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信條

  劉義真本想睡個好覺,甚至奢望能夠睡個懶覺……

  可天剛蒙蒙亮,營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帘便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冷風裹著幾道人影呼地灌了進來。

  傅弘之、蒯恩、毛德祖,三人竟是不約而同地趕到,甚至顧不得什麼通傳稟報的規矩,直接闖入了劉義真的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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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蒯恩平日裡最是沉默寡言,此刻卻沖在最前面,那隻僅剩的獨眼中滿是壓不住的焦灼與激憤,上來便是一句毫不客氣的質問:「主公,這軍令卻是何意?」

  一旁的段宏被他這副架勢氣得直瞪眼,伸手便要去攔,卻被劉義真抬手制止了。

  幸好劉義真沒有脫了衣服睡覺的習慣,否則此刻恐怕要被這幾個莽撞的將軍看光了屁股。

  他從榻上坐起身來,攏了攏身上那件素色深衣的衣襟,似乎還在挽留被窩裡最後的一點溫暖。

  也不急著答話,只是走到營房角落的木桶前,彎下腰去,雙手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順著下頜淌進領口,激得他腹部猛的收縮,整個人打了個哆嗦,方才那點殘餘的睡意便在這一激之下消散了大半。

  劉義真直起腰來,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這才轉過身來看向面前那幾張寫滿了焦灼與不忿的面孔。

  就在幾人紛紛張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劉義真忽然一拍腦門,那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營房中格外突兀,反倒將他們剛衝到嗓子眼的話硬生生給拍了回去。

  「段中兵,多去準備些吃的。我看諸位將軍今日怕是要在我這裡用餐了。」  段宏站在原地,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請客吃飯?

  可劉義真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只是朝段宏揮了揮手,催促他快去,又補了一句:「對了,我想吃雞子了,多煮兩個。」

  而蒯恩那隻獨眼中的焦灼幾乎要溢出來,他又上前一步,聲音沙啞而低沉:「臣不要吃飯!臣只想問主公為何要出城?又為何不給王康正確的信號?」

  對蒯恩這種老將而言,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劉義真不給正確信號的意思——

  他,壓根就不想讓王康參與此戰!

  劉義真將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蒯恩稍安勿躁。

  「民以食為天。什麼都沒有吃飯重要。諸位將軍且坐,有什麼話,等吃完了再說。」

  段宏很快便將飯食備好端了上來。

  每人面前都擱了一碗熱騰騰的肉羹,外加兩枚煮得恰到好處的雞子。

  可傅弘之、蒯恩、毛德祖三人誰都沒有動筷子的意思,只是盯著眼前那碗肉羹上浮著的油花,各自悶聲不語。

  營房中的氣氛便這般僵著,只有劉義真一個人毫不在意地端起碗來,大口大口地喝著肉羹,吃得津津有味。  蒯恩原本窩著一肚子的火氣,可當他抬起頭來看著劉義真那張還掛著水珠、並且尚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少年面孔時,那股怒火便像是撞上了一堵軟牆,終究化作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耐著性子等劉義真吃完。

  但他的耐心……顯然不是太多。

  等劉義真剛將一枚剝了皮的雞子塞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咽下去,腮幫子還鼓鼓囊囊地嚼著時,蒯恩便已按捺不住,再次開口詢問:「主公究竟為何要下那樣的軍令?」

  「主公可知道,哪怕赫連勃勃離開,城外的弗弗虜依舊是數倍於城內的玄甲軍!」

  「而且弗弗虜多騎兵,貿然與其出城野戰,恐怕不是明智之舉!」

  「萬一沒能擊潰城外敵軍,反倒被弗弗虜推入城中,那可謂萬事休矣!若是主公遇險,臣如何與宋公交代?」

  與傅弘之、毛德祖不同。

  蒯恩這名輔國將軍被劉裕派到劉義真身邊,很大一部分職責並非是打仗,而是護住劉義真安危。

  這也是為何,一項鎮定的蒯恩此時這般焦急。

  這個決定實在太過冒險,他實在不能坐視劉義真拿自己的性命去賭!

  萬一劉義真有個什麼閃失,他如何與劉裕交代?  劉義真吃完飯後,精神好了許多,也終於不再敷衍眾人,而是專心回答眾人的困惑。

  「至於為何要出城——我相信王買德已經與諸位解釋過了,在這裡我不做贅述。」

  「赫連勃勃這一走,究竟是真是假,是虛是實,誰也說不準。可我們不能賭他是假的,萬一他就這麼帶著精銳騎兵直撲新平,與赫連倫南北夾擊王鎮惡,那整個局面都將徹底崩潰,那顯然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他頓了頓,將雙手平放在膝上,脊背緩緩挺直。

  他平靜的看著蒯恩那隻滿是焦灼的獨眼,繼續說道:「至於王康那邊,我之所以不讓他一同出兵,不給他在城外策應的信號,是因為無論這一戰的結果如何,總要有一支編制齊整的兵馬,能夠突破敵軍的層層圍堵,將這裡的消息傳到新平去。」

  「必須要有人去告訴還在新平的王鎮惡汧縣這邊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能夠做出判斷——是繼續據守新平,還是果斷後撤到劉回堡乃至咸陽去,重新布置防線。」

  「兩軍交戰,看的從來都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若是咱們在這裡敗了,至少還要讓王鎮惡繼續把這仗打下去。」

  「我領著諸位與玄甲軍從長安來到此地的目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那就是打贏此戰,將赫連勃勃徹底驅逐出去,而不是什麼軍功,什麼榮耀。」

  他說完這番話,便從榻上站起身來,走到營房角落的架子前,開始一件一件地穿戴甲冑。

  先是貼身的鎖子內襯,再是沉甸甸的明光胸甲,然後是將腰帶束緊,將護臂扣牢,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從容不迫。

  傅弘之坐在一旁,看著劉義真將那些甲片一層一層地往身上套,也是瘋狂的搓了搓自己的臉後才上前一步:「主公,當真要出城嗎?」  「末將還以為,主公不是那種輕易冒險的人呢……此戰干係實在太大,主公要不要繼續考量考量?」

  劉義真手上繫著胸甲束帶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將那根牛皮繩穿過銅扣,用力勒緊。

  「仲度,你可知道,我為何在軍中嚴禁士卒賭博的習氣?」

  傅弘之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確實不知道其中具體緣由。

  他只知道劉義真對軍中賭博深惡痛絕,從長安練兵時便三令五申,到了汧縣圍城之時更是嚴令禁止,連將領們私下設盤口都不敢讓劉義真知曉半分。

  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因為這位少年將軍性子穩妥,不喜這些旁門左道……又或者,是因為劉裕以前的事情,所以讓劉義真對賭博是深惡痛絕。

  劉義真將最後一根系帶束緊,終於轉過身來,正面對著傅弘之。

  那張被鐵甲襯托得愈發沉毅的面孔上,此刻再也看不到半點疲倦或者是稚嫩。

  「仲度,你應該知道,玄甲軍的士卒都是關中良家子出身。」

  「他們不是那些一無所有的流民,不是那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亡命徒。他們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家,有年邁的父母,有辛勤的妻子,有年幼的兒女……他們若是上了賭桌,賭的便不僅僅是自己那點微薄的俸祿,更是他們父母妻兒的衣食冷暖。」

  他抬起手來,指了指營房外那片正被晨曦一點一點染亮的校場。  「倘若他們只是自己承擔後果,那隨便他們怎麼賭,我絕不會多說一個字。」

  「可實際上,一旦他們輸得太慘,他們那年邁的父母便無人供養,他們那辛勤的妻子便無依無靠,他們那年幼的孩兒便無食裹腹……明明是自己的決定,卻將代價轉給他人,這是我劉義真從來都不恥的!」

  他收回手,將那柄懸在架上的佩劍取了下來,插進腰間的劍鞘之中,劍柄與鞘口相觸發出一聲清越而短促的金鳴。

  他看著傅弘之,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我不是性子穩妥,也不是不賭,而是從來不將別人,尤其是那些毫不知情的人當成自己的籌碼。」

  「我當然可以不出城,但這就是拿新平的王鎮惡還有那些北府精銳在賭。」

  「我當然可以將王康也叫來,但這是冒著無人生還的風險,甚至是拿整個關中的安危在賭。」

  「我就算賭,也只賭我自己。」

  此時段宏從營房外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赤紅披風。

  那披風的顏色極為純正,展開之後便如同一面被鮮血浸透的戰旗,在營房中昏暗的燭火下泛著沉鬱而灼目的光。

  劉義真接過那件披風,往身後一甩,披風在他肩後盪開,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血色烈焰。

  他大步朝營房外走去,靴底踩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迴響。  同時,劉義真的聲音里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狂熱。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賭得心安理得!」

  「也只有這樣,我才能毫無保留地將所有籌碼全部押上——不留後路,不留退路,不留半分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