪有什麼恩德一說?」  但劉義真頓了頓後還是說道:「不過在攻下金城與勇士川之後,還真有一件事,需要請求河南公鼎力相助。」

  乞伏熾磐眼中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畢竟方才的不過是客套話而已,劉義真此番不惜率軍翻越隴山、一路追到金城城下,絕不可能只是為了替他復國而來。

  可對他而言,劉義真有所求反而是一件好事。

  若是劉義真什麼都不要便白白幫了他,那他反倒要寢食難安,懷疑劉義真是不是另有所圖,是不是打算趁機將整個隴西一口吞下……

  他雙手行禮作揖:「吾願為安西將軍功狗!還請安西將軍盡情吩咐!」

  「……」

  劉義真重新將大夏龍雀從地上拾起來,緩緩插回刀鞘之中收在腰間。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在攻下金城與勇士川之後,還請河南公立即整頓你麾下所有能調動的兵馬,全軍北上,進逼卑移山。」

  卑移山?

  河套?

  乞伏熾磐先是微微一愣,眉頭下意識地蹙了起來。可片刻之後,他忽然渾身一震。  顯然,他已經明白了劉義真的真實目的!

  他之前已經看過胡夏的旗幟,很確定赫連勃勃如今並不在金城。

  而以之前的情報,赫連勃勃大概率是退到了蕭關,退到了嶺北。

  這也意味著,那水草豐茂的卑移山如今必然空虛!

  當然,乞伏熾磐明白劉義真當然不是要他去取卑移山,去取西套,去和胡夏死磕。

  劉義真讓他進攻卑移山,很大的可能便是「圍魏救趙」,將赫連勃勃從嶺北誘至卑移山,從而將讓嶺北防線露出空當,給晉軍創造奪取嶺北的機會!

  對這點,乞伏熾磐當然舉雙手贊成!

  此前被赫連勃勃打的太慘,如今乞伏熾磐還要時間恢復國力。

  而那虎視眈眈的鄰居沮渠蒙遜,顯然不可能一直給他們恢復的時間。

  所以這個時候,乞伏熾磐唯一能夠仰仗的,也只有關中了!

  換句話說,關中強大,他們才能夠休養生息。

  而且乞伏熾磐也知道嶺北對於關中的意義。  只要關中奪回嶺北,關中的防守壓力必然大減,這也就意味著關中的錢糧、兵卒就都有了盈餘,自然能更方便的幫助西秦。

  所以對這個雙贏的計策,乞伏熾磐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安西將軍放心!」

  乞伏熾磐鄭重的朝劉義真保證——

  「待拿下金城、勇士川後,吾必率傾國之力北上,做出全力報復赫連勃勃的姿態!」

  見乞伏熾磐這麼上道,劉義真自然也是大喜過望。

  「如此,就全仰仗河南公了!」

  「中!」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