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弘之、毛德祖、蒯恩三人各自對視,面面相覷,營帳中的空氣仿佛凝住了一般。
劉義真方才那番話仍在他們耳邊嗡嗡迴響。
這些打了半輩子仗,且忠於劉裕的老將,此時心中卻突然對劉義真有了一抹不同的悸動。
而這沉默最終被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打破了——
毛德祖。
他在三人之中與劉義真關係其實算是最不親近的,但此刻竟霍然站起身來,臉上更是浮現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決然與激奮,聲音洪亮而篤定,在營帳中嗡嗡迴蕩:「主公說的不錯!」
「這城,我們必須出!」
「這仗,我們必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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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勃勃這廝擺下迷魂陣,我等若是繼續優柔寡斷下去,反倒正中了他的下懷,只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今日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隨主公出城,與那些弗弗虜殺個痛快!」
說罷,毛德祖便轉身跟上了劉義真的步伐,不再有半點猶豫!
傅弘之與蒯恩對視了一眼。
蒯恩那隻僅剩的獨眼中,方才那股焦灼與激憤此刻已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但最終,他與傅弘之終究是嘆了口氣,也從榻上站起身來,準備朝營房外走去。
可還沒等他們邁出營門,便聽得前方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
毛德祖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竟像是被一股巨力狠狠推了一把,蹬蹬蹬地倒退了好幾步,重新跌回了營帳之中。
他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胸口,那張粗獷的面孔上寫滿了錯愕與尷尬,整個人愣在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德祖?怎麼又回來了?」
傅弘之停下腳步,滿臉疑惑地看著他。
毛德祖揉著被推得有些發悶的胸口,那張黑臉上難得地浮起一抹窘迫的暗紅,支吾了好一陣才苦笑著說道:「主公說,要咱們先把飯吃了。」
他朝營帳中那張臨時搭起的木案指了指,案上那幾碗肉羹早已沒了熱氣,幾枚雞子孤零零地擱在碗邊,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方才被主人冷落的委屈……
傅弘之與蒯恩先是一愣,隨即同時望向案上那些被冷落許久的飯食,緊繃了半日的面孔終於鬆動了幾分,嘴角竟不約而同地浮起了一抹無奈的笑意。
而也是毛德祖嘿嘿笑了兩聲,揉了揉尚有餘痛的胸口,重新在案前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肉羹便往嘴裡灌。
可他那雙虎目卻不由自主地朝營房門外瞥了一眼,目光中帶著一抹尚未完全消退的驚異與難以置信。
方才劉義真那一推的力道,沉渾而乾脆,完全沒有半分少年人的虛浮。 「主公的力氣……何時這般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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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商議,最終定下了此戰的章程。
毛德祖領兵出西門,蒯恩率部出南門,王買德指揮東門,這三路皆以玄甲鐵卒的步陣為主,虛張聲勢,牽制敵軍,讓城外的夏軍無法判斷晉軍真正的主攻方向。
而真正要一擊致命的主攻,則放在了北門——由劉義真、傅弘之、段宏率領那支從未在正面野戰中亮過劍的玄甲黑騎,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夏軍腹心。
汧縣北門的城門後方,八百玄甲黑騎已在狹長的甬道中列陣完畢。
這些從關中良家子中層層遴選出來的漢子們,此刻個個身披重甲,連面孔都罩在冰冷的鐵胄之後,只露出一雙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
他們胯下的河西駿馬同樣披著黑色的馬鎧,馬首低垂,馬蹄不安地刨著夯土地面,噴出的白汽在秋日的冷風中凝成一團團霧氣,將整條甬道都籠在一片若隱若現的白紗之中。
空氣里瀰漫著皮革、鐵鏽與汗水混雜的氣味,沒有人說話,只有甲片相互碰撞時發出的細碎而清脆的金鳴。
劉義真翻身上了已經穿上馬鎧的白蹄烏。
他頭戴鐵胄,身披魚鱗明光鎧,肩上那件赤紅的披風在秋風中微微揚起,如同一簇在黑色鐵流中燃燒的火焰。
他一手控韁,一手按劍,撥轉馬頭,面朝身後那八百雙沉靜的目光,聲音清亮而沉穩:「出城之後,所有人緊跟我與傅將軍的旗號,直接朝夏軍的後陣鑿過去!」 「記住——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許分散!不許回頭!更不許停下來追擊潰兵!隊列必須時刻保持整齊,一個人都不許掉隊!都聽明白了嗎?」
八百隻覆著鐵甲的手臂同時抬起,沉重的臂甲重重砸在胸口的護心鏡上,發出一聲整齊劃一的金鐵交鳴。
「聽清了!」
傅弘之策馬來到劉義真身側,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最後一絲遲疑與擔憂:「主公當真要親自跟著去?黑騎衝鋒,刀槍無眼,萬一有個閃失——」
劉義真透過鐵胄的縫隙看向傅弘之,那雙被冰冷的鐵甲映襯得愈發清亮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動搖。
「嗯,我必須去!」
「如果赫連勃勃當真在城外設了埋伏,那他必然只會等我出現之後才會行動。我不出城,他的底牌便永遠不會翻出來。可同樣的,如果他真的沒有設下陷阱——那此戰,咱們就贏定了。」
劉義真此時的狂熱卻是再也壓不住了。
赫連勃勃擺下的迷魂陣確實讓他陷入了兩難之境。
但同樣,如果劉義真賭對了,那也是真的可以擊潰這些胡夏士卒,將赫連勃勃堵死在關中!
馬上就到了開牌的時刻,是決定誰勝誰負的時刻,劉義真此時的感受就仿佛人突然從高空墜下,自由、興奮……以及藏在心底的那一絲恐懼!
他攥緊了韁繩,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準備好!等狼煙燃起一刻後,就打開城門!」 「喏!」
段宏與傅弘之齊聲應道,各自撥轉馬頭,回到隊列最前方。
兩人騎在戰馬上,一左一右立於劉義真身後,死死盯著那道緊閉的城門。
城門之外,便是那片涌動著無數胡夏旌旗的曠野。
而他們,有且只有身邊的這八百重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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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汧縣點起狼煙了!」
「果然點了!」
當斥候將探得的情報一路飛奔報至王康面前時,王康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物件齊齊跳了兩跳。
他霍然站起身來,因為一直等待而有些焦灼的面孔上終於綻開了壓抑不住的狂喜之色!
「我就知道安西將軍是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他一把抄起擱在案角的馬鞭,朝身旁的親兵厲聲喝道:「速去整頓三軍!隨時準備隨我出兵策應安西將軍!」 「快去啊,你耳朵聾了嗎!」
他的聲音洪亮而急促,震得營帳頂上的積塵簌簌往下掉。
可那名尚跪在地上的斥候卻仍沒有起身。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於顫聲喊住了那幾個正要拔腿往外沖的傳令兵:「將軍且慢!」
「將軍難道就沒有發現,如今才是下午,日頭還沒偏西嗎?」
「而且,那城中是一次性點起了五支狼煙,不是咱們約定的三支啊!」
王康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刀般釘在那斥候臉上,不敢置信的問道:「你說什麼?莫不是連日奔波,看出重影來了?」
那斥候趕緊搖頭:「將軍,俺知道自己這雙招子不中用了,這些天盯梢盯得眼睛都快瞎了。可便是俺的眼睛再不中用,也不可能把正掛在頭頂上的太陽當成月亮不是?」
王康看著外面圓小的影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好一陣,然後緩緩轉過頭去,用一種近乎茫然的語氣問身旁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主簿:「我當時……寫的是傍晚,沒錯吧?」
好在軍中機密皆有備份,那主簿很快便將那封密信的底稿翻了出來,逐字逐句地核對了一遍,然後面色複雜地朝王康點了點頭:「將軍,確實是傍晚,而且是三支狼煙。」
「也就是說……咱們這邊給的暗號是對的??」 王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困惑與茫然。
「那安西將軍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想讓我出兵策應嗎?」
他張了張嘴,忽然想到一個令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可能——
「難道他是要憑著那些新軍,以一己之力去攻破汧縣周圍的敵軍?」
「城裡面可還有傅弘之,還有蒯恩,還有毛德祖——他們都是跟隨宋公南征北戰的老將,難道就這麼看著他胡來?」
王康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掀開帳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大營外那片光禿禿的高坡上,從這裡朝汧縣方向遙遙望去——
那五道狼煙果然正矗立在城頭,筆直而濃黑,如同五根插在城垛上的墨色巨矛,在秋日灰濛濛的天穹下紋絲不動。
那狼煙的數目,那升起的時辰,與他之前親筆擬定的密信相比,沒有一處是對得上的。
「這……」
王康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腦袋,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不敢置信的沉重:「安西將軍麾下那些玄甲軍,總共不到六千人,是吧?」
「是,將軍說得不差。」 親兵的回答乾脆利落。
「而且據咱們安插在城外的探子回報,之前毛德祖將軍驟然遇襲,雖然以伏擊挫了赫連韋伐的銳氣,但自身折損也不小。外加幾輪守城戰打下來,玄甲軍如今能戰之兵,恐怕已不足五千。」
王康抬起手指向遠處那片黑壓壓、鋪天蓋地的夏軍營地。
「經過這些天咱們斥候的反覆勘察,即便赫連勃勃自己領了將近一萬人離開,這裡至少還有兩萬餘兵馬,對吧?」
「將軍說得不錯。」親兵的語氣更加低沉了。
王康緩緩放下捂著腦袋的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困惑與震駭。
「六千——不,五千步騎對兩萬胡夏精銳。不對,在這種突擊戰中,步卒的作用小得可憐……能起到作用的,只有那些玄甲黑騎,我記得那些黑騎的數目是……八百?」
八百人,要去鑿穿兩萬人的軍陣?
那是他的兄長王鎮惡都不敢做的事情!
尤其這兩萬士卒還不是那種臭魚爛蝦,而是胡夏立國以來征戰西北的精銳!
尋常人見到這些士卒就會腿軟,但劉義真竟然要帶著這麼點兵衝過去?
「將軍!你看!」 就在王康震驚的時候,汧縣的城牆剛好打開。
裡面的玄甲鐵卒立即與夏軍戰在一起,局勢分外焦灼。
「將軍!要進攻嗎?」
進攻?按照原本的計劃,當然要進攻!
但是看著那狼煙,看著這時辰,王康又有些摸不准了。
此時王康陷入糾結。
究竟是聽從劉義真的命令,原地不動……還是說,加入進入,與城內的玄甲軍裡應外合,共破敵軍?