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山,東麓。
夜色如墨,將群山層層包裹。
一支連旗號都不敢打的軍隊正悄無聲息地翻越這片崎嶇的山脊。
人皆以布帛遮口,馬匹銜枚裹蹄,可即便這般小心翼翼,透過稀薄的月光,依舊能看清那些伏在馬背上的人影裹著羊皮襖,帽檐下露出捲曲的髮辮與深陷的眼窩——
草原人!
是胡夏的兵!
隊伍中有幾個年輕的士卒,他們一邊牽著馬在碎石遍布的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一邊忍不住低聲嘟囔,聲音里滿是不甘與困惑:「咱們真的就這麼撤了?什麼都沒撈著,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從統萬城出來的時候,單于可是說了要打進長安的……」
走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首領,鬍鬚已經花白,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溝壑。
聽到自家崽子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他猛地回過頭來,壓低聲音狠狠訓斥道:「你們懂什麼?如今我們本就身處敵軍腹地,四面都是晉人的堅城,不悄悄走,難道還要敲鑼打鼓,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要撤,然後讓那劉義真領著那支黑騎來追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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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劉義真」三個字時,聲音不由自主地壓得更低了幾分,仿佛這個名字本身便帶著某種令人膽寒的力量。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掃過幾個年輕人的面孔,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那劉義真有多兇悍,你們又不是沒有親眼見過!怎麼?你們難道想碰到他不成?」
幾個年輕人頓時啞了喉嚨,方才那股不甘心的少年意氣瞬間便被一股從脊背爬上的寒意所取代。 那日玄甲黑騎如同山洪般從城門中奔涌而出的畫面,那些如山一般壓過來的鐵甲與馬蹄,那個滿臉是血卻仍舊高舉長刀、嘶吼著朝單于王旗衝去的赤紅身影,至今仍舊在他們的噩夢中反覆出現……
他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方才那些抱怨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老首領見他們總算消停下來,便咳嗽了一聲,語氣也緩和了幾分:「至於收穫——虧你們也是在草原上長大的,打獵這種事情,哪裡是每一次出去都必定滿載而歸的?有時候追了一整天的獵物,最後空手回來,那也是常有的事!打仗和打獵,道理都是一樣的。」
他喘了口氣,又壓低了聲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再說,咱們之前不是跟著單于掃蕩過勇士川和金城嗎?從隴西那邊,咱們部落分到的牲畜和財物可不少。相比有些沒去攻隴西的部族,咱們的損失其實也不算太大!」
聞言,那幾個年輕士卒臉上的不甘終於漸漸消退了。
雖然自己也不幸,可一旦聽說旁人比自己還要慘上許多,便頓時覺得自己眼下這處境,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了好了,都小心些。腳下留神,別踩空了。」
老首領抬起那隻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朝前方那片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隴山山脊指了指,聲音里終於透出了一絲歷經滄桑之後才有的疲憊與期許。
「只要翻過了這座山,到了黃河邊上,咱們就能回家了……家裡的婆娘和羊羔都還在等著咱們呢!」
回家的願景如同一道暖流,悄然淌過這些疲憊不堪的胡夏士卒的心頭。
他們不再抱怨夜間行軍的艱苦,也不再計較這次南征的得失,只是悶頭牽著馬,一步一步地朝那片山脊挪去。
「哎呀!」 寂靜的夜色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老首領皺了皺眉,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崽子踩滑了腳,不滿地朝身後瞥了一眼,嘴裡嘟囔道:「都說了小心些,這山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緊接著,又一聲慘叫劃破了夜空,那聲音比方才更長、更悽厲,帶著一種只有瀕死之人才會發出的絕望!
老首領的心猛地一沉,那張被風霜打磨了幾十年的老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恐懼與駭然。
「咻咻咻——!」
緊隨其後的破空聲如同暴雨般從兩側的山林中傾瀉而出。
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黑暗的密林中不知藏了多少弓弩手,密集的箭雨將這片原本靜謐的夜色瞬間撕成了碎片。
不斷有人中箭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戰馬受驚後在狹窄的山道上亂沖亂撞,將本就混亂不堪的隊伍攪得更加支離破碎。
直到這一刻,這些胡夏士卒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敵襲——!!!」
那聲嘶力竭的慘叫在夜空中炸開,隨即便被無數人的驚呼與哀嚎所淹沒。 下一刻,無數火把同時亮起,橘紅色的火光鋪天蓋地,將這片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硬生生點成了白晝。
那火光映照出一張張肅穆而冷厲的面孔,映照出黑色的甲冑與冷森的刀鋒。
毛德祖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形從林道深處緩緩走出,那雙虎目在火光映照下赤紅如血,死死盯著這些驚慌失措的胡夏士卒,嘴角浮起一抹猙獰而得意的冷笑。
「殺了我們這麼多人,還想回家?」
在他身後,無數玄甲鐵卒從密林中魚貫而出,層層疊疊,將這條狹窄的山道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從關中良家子中層層遴選出來的漢子們,此刻個個身披重甲,手持強弩,眼中燃著的是為戰死同袍復仇的火焰。
他們沉默地站在那裡,不需要任何戰前動員,不需要任何慷慨激昂的喊話。那些在城頭上日夜並肩的同袍,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他們的名字,便是此刻支撐這些鐵卒踏破夜色的全部理由。
被發現的胡夏士卒只能倉皇轉身,試圖朝來時的方向逃竄。
可沒有了戰馬,沒有了平原上那一望無際的曠野,他們如何是這些著厚甲、持強弓、專門為步戰而生的玄甲鐵卒的對手?
弩矢如蝗,刀光如雪,那些試圖反抗的被當場格殺,那些丟下武器投降的則被麻繩縛住雙手,如同牛羊般被牽到路邊。
不過片刻之間,埋伏在此處的玄甲鐵卒便將這支胡夏潰兵徹底擊潰,山道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骸與丟棄的兵器。
而同一時間,隴山各處但凡能通行隊伍的隘口,都出現了同樣的景象。 漫天的火光將整片隴山的夜空點亮,遠遠望去,便如同一條巨大的火龍正沿著山脊熊熊燃燒。
黑夜中,那面原本不可一世的單于王旗正停駐在一處高坡之上,旗面在火光與夜風的交織中獵獵翻卷。
赫連勃勃端坐在戰馬上,望著遠處那些正沿著山脊蔓延開來的火光,望著那些正朝他的潰兵們合攏過來的黑色鐵流,那張素來不動聲色的冷硬面孔上,頭一次浮現出一抹貨真價實的詫異。
「還是被發現了嗎?」
「而且……動手這麼快?」
之前的汧縣。
在聽了王買德那番話之後,劉義真幾乎是立即拍案而起。
「出城!各領本部,在隴山各處隘口堵住他們的退路!」
聞聲趕來的傅弘之與蒯恩對視了一眼,面上都浮現出不加掩飾的疑慮。
蒯恩更是勸說道:「主公,此時貿然出城,恐怕不妥。」
「新平那邊至今還沒有傳來捷報,勝負尚未分明。赫連勃勃自己的單于本部主力也沒有遭受重創,他若真要打,仍有一戰之力。就算要撤軍,怎麼可能這麼早就撤?」
傅弘之也跟著勸道,語氣比蒯恩更加直接:「是啊主公,萬一這又是赫連勃勃的疑兵之計呢?要是我們追上去卻反而中伏,那——」 劉義真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的疑慮。
他將王買德方才那番分析簡明扼要地與二人說了一遍。
「咱們只用關注關中這一隅之地,可赫連勃勃不一樣。他如今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四面八方都要盯著。」
「倘若沮渠蒙遜當真出兵去了敦煌,那赫連勃勃唯一能指望的援軍便徹底沒戲了。若是乞伏熾磐再趁機反攻金城,截斷他退回隴西的後路,那他便連回家的路都被人堵死了……你們說,他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頓了頓,又說到了某個連王買德都未曾提及的關竅:「而且——還有拓跋氏。」
「拓跋氏?」傅弘之與蒯恩同時皺起了眉頭。
「對!」
「赫連勃勃為了這次南征,幾乎把老本都掏了出來。統萬城空虛,河套空虛,他就不怕拓跋嗣趁虛而入?」
劉義真對那個將來一統北方,甚至衍變為最後贏家的拓拔魏氏從不敢有半點鬆懈。
「所以,赫連勃勃這次必然是真的要撤退!」
他看著面前這幾員神色各異的老將,忽然又是一掌拍在案上:「你們若是不去,那我就親自去。」
劉義真右臂還纏著麻布,眉骨的傷疤尚未完全癒合,走路時右腿仍有些跛。 可他已然站起身來,伸手要去抓擱在案旁的大夏龍雀。
傅弘之與蒯恩哪裡還敢讓他再上戰場?兩人幾乎是同時上前一步,將劉義真按回了榻上,然後各自轉身點齊本部兵馬便出了城。
可他們雖然聽了令,心中對劉義真的判斷卻依舊存著幾分疑慮。
直到此刻——
直到他們親身踏入隴山深處,親眼看到那些在夜色中倉皇逃竄的胡夏潰兵,聽到那些匈奴士卒驚慌失措的呼喊,看到那片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的火光,他們才終於徹底心服口服。
「安西將軍……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