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貪心的劉義真

  天蒙蒙亮時,玄甲軍各部在夏軍原本的大營中會合了。

  那座曾經人聲鼎沸、篝火連天、狼旗獵獵的連營,此刻已人去營空,只剩下一片狼藉。

  被遺棄的帳幕在晨風中無力地翻卷著,破碎的旌旗倒插在泥地里,篝火的餘燼尚冒著幾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皮革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氣味。

  散落的甲片、斷柄的彎刀、被踩爛的乾糧袋,以及那些來不及帶走的傷馬在營柵旁發出低沉的哀鳴——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撤退的倉皇與狼狽。

  蒯恩與毛德祖並肩踏入這片狼藉,兩人的面上都掛著一層熬夜征戰後的疲憊,可那疲憊之下卻掩不住一抹酣暢淋漓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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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蒯恩那隻僅剩的獨眼從廢棄的營帳間緩緩掃過,最後鎖定到那些哀嚎的傷馬身上。毛德祖則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面被踩得滿是泥濘的狼旗,在手中掂了掂,然後隨手丟進了旁邊尚在燃燒的篝火餘燼中。

  他看著那面旗幟被火舌吞噬,才轉過頭來,滿臉都是唏噓與慶幸:「幸好聽了主公的!若是再晚上一日,真要叫這幫弗弗虜鑽回老家去了!」

  劉義真也早早來到了此處營地。

  看到蒯恩與毛德祖並肩站在營中,他大步迎上前去,嘴角高高揚起,滿是得意的神色:「如何?收穫不菲吧?」

  「何止是不菲!」

  毛德祖如今已徹底不跟劉義真見外了。

  昨夜在隴山隘口殺了個痛快,此刻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透著舒坦。  他一屁股就坐到了劉義真身旁那塊被遺棄的馬鞍上,也不管上面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伸出一雙粗壯的大手比劃著名,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酣暢。

  「昨夜光是殺死和俘獲的弗弗虜,少說也有兩三千人!那些跑得慢的,全被末將堵在隘口裡,一個都沒放過去。光是繳獲的戰馬和裝備,就堆得跟小山似的,現在還在清點!」

  他說到興奮處,抬起頭來望了一眼身後那座巍峨沉默的隴山,語氣里又多了幾分真切的惋惜與不甘,大手在自己粗壯的脖頸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可惜了,若不是這座大傢伙擋著,咱們肯定能多殺些弗弗虜!唉,這隴坂倒是幫了他們一回。」

  劉義真順著他的目光朝隴山望去,卻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卻是素來公平,沒有偏袒誰的一說。」

  「若是沒了這座山,只怕那些人早就跑出去了。正因為有山擋著,咱們才能把赫連勃勃的尾巴生生扯下來。」

  毛德祖聽後,也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倒是這麼個理!」

  昨夜疲憊了一整晚的玄甲軍開始在廢棄的夏軍大營中就地休整,埋鍋造飯的炊煙從營中各處升了起來。

  而不多時,之前一直在城外峪地中按兵不動的王康也率領那三千北府精銳趕到。

  他翻身下馬,快步朝劉義真走來,當他的目光落在劉義真眉骨處橫著一道猙獰血痂的面孔上時,心頭猛地突了一下,腳步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

  那雙被連日等待與焦灼折磨得布滿血絲的眼睛在劉義真身上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直到確認劉義真能跑能跳,看著並沒有什麼大礙,這才如釋重負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待那股後怕徹底散去,王康心中便只剩下滿心的欽佩,連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安西將軍當真是——」

  「唉!末將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若安西將軍出了什麼事,末將該如何與兄長交代,如何與宋公交代啊!怕是百年之後到了九泉之下,末將都無顏去見祖父了……」

  「哈!我可沒那麼容易掛掉!」

  劉義真抽動了一下鼻子,忽然抬起那隻纏著麻布的手,將手掌攏在耳後,做了一個傾聽的動作,側過頭來朝王康眨了眨那隻尚能睜開的右眼:「聽!」

  王康被他這副模樣弄得一頭霧水,下意識也側過頭去聽了聽,可耳中除了秋日清晨的風聲與營中士卒生火造飯的嘈雜之外,什麼都沒聽出來。

  他茫然地問道:「聽什麼?」

  「你難道沒有聽到我身上強運的聲音嗎?」

  「……」

  王康張了張嘴,看著劉義真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接什麼話好,只得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末將可不認為這打仗全和運氣有關係,尤其是安西將軍這仗打的,更和運氣沾不了半點關係。」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由衷的羨慕與感慨,目光也從劉義真身上移向那些正坐在地上狼吞虎咽的玄甲軍士卒。  「此戰過後,安西將軍與玄甲軍怕是當真要威震天下了。」

  劉義真朝王康看了一眼,雙眼中忽然浮現出一抹讓王康覺得有些古怪的神色。

  「末將說的不對?」

  劉義真歪著頭看著王康:「誰說此戰結束了?」

  王康一愣。

  他的面孔上寫滿了不解與茫然,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勉強擠出一句:「那,安西將軍的意思是……」

  劉義真指向那些正坐在地上、倚著盾牌、靠在一起打盹的玄甲軍士卒。

  他們的鎧甲上濺滿了尚未乾涸的血污,手中的刀劍還未來得及擦拭,甚至有人碗裡都還有半碗麥飯,但卻已經打起了呼聲,顯然已是疲憊到了極點。

  「玄甲軍太累了。」

  「可你的人馬還從未動過!養精蓄銳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

  隨即,劉義真用左手扛起那柄大夏龍雀:「隨我一起,追上去!」

  「什麼!!!」  幾道驚呼幾乎是同時炸開。

  王康是震驚於劉義真竟然還要追擊!赫連勃勃已經翻過了隴山,此時再追,便是要追到隴西去了!

  而段宏與傅弘之等人的驚呼,則是震驚於劉義真話里那兩個字——主公,您給咱們解釋解釋什麼叫「隨我」?您難道還要繼續親自上陣不成?

  「安西將軍!窮寇莫追啊!」

  王康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額上青筋根根暴起,雙手在身前胡亂比劃著名,恨不得把兵書上所有的道理一股腦兒地全搬出來。

  劉義真卻大笑起來。

  「什麼窮寇莫追?我還說不可沽名學霸王呢!」


  「這種時候不追上去多啃幾口肉,難道還要坐在這裡眼睜睜看著他平平安安地回到統萬城,然後積蓄力量,下次再來不成?」

  旁邊的段宏卻依舊眉頭緊鎖:「主公,你的傷……」

  劉義真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我看史書說,當年漢高祖劉邦與項羽在廣武對峙時,被項羽一箭射中胸口卻依舊堅持作戰。」  「我還聽北府軍的老卒說過,宋公當年隨劉牢之討伐孫恩時,有一次率領數十名勇士與數千賊眾遭遇,身中流矢,貫通甲冑,血流如注,可第二天照常上陣殺敵。」

  「我這不過區區兩三寸的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我不是說了嘛!我的運氣還不錯!」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不是那個被大夏龍雀斬中眉骨、險些瞎了右眼,甚至被斬斷喉嚨的人……

  其餘將領還要再勸,卻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輕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王買德不知何時已從人群中踱了出來。

  「主公……好好說話,而且要說實話,不然諸位將軍是不會讓你親自追上去的。」

  「……」

  劉義真一時語塞,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可既然王買德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也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了……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被秋風吹得有些乾裂的嘴唇,一大一小的眼睛中爆發出精芒!

  同時,劉義真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幾分,可那壓低的聲音里卻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近乎顫抖的興奮——

  「我承認,這次是我有些貪心了。」  「但我還是想要試試!」

  「試試,能不能趁著這次機會,重新奪回嶺北,讓關中從此太平!」

  奪回嶺北!

  這四字一出,便是眾人中賭性最大的傅弘之眼皮都直跳!

  之前因為劉義真在軍中的禁令,他一直以為劉義真是那種不愛冒險的人呢!

  可現在,即便是打仗素來激進的傅弘之,都覺得眼下保守的劉義真怕是有些太激進了……

  「現在沮渠蒙遜幾乎不可能摻和隴西的戰事。」

  「而赫連勃勃急著回去,很有可能就是拓跋氏在河套搞了什麼動作!」

  劉義真現在的說法,已經完全脫離了已知的情報來源,完全是自己的臆想……

  但他不管!

  他就是要和赫連勃勃再賭上一把大的!

  贏,奪回嶺北!徹底奪回關中北面的門戶,讓關中真正承享太平!  輸,大不了馬革裹屍罷了!

  反正遺書里的東西都已經留下了,又有什麼好懼怕的?

  「上次,是赫連勃勃來要我的命。」

  「但這次,是我要將我的命送到赫連勃勃手裡!」

  「赫連勃勃……你,敢接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