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攻守之勢異也!

  「嘶——輕點。」

  劉義真咬牙切齒地喊出這聲來,用只能睜開一條縫的右眼不滿的瞪著正俯身替他換藥的段宏。

  段宏手中那塊浸了藥酒的麻布每擦過一道傷口,劉義真的面頰便不由自主地抽動一下。

  待到那股鑽心的疼終於緩過去幾分,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同時嘴裡便又開始不老實了,哼哼唧唧地嘟囔道:「還是女王大人的手好使啊,又白又細又冰,哪像你的手,糙得跟砂石似的……」

  聽到自家主公這般光明正大地調戲自己的外甥女,段宏手中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來看了劉義真一眼,終究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將那塊沾滿血污的麻布擱在一旁,又重新換了一塊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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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這時候倒知道怕疼了?當初在陣前衝鋒的時候怎麼不怕?尤其是最後……臣當時真的以為,主公是要衝過去與赫連勃勃再拼上一次命。」

  「嘿嘿,如若不然,赫連勃勃又怎麼敢站在那裡等我射他……嘶!」

  劉義真正得意洋洋地說著,段宏手上恰好用力收緊了包紮的布條,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將後半截話便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好在這次段宏終於是將傷口全部處理妥當了。

  劉義真從段宏手中接過銅鏡,借著營帳中昏黃的燭火端詳起自己如今的相貌。

  眉骨處的傷口除了中心還有一些滲血,外面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將他原本頗為清秀順平的眉峰硬生生往上揚了許多。  此時整張面孔少了幾分從前的溫潤與稚氣,卻平添了一股刀鋒般的凌厲與狂狷。

  他對著銅鏡左照右照,竟頗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裡嘟囔道:「嘖,赫連勃勃這廝,倒還真挺會砍的。這一刀下來,看著愈發像個將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抬起右臂比劃出拉弓射箭的動作,似乎是想要知道自己那一箭在赫連勃勃身上究竟留下了什麼樣的痕跡。

  段宏見狀,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無奈:「主公不要亂動!手臂的傷勢也沒好徹底呢!」

  說這話時,段宏的目光落在劉義真的面龐還有手臂上,心中那股後怕至今仍未能完全消散。

  他其實自己也沒有想到,第一次正式踏上戰場的劉義真能瘋到那種地步!

  現在回想起來,他甚至有些困惑,自己在劉義真說要親自出城前,怎麼就連一點異議都沒有?難道說,自己這個老將,當真是在那一刻被劉義真的氣魄所震懾住了?

  他搖了搖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按下,換了個話頭。

  「主公,這場戰事打到現在,赫連勃勃必然會撤軍的。您還是好生養傷要緊。」

  「哦?為何這般篤定?」

  劉義真將銅鏡擱在膝上,抬眼看向段宏。

  「臣是鮮卑人,最是明白各部之間的那些齷齪與算計。」  「草原上的軍隊,與漢家的軍隊從根子上就不一樣。」

  「漢家的軍隊是朝廷養的,糧草由朝廷撥,甲冑由朝廷發,而且一般士卒都知道自己作戰,乃是為了保家衛國。」

  「可草原上的軍隊,說到底不過是各個部落的首領把自己部中的青壯湊一湊,然後一同交給一個大家都信得過的首領,讓這個首領帶著大伙兒去攻城略地。」

  「搶到了東西,按功勞大小公平分封;搶不到,各部的損失也得各部自己扛著。」

  「這樣的軍隊,在占盡優勢、順風順水的時候,爆發的戰力遠比漢人的軍隊更強,因為每個人都在為實打實的好處而戰……可在面對劣勢、久攻不下、傷亡慘重的時候,他們便會開始盤算了——而一旦每個人心裡都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他們的戰力反倒遠不如令行禁止的漢人軍隊了。」

  劉義真聽著段宏這番話,下意識地想要挑眉,可眉心那道傷疤處立刻傳來一股鑽心的疼,疼得他齜牙咧嘴,只得放棄了這個動作。

  他倒吸著涼氣問道:「所以段中兵的意思是……夏軍內部要內訌了?」

  「赫連勃勃威望甚重,他的單于本部在整個鐵弗匈奴中也是一家獨大,倒還不至於鬧到內訌的地步。」

  草原部落制度能夠穩定運行幾千年,哪裡會這麼輕易就出現內訌的事情?

  「可各部死了這麼多青壯,士氣早已低迷到了谷底。這一仗再拖下去,人心就真的要散了。」

  「估計……赫連勃勃這次之所以兵行險招,正是因為他也知道,這便是最後一搏了。」

  段宏的聲音頓了頓,口中儘是篤定。  「這一搏既然沒能拿下,他便只能撤軍。再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風險,所以臣方才說,這場戰事打到現在,赫連勃勃必然退兵。」

  劉義真聽完段宏這番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妖精抽去了力氣一般,毫無風度地朝後一倒,整個人便仰面朝天躺在了那張簡陋的胡床上。

  他盯著營帳頂那片被油煙燻得微微發黃的篷布,沉默了許久,方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終於撤兵了……切!」

  段宏聽出了他最後那一聲「切」里藏著的不對勁。

  他微微側過頭來試探著問道:「主公似乎……有些不太滿意?」

  在他看來,以六千玄甲軍硬抗赫連勃勃三萬餘精銳主力,不但守住了城池,還在野戰中射落了胡夏單于本人、奪了他的貼身佩刀——這般戰績,放在任何一個將領身上都足以光耀史冊!

  可劉義真的語氣里,卻聽不出半分打了勝仗之後應有的興奮與暢快。

  「不是不太滿意,而是根本沒有滿意的道理。」

  劉義真依舊望著篷頂,聲音平淡而疲憊。

  「你想啊,明明是赫連勃勃帶著大軍來進攻我們,是他們打到我們家裡來燒殺搶掠。我們這邊死了那麼多人,好不容易才結束戰事,結果呢?我們奪回了什麼?一寸土地都沒有多拿,一點好處都沒有撈到,這難道能叫公平嗎?」

  他舉起自己的右手,那隻手在方才的對沖中被敵軍的刀鋒劃開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口子,虎口處也因為拉弓過度而裂開了一道血痕。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更可氣的是,那些發動戰事,侵略我們的人,他們拍拍屁股就能回家……可我們這邊明明什麼都沒做的人,卻被迫拿起武器防禦,被迫死在這裡,連家都回不去,你說,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段宏輕輕嘆了口氣。

  玄甲黑騎在上次的戰事中,整整折損了一百七十六人,還有幾十人也因為傷勢不能再繼續騎馬作戰。

  對劉義真的感慨,他自然也是感同身受。

  「理自然是這麼個理。」

  「可戰事,本就如此……主公能做的,已經夠好了。」

  劉義真沒有接話。

  他又將那隻遍布傷痕的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也不知道,我那一箭射死赫連勃勃沒有。」

  段宏聞言,那張素來沉穩如鐵的面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主公,當時赫連勃勃的樣子臣也看得分明。他全身著鐵甲,那甲片少說也有三四十斤重,護心鏡更是銅鑄的,厚度比咱們玄甲軍的胸甲也不差。一箭射穿尚且不易,射死更是萬難。」

  「倒不如說,主公能以弓箭從馬背上將他射落,這已經是莫大的奇蹟了。」

  劉義真也被自己這個天真的想法逗笑了,將那隻纏滿麻布的手放回胸前,有些百無聊賴地撇了撇嘴角。  帳中便這樣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營帳外偶爾傳來的巡夜士卒的腳步聲與城牆上火把被風吹得噼啪作響的聲音,卻是久違的平靜與安詳。

  段宏見他總算不再亂動,便站起身來,將那些沾滿血污的麻布收攏到一處,準備拿出去丟掉。

  「總之,主公還是不要再想別的事了。眼下太平無事,主公還需好好養傷——」

  但他話音未落,營帳外便驟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悶的戰鼓聲!

  那鼓聲從城頭方向傳來,一聲緊接一聲。

  聽到聲音後,劉義真幾乎是憑藉著身體的本能從胡床上彈坐了起來,那隻尚能睜開的右眼中一瞬間便恢復了在戰場上的銳利與清醒。

  段宏的臉色也在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因為這鼓聲意味著——夏軍又來了!

  他方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赫連勃勃必定會撤軍,結果話音未落,對方的戰鼓便已擂響了……這打臉來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劉義真隨手從榻旁抓起一件大氅夾在腋下,也顧不上右臂的傷口被牽動帶來的陣陣隱痛,大步便朝營帳外走去:「走,到外面看看去!」

  登上城牆時,李愔與王買德已經先一步到了。

  自從看到劉義真在陣中射落赫連勃勃後,李愔看他的眼神里便仿佛帶著星星。  見劉義真過來,他趕忙上前替劉義真將夾著的大氅接過攏好披在劉義真身上,然後抬起手指著城外,聲音里滿是憤怒與不屑:「將軍,你看!」

  順著李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城外那片曠野之上,幾名胡夏士卒正大搖大擺地在陣前來回走動。

  他們肩上合抬著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那棺材通體塗著黑漆,在這秋日的殘陽下泛著陰森的光澤。

  而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那棺材的正面赫然被鑿出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分明能辨認出來的漢字——「劉」。

  李愔在旁邊氣得臉都漲紅了,指著那口棺材破口大罵:「將軍,這幫弗弗虜究竟想做什麼?」

  「上次將軍在陣前明明一箭射中了赫連勃勃,將他射落馬下,此戰便是我軍大勝!他們有何面目做出這般姿態?當真是不要狗臉!」

  劉義真將目光從城外那口棺材上收回來,又望了望對面那面依舊在風中獵獵翻卷的單于王旗,臉上的表情卻沒有李愔那般憤慨。

  他對那口棺材本身倒並不怎麼在意——赫連勃勃要是真有本事把他裝進棺材裡,早就派兵來攻了,用得著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可他對這口棺材背後赫連勃勃的真實用意,倒是很在意……

  「主公,既然如此,不如咱們也去做一副棺材給赫連勃勃送回去?」

  站在一旁的王買德忽然開口提議。

  劉義真轉過頭來看著他,本想隨口拒絕,可話都到了嘴邊,卻恰好捕捉到了王買德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意味深長。  他立即將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轉而點了點頭:「行,來而不往非禮也。那就給他也送一副過去,免得讓我這位老娘舅說我不會招待客人。」

  李愔聞言立刻接了這門差事,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嘴裡還哼著不知從哪聽來的小調便興沖沖地下了城牆。

  劉義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階梯盡頭,這才轉過身來鎖定王買德:「你有話要說?」

  王買德將雙手攏入袖中,目光越過城垛,望向對面那片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篝火的夏軍大營。

  「主公不覺得,赫連勃勃選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挑釁主公,有些不對勁嗎?」

  「有什麼不對勁的?不死心罷了。」

  劉義真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在城外耗了這麼久,死了那麼多人,換了誰心裡都咽不下這口氣。」

  「現在他怕是想要殊死一搏,所以弄口棺材來激怒我,好叫我出城野戰罷了。」

  這種激將法,在劉義真眼中一點作用都沒有。

  王買德沉默了片刻,那雙素來不露聲色的眼睛裡,竟浮現出一抹劉義真極少在他臉上見過的猶疑與審慎。

  他轉過身來,正視劉義真,緩緩說道:「如果——這正是赫連勃勃希望主公這麼想的呢?」  劉義真臉上的那副不以為然瞬間凝固,他不惜忍著疼痛將右眼睜開,嚴肅的盯著王買德:「此話怎講?」

  「主公可還記得,臣與主公說過,赫連勃勃與沮渠蒙遜早已結為盟友?」

  「自然記得。你曾與我說過赫連勃勃曾派烏洛孤出使姑臧,兩家訂了盟約。」

  劉義真眉頭微微蹙起,卻也顧不得疼痛,語氣里滿是困惑:「可那和眼下的戰局有什麼關係?」

  「如今赫連勃勃手中,還剩最後一塊籌碼。」

  王買德將那隻攏在袖中的手伸了出來,朝隴山以西指去——

  「便是他之前攻下的隴西!」

  「隴西對擁有河套和統萬的赫連勃勃不重要,但對於涼州的沮渠蒙遜卻是要緊的很。」

  「若是赫連勃勃覺得此時已經山窮水盡,主公覺得,他會不會將隴西當做籌碼,拱手送給沮渠蒙遜,換取他出兵?」


  「你是說——沮渠蒙遜會來?」

  「赫連勃勃之所以派人抬棺材來挑釁,是因為他已經得到了沮渠蒙遜的答覆,知道他很快便會出兵增援?」  王買德卻緩緩搖了搖頭。

  「臣雖不曾入仕涼州,但與沮渠蒙遜也算打過交道,對他的為人再清楚不過。」

  「沮渠蒙遜這個人,最是善於權變。」

  「眼下這個局面,他自然會權衡——如果赫連勃勃敗了,將來朝廷會不會清算此戰赫連勃勃的盟友?」

  「倘若果真如此,他沮渠蒙遜今日占了隴西,豈不是白白替赫連勃勃擋了刀子?」

  劉義真很快就跟上了王買德的思路,恍然大悟。

  「難怪你要支開李愔。」

  「確實,眼下確實是沮渠蒙遜進攻李氏的好機會!」

  不過劉義真卻不太擔心西涼那邊,因為之前李愔已經將一些守城軍械的圖紙給傳了過去,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擔心也是無濟於事。

  相比西涼……他真正關心的,還是眼下的事情。

  「倘若真是如此,代表沮渠蒙遜坑了赫連勃勃一把?徹底將他逼到了絕路?以至於赫連勃勃不得不用這樣的法子撤兵?」

  劉義真的眸子忽然亮了起來!  赫連勃勃當初,可並未滅亡西秦!

  那乞伏熾磐,可還在枹罕貓著呢!

  倘若乞伏熾磐發現赫連勃勃有落敗的跡象,那不妨猜猜他是要趁機進攻,奪回金城與勇士川,截斷赫連勃勃退路,直接落井下石呢?還是什麼都不做?

  越想,劉義真越覺得赫連勃勃如今的境地,或許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而看著旁邊矗立的隴山,劉義真的嘴角已經不自覺的翹起。

  「這麼說……赫連勃勃要逃了?」

  一場戰事中,最難的從來不是進攻,也不是防守,而是撤退!

  尤其是現在,赫連勃勃撤退的路上不僅有隴山、黃河,甚至還可能遇到「盟友」的伏擊……

  劉義真舔舔嘴唇,眼中的光芒變得異常危險。

  「所以……現在,換我當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