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再次趁著夜色派遣死士,要求他們務必將情報送到城內,送到劉義真手上。
這些死士顯然都知道,上次為了將新平的消息送進汧縣,派出的死士十個里有九個都折在了夏軍的重重哨崗之下。
至於唯一過去的,也不敢再折返,所以這一次,每個人都做好了再也回不來的準備。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次夏軍的防守竟遠不如上次嚴密。
那些死士們匍匐著穿過營地邊緣時,遠遠便能聽見篝火旁傳來的鼾聲與含混不清的夢囈。
偶爾有巡哨的騎兵策馬經過,也只是草草掃一眼便打著哈欠過去了,全然沒有草原老卒那種鷹隼般銳利的警覺。
幾批死士幾乎全都安然穿過了夏軍的包圍圈,有驚無險地進入了汧縣。
「怪哉,俺聽上次死了許多人……怎麼咱們這回怎麼這般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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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手上缺了幾根手指的死士摸過夏軍營地,此時正蹲在城牆根下,接過玄甲軍遞來的水囊猛灌了幾口,抹著嘴角的水漬,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不解。
旁邊另一名頭髮斑白、鼻子上長了一塊巨大肉瘤的死士咧嘴一笑:「嘿,那還用說?這幫弗弗虜圍了這麼久的城,就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更別說你又不是沒見識過咱安西將軍的手段——那金汁銅水嘩啦啦往下潑的時候,隔著幾里地都能把人熏個跟頭!聽說但凡沾上一點就像是被人下了咒一般,只能老老實實回去等死!」
「還有那布幔,他們那投石車轟了半天,連咱們牆皮都沒蹭掉幾塊!嘿嘿,這幫弗弗虜現在怕是一點脾氣都沒了,只想著趕緊回家摟婆娘,哪還有心思打仗啊?」 對方聽後,也是恍然大悟的一嘆,也不知是是嘆自己好運,還是嘆自己沒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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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在王康的密信送到手中後,拆開只看了一遍,眼皮便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赫連勃勃,竟然已經被逼到這般境地了嗎?」
孤軍深入,棄後方於不顧,將所有賭注押在一擊之上——那可是當初王鎮惡攻陷長安時用過的招數!
可同樣的招數,自古以來用的人多,活下來的少。
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連翻盤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赫連勃勃又不是初出茅廬的賭徒,他打了半輩子仗,比誰都清楚這種打法的兇險……可也正因如此,一旦他當真下了這個決心,那便意味著他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
而且高風險,從來也都意味著高回報。
倘若真讓他就這麼摸到新平去,按照原本的戰略配合在新平正面猶如瘋狗一般不計傷亡拼命進攻的赫連倫,父子二人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夾擊王鎮惡——關中的北面防線,便當真有可能被撕開一道口子!
可劉義真的手指懸在那封密信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沉默了許久,站起身來,對身旁的段宏說道:「段中兵,勞煩將王買德叫來。」 王買德走進營帳時,劉義真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微微一愣。
這些時日圍城,軍中雖尚有些牲畜存糧,但葷腥已大不如前。
如今王買德那張原本被紅燒肉滋養得圓潤富態的面孔竟肉眼可見地瘦削了下去,腮幫子微微凹陷,卻是回到了二人初見時的模樣。
劉義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那封王康的密信攤在案上,朝他面前一推:「你先看,然後慢慢想。」
說完他便轉身出了營房,徑直去了庖廚。
待王買德將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心中漸漸有了計較時,劉義真也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飯菜回到了帳中。
那隻粗陶碗裡盛著的,又是一道王買德沒有見過的美味——香煎豆腐。
「我答應過你一天管你一頓肉吃,但如今畢竟被圍困城中,你姑且忍耐一番。待此戰結束後,我一天管你兩頓。」
劉義真將碗擱在王買德面前,而王買德卻盯著那碗金黃酥脆的豆腐,完全聽不清劉義真在說些什麼,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這是什麼?」
「香煎豆腐……用葷油將豆腐炸成金黃,再加些豆豉和枸醬調成汁澆上去,趁熱吃著最香。」
劉義真拉過一張胡床坐下,雙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王買德。
但王買德聽到劉義真的說法後,眼神卻是有些幽怨:「這些時日城內一直在熬煮金汁,主公還是少說些「澆」啊「汁」啊之類的字眼。」 嘴上這般說著,他手裡的筷子卻已快如閃電地夾起一塊豆腐送進了嘴裡。
牙齒輕輕一咬,那層酥脆的金黃外殼便應聲而裂,能夠嘗到裡頭包裹豆腐的嫩滑,再然後便是豆豉的咸香與枸醬的酸甜在舌尖上交織纏繞,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吃過這般有滋有味的東西了,不由得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久違的陶醉之色。
待將嘴裡的豆腐咽下去,他才睜開眼,由衷地嘆道:「這豆腐,比肉還香!」
他沒配主食,就這麼風捲殘雲般將一整盤香煎豆腐全部掃入腹中,連碗底殘留的醬汁都用舌頭舔了一遍。
劉義真看他那副意猶未盡的模樣,問道:「夠吃嗎?」
王買德打了個飽嗝,身子抖動了幾下,隨即看著劉義真,忽然笑了起來。
「這般場景,倒是似曾相識。」
「吃自自然是沒吃飽的,不過主公連菜譜都說給臣聽了,哪裡還能再勞煩主公親自動手?」
他頓了頓,將筷子輕輕擱在空碗邊上,語氣忽然有些變味:「倘若不是今日赫連勃勃這般舉動,臣只怕到死都未必能吃上這一口吧?」
劉義真的眉頭微微一挑,從王買德這句話里聽出了些埋怨的意味。
他靠在胡床的靠背上:「你還念著人家?人家在外面待了這麼長時間,可是一點和你敘舊的心思都沒有。」 王買德笑著搖了搖頭:「自然不是念著他。臣只是覺得……主公與赫連勃勃倒真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哈哈!」
劉義真皺了皺眉,但卻沒有多說什麼。
而王買德便也不自討沒趣,免得惹人厭煩,只是輕輕咳了幾聲,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與審慎:「主公想要問赫連勃勃這一次,究竟是真的要兵行險招,還是虛晃一槍?」
「正是。」
劉義真瞪著他:「你是不是又想說不知道?你這次若還是說不知道,那就把吃進去的東西給我吐出來!」
「不是不知道,是不確定。」
「而且這麼好的東西,臣肯定捨不得吐出來。」
王買德抬起眼來看著劉義真,目光里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主公難道沒有從上次的事情中發現不對嗎?」
劉義真微微蹙眉:「此言何解?」
「當初赫連勃勃要進攻隴西,所有熟悉他的人都以為他絕不可能當真去攻隴西,他的目標必然只會是關中……可結果呢?」
「他偏偏就真的從隴西打了過來,從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不可能過來的地方過來了。」 「放在以前,赫連勃勃就算小心謹慎,但其用兵也絕不會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他將手指從案上抬起,朝劉義真和自己身上分別虛點了一下:「之所以如今變成這般,一個是因為臣,另一個,便是因為主公了。」
「臣為他謀劃多年,對他的戰法了如指掌。他知道臣在主公身邊,所以再也不會用從前那套臣所熟悉的打法。」
劉義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聲音也不自覺地沉了幾分:「你我倒是能理解,可關我什麼事?」
王買德看著劉義真那張寫滿困惑的面孔,忽然笑了起來:「主公還沒有看出來嗎?」
「雖然赫連勃勃自始至終都不曾與主公照過面,可他這一仗打到現在,每一步都在刻意地防著主公。」
「他對主公的忌憚之心,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年坐擁整個關中的姚興,也遠遠超過了如今雄踞河北的拓跋嗣。」
「畢竟,如果不是主公,赫連勃勃的兒子不會死,赫連勃勃的弟弟也不會死,而且如今這關中之地,怕是也早就姓夏了。」
王買德將手攏回袖中,默默按壓肚子,緩解長時間沒有吃過油脂然後突然吃下一整盤香煎豆腐的腹漲。
「正因如此,說他是真的兵行險招要去新平,自然有可能。」
「在汧縣城下耗了這麼久,糧道越拖越長,傷亡越來越大。而且無論是沮渠蒙遜還是拓跋嗣都不是好相與的主,隨時等著上來撕咬他一口!甚至就連如今已經丟了勇士川和金城的乞伏熾磐都在暗中等待,他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多了。」
「既然如此,與其坐困待斃,不如孤注一擲。」 不過王買德話鋒一轉——
「可若說眼下這一切只是障眼法,是他專門為主公設下的陷阱,這也一樣有可能。」
「臣趁著主公去做菜的時候問過那些死士,主公難道就不覺得,他們這次來的太過輕鬆嗎?」
「就算周圍守城的夏軍士卒再是勞累,再是疲憊,再是沒有戰意,他們也不可能讓十幾個大活人就這麼從自己的營地穿過來……臣在草原待過,最是明白草原人的警惕,這種事情,幾乎不可能在這些人身上發生。」
「興許,赫連勃勃就是故意漏出破綻讓王康的死士輕易穿過包圍圈,故意讓主公知道他已經南下,故意讓主公以為他只能兵行險招——然後等主公率軍出城時,他再殺一個回馬槍,在曠野之中以騎兵碾碎我們的步卒。」
王買德又道:「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
「這次赫連勃勃乾脆就是抱著試探的心思——若是主公出城,那他便回頭決戰;若是主公不出城,那他便假戲真做,繼續朝新平前進。無論主公選哪一條路,他都有後手等著。」
劉義真嘴角一撇:「薛丁格的貓?」
王買德沒聽清,追問了一句:「主公說什麼?」
「沒什麼,老家的一句俗語。」
劉義真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大意是,你如果不打開盒子,就永遠不知道裡頭那隻貓是死是活。現在的情況就是——只要我不出城親自猜到這個陷阱里去,我就永遠不可能知道赫連勃勃的真實意圖是吧?」
「主公英明。」 「呵,英明個屁!」
劉義真終於沒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遇到赫連勃勃這種人,當真是噁心!」
王買德默默地看著劉義真那張微紅的面孔,有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其實很想說——主公有沒有想過,那赫連勃勃碰到您之後,恐怕也覺得他這輩子就沒遇見過主公這般噁心難纏的人……
可看著劉義真正處於暴怒邊緣的那副模樣,他識趣地選擇了閉嘴。
劉義真在帳中來回踱了好幾圈,終於停下了腳步。
出城,怕中埋伏。
不出城,怕赫連勃勃真的直撲新平。
如今的局勢,儼然已是兩難之地!
劉義真再次拿過王康的那封密信,看了又看,但可惜,卻始終看不出個花來。
「若要出城,就於明日傍晚在城南點起三枚烽火……」 劉義真念叨著這句話。
突然,他重重將這信件往桌案上一拍!
而一看到劉義真的動作神情,王買德便知道,劉義真怕是做出決定了。
「主公決定了嗎?」
「嗯。」
劉義真看著王買德:「明日,在城南點起狼煙!」
王買德微微頷首,顯然劉義真的決定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可劉義真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當場愣在原地。
「但不要在傍晚點,要在正午點!」
「同時,也不要點三支狼煙,要點五支!」
看著此時的劉義真,王買德卻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主公,確定嗎?」 「軍中豈有戲言?」
在做出決定後,劉義真反倒放鬆下來。
「去吧,我今日多睡一會,明日早上召諸將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